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是周二中午送到的。
快遞員在宿舍樓下喊了半天,柱子提拉著拖鞋跑下去,搬上來一個灰撲撲的紙箱,沒有寄件人,沒有電話,只有一行工整的收件信息:江述白,收。他掂了掂,挺沉,像裝了塊鐵。
「老江,」柱子把紙箱放到桌上,「你買的什麼?」
「我沒買東西。」江述白從書桌前站起來,看了一眼紙箱,眉頭微動,「寄到宿舍,沒寫寄件人,拆開看。」
柱子一邊拆一邊嘀咕:「要我說,那輛黑車都走了一個多月了,人家說不定就是客氣客氣。你倒好,天天惦記著……」
「我沒惦記。」江述白說。
「你沒惦記?」柱子拆開紙箱,從裡面捧出一台銀灰色的儀器,「你天天晚上睡覺前都看一遍手機,等誰的電話呢?」
「看時間是等電話?」江述白接過儀器,「我那是看睡前最後一條數據的波形。」
「行行行。」柱子舉手投降,把字條遞給他,「反正東西來了,你那個老朋友,送了你一台機器。」
江述白看著那台銀灰色的儀器,巴掌大小,正面一塊小小的顯示屏,側面一排接口,做工精細,邊角處壓著一個他看不懂的徽記。儀器旁邊,壓著一張字條,字跡方正,像蓋過章的文件:
「幫我們看一個月數據,報酬另議。老朋友」
「老朋友?」柱子把字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老江,你哪個老朋友,送東西連個名字都不留?」
江述白看著那台儀器,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徽記。上學期末,他在那輛黑車裡見過同樣的徽記,異調局。一個月前,黑車裡的那位說上車聊,他上了車,聊了半宿,臨走時對方只說了一句:「東西會到。到了,你就知道怎麼用了。」他當時以為,那是指那份特聘觀察員意向書,現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意向書,是這一台儀器。
「顧問試用。」他輕聲說,「沒有編制,沒有證件,先看一個月數據,再談報酬。他們的入職流程,從一台機器開始。」
他沒有立刻說話。他伸手,把那台儀器拿起來,翻了個面,找到背面的四個螺絲,從抽屜里掏出螺絲刀,三下五除二,把後蓋卸了下來。
柱子抱著零件盒,看著他把儀器拆成一桌子的元件,手開始抖:「老江!你拆它幹什麼?!萬一人家要還回去呢?!」
「看做工。」江述白頭也不抬,「寄來的東西,先拆後信,這是原則。」
他一件一件地看:傳感器、放大器、採樣晶片、供電模塊……擺了一桌子。他看著那塊採樣晶片,忽然停下來,用手指彈了彈:「主採樣率,兩百赫茲。最多能採到一百赫茲的信號。」
「那又怎麼了?」柱子問。
「採樣定理。」江述白把晶片舉到眼前,「奈奎斯特採樣定理:要還原一個信號,採樣頻率必須大於信號最高頻率的兩倍,兩倍是底線,實際工程里通常取三到五倍。這台儀器主採樣率兩百赫茲,意味著它最多看得見一百赫茲以下的東西。」
「一百赫茲以上呢?」
「看不見。」江述白說,「漏采。高頻信號會在採樣點之間逃過去,你盯著它看,它就在你眼皮底下,你記錄儀上,什麼都沒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詭異里,有一類東西,就活在高頻區。上學期監控里25幀拍不到的殘影,鏡子裡慢三秒的倒影,它們要是路過這台儀器,這台儀器連個屁都不會放。」
柱子抱著零件盒,徹底不抖了,改成了呆滯:「……那你把它拆了,是要?」
「改。」江述白說,「把主採樣率提上去,加一個預放大電路,探頭換成我上學期自製的磁電探頭。改完,這台儀器才能看見該看見的。」
他把元件一件一件擺回桌面,開始布線。柱子蹲在旁邊看著,一會兒遞鉗子,一會兒遞焊槍,全程一句話沒說,他看江述白幹活看了三年,早就學會了在焊花飛濺的時候保持安靜。
一個小時後,江述白把最後一塊面板按回去,擰上螺絲,開機。顯示屏亮了,採樣率一欄,從200Hz變成了1kHz。
他把儀器舉起來,掂了掂,丟下評語:「做工不錯,就是採樣率保守了。」
柱子接過儀器,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一小塊零件,愣住了:「老江,這塊板子,沒裝回去?」
「沒裝。」江述白說,「那是原廠的定位模塊。裝上它,這台儀器每采一組數據,都會把位置和坐標回傳,寄件人說是老朋友,但老朋友也得留一手。我把它拆了,從今天起,這台儀器在我手裡,只往我的電腦里傳數據。」
「你……」柱子看看儀器,又看看他,「你連寄東西的人都防?」
「防的不是人。」江述白說,「是慣例。機構寄設備給外包觀察員,慣例是設備自帶監管通道。我拆掉它,等於告訴他們:我接這單活,但按我的規矩來。他們要是不服,可以隨時把儀器收回去,反正字條上寫著,報酬另議。」
話音未落,桌上的手機響了。
江述白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男聲,語速很快,公事公辦:「江述白同學?儀器收到了?」
「收到了。」江述白說,「拆了,改裝了,定位模塊拆下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我們剛登記完這台設備的序列號。序列號最後一位,現在在你手裡。」
「對。」江述白說,「序列號我留著,你們要核銷,來找我換。順便說一句,你們的設備,採樣率兩百赫茲,看不了高速那類。我改到一千了,這個月的數據,會比你們預期的更全。」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帶了一絲笑意:「行。字條上說的報酬另議,你拆完我們的設備,我們得另議了。一個月後,帶著數據見。」
「好。」江述白掛了電話。
柱子全程抱著那個空零件盒,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個拆了銀行保險柜還跟櫃員討價還價的劫匪:「老江……你到底圖什麼?」
「圖一個沒有編制的顧問。」江述白說,「不占編制,不領證件,看一個月數據,報酬另議。他們想讓我給他們的體系當外包觀察員,而我,正好需要他們的數據網絡。互相利用,公平交易。」
「那你打算幹什麼?」
江述白沒有回答。他拿起改裝好的記錄儀,揣進外套口袋,出了門。柱子跟在他後面,一路小跑:「你去哪兒?」
「試機。」江述白說,「新儀器到手,得先知道它的底。」
他先去了明德樓404自習室,上學期他把那間教室的場強數據摸了個透:燈管穩定了,頻率乾淨,讀數正常,儀器顯示