新學期開學第一天,江述白列了一份計劃表。
計劃表貼在404宿舍的床頭,A4紙,列印體,總共三條:一,準備考研複試;二,把畢業設計的開題報告交上去;三,本學期不再主動接觸任何怪談。
第三條後面,他用紅筆補了一行小字:除非它們先來。
柱子看見那行小字的時候,正抱著臉盆從陽台進來,他盯著看了三秒,把臉盆往床上一放,湊過去,認認真真地研究了一分鐘,最後得出結論:「老江,你這條除非它們先來,加了跟沒加一樣。」
「區別很大。」江述白頭也不回,正在拆一個紙箱,「不主動接觸是態度問題,先來是物理事實。態度我可以控制,物理事實不由我控制。」
「那你列這三條幹什麼?」
「圖個心理安慰。」江述白說,「儀式感也是秩序的一種。」
柱子被他這句話噎住,張了張嘴,最後把臉盆里的襪子一件一件抖開晾起來,一邊晾一邊嘟囔:「行,你有理。物理學的好的人連自我欺騙都要搞得這麼嚴謹……」
宿舍里,開學第一周的喧囂正從窗戶底下漫上來:樓下的操場上有人在踢球,喊聲一浪高過一浪;走廊里拖著行李箱的新生來回跑,行李箱的軲轆聲碾過地磚,嘎啦嘎啦響個不停。春天剛冒頭,校園裡到處是新學期新氣象的味道。柱子晾完襪子,又順手把自己床頭的對聯重新貼了貼,對聯是寒假回老家時他爸寫的,上聯:學業有成,下聯:平平安安,橫批:穩。
江述白看了一眼那個穩字,沒說話,轉身打開了電腦。
他這台舊電腦里,存著一個他寒假隨手建的小程序:校園異常月度統計。說是程序,其實就是一張大表,把上學期他記錄過的、見過的、聽過的每一個異常事件,按時間、地點、類型編號歸檔:燈管閃爍、怪談傳聞、監控雜訊、自習室低溫……每一類都有一條獨立的計數線。他當時建這張表,是為了給校園怪談能量場分析報告做數據附錄。後來報告貼出去了,表還在,每個月自動更新一次。
新學期開學第一周,表上的數據,開始跳。
江述白盯著屏幕,先是以為統計口徑出了問題,把寒假期間的數據重新核了一遍,寒假兩個月,校園近乎空置,怪談密度平得貼地,這正常。可開學第一周的數據,不是慢慢漲上來的,而是跳躍上來的。
他把那根柱子放大,一條一條看明細:開學第一天,三條;第二天,五條;第三天,九條。全是目擊報告,不是聽說的故事,有人在明德樓自習室看見窗戶自己開了又關上,有人在圖書館舊報刊室聽見書頁翻動聲卻沒有人,還有人半夜路過老實驗樓,說聽見裡面有人在敲鐵門。
敲鐵門。
江述白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上學期末,他在那輛黑車裡看過的那張照片。照片上的明德樓安靜地立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現實是,學姐走了,樓恢復了,那扇鐵門卻還鎖著門後那個東西。它一直沒走,它一直在門後,等著什麼。
「柱子。」他說,「你過來看。」
「我不看。」柱子晾完襪子,正在疊衣服,「你那台破電腦一響,准沒好事。」
「這次不一樣。」江述白說,「這次不是異常,是異常率。」
柱子猶豫了三秒,還是湊了過去。屏幕上,是一張柱狀圖,橫軸是月份,縱軸是怪談密度,他看不懂具體定義,但他看得懂趨勢:上學期九月十月十一月,柱子一根比一根矮;十二月,突然拔高;寒假那兩個月,平得幾乎貼地。然後,新學期開學第一周的那根柱子,筆直地竄了上去,比上學期最高峰還高出一大截。
「環比上升240%。」江述白說,「開學第一周的怪談密度,比上學期末,漲了兩倍四。」
「這數據……准嗎?」柱子湊近了,盯著那根柱子,「你從哪兒弄來的?」
「三路採集。」江述白說,「第一路,校園論壇和表白牆,我寫了個關鍵詞腳本,怪談,鬼,看見了什麼這類詞,自動歸檔,時間戳精確到分鐘;第二路,是上學期我自己建的事件庫,每一條目擊報告,我都會實地核一遍,是真的記一條,是編的也記一條,編的標未證實,不算進密度;第三路,是這台記錄儀的被動監測,有場強異常的,自動入庫。三路數據交叉比對,重疊的算一條,不重疊的分別計。」
「那……結論呢?」
「結論是,240%這個數,只多不少。」江述白說,「因為第三路里,寒假期間記錄儀根本沒開機,這一路的數據,還是欠著的。真實增量,可能比240%還高。」
柱子咽了口唾沫:「那你打算……」
「先把異常本身看明白。」江述白說,「數據不會說謊。反常擺在那兒,我看見了,就不能假裝沒看見,那就是自我欺騙。而自我欺騙,是這學期我最想戒掉的毛病。」
「那又說明什麼?」柱子說,「剛開學嘛,大家寒假攢了一肚子鬼故事,回到宿舍總要講一講……」
「講一講是正常的。」江述白點開那根柱子的明細,「但你看分布,不是集中在宿舍夜談,是集中在三個地方:明德樓自習室、圖書館舊報刊室、老實驗樓外圍。這三個地方,學生講怪談,講的是我親眼看見。」
柱子的臉,慢慢白了。
「而且,」江述白又點開一個折線圖,「怪談密度的峰值時段,集中在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上學期這個時段,是自習室的活躍期;這學期,自習室還沒恢復通宵,但看見的報告,已經滿了。」
他關掉圖表,轉過椅子,看著窗外。校園裡,陽光正好,三三兩兩的學生抱著課本往教學樓走,一片歲月靜好。江述白看著那片歲月靜好,忽然說:
「我列了三條規定,想回歸正常生活。開學第一天,數據就告訴我,正常這個詞,這學期用不上了。」
「你就不能裝沒看見嗎?」柱子哀嚎,「老江!你就不能把電腦合上,當自己是個普通大四學生,每天宿舍食堂教室三點一線,畢業證到手走人嗎?!」
「數據擺在桌面上,」江述白說,「合上電腦,它也存在。」
「那它存在就存在唄!」柱子急了,「上學期你處理了那麼多,學姐也送走了,樓也恢復了,明德樓都正常了!現在這數據,萬一就是個寒假積壓的統計誤差呢?」
「我驗過了。」江述白說,「交叉驗證,剔除了季節性因素,剔除了傳播放大效應,剩下的增量,還是240%。」
柱子不說話了。他蹲下來,抱著自己的膝蓋,像一隻挨了錘的大貓:「……那咱們,又要開始了嗎?」
「不知道。」江述白誠實地說,「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反常不是錯覺。」
他頓了頓,把那台舊電腦合上,站起身來,聲音平靜:
「反常本身就是數據。」
傍晚,他帶著那台電腦去了明德樓404自習室,那裡是他上學期的大本營,燈管已經穩定地亮著了,再沒有1.5赫茲的閃爍。自習室里坐滿了人:有抱著考研資料啃的,有對著筆記本敲論文的,還有兩個大一新生,正湊在一起小聲研究手機上的校園十大怪談帖子,越說越來勁,說到一半,其中一個忽然抬頭,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口,壓低了聲音:「聽說那棟老實驗樓,晚上有人聽見敲鐵門的聲音……」
江述白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那兩個新生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他沒有過去搭話,他知道,這種傳聞不需要他去闢謠或證實。他坐下來,把那根燈管最後的數據調出來看了一遍:波形乾淨,頻率穩定,沒有一絲異常。它真的好了。
江述白把電腦放在桌上,看著那根燈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學姐,」他說,「你要是還在,看到這數據,會怎麼說?」
燈管沒有回答。窗外,晚霞燒得正紅。
他打開統計程序,把今晚的實時數據也接進去。屏幕上的曲線,像一條安靜的河流,緩緩延伸。他盯著那條河的末端,忽然,瞳孔微微一縮,曲線末端,出現了一個向上的拐點。
不是緩坡,是陡峭的、指數式的拐點。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河床深處,一點一點地浮上來。
他點開拐點對應的日期欄。那裡顯示著一行字,四個字:
百年校慶。
江述白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百年校慶,他記得校歷上寫著,今年五月,是這所學校建校一百周年的日子。那時候,全校都在籌備慶典:校友返校、文藝匯演、畢業典禮,正好趕上大四畢業季。他原本以為,那只是一個熱鬧的日子。
現在,那條曲線告訴他:熱鬧的日子,也是指數拐點的日子。
遠處,走廊盡頭的窗戶忽然吱呀一聲,被風吹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404自習室的燈管,極其輕微地、極其短暫地,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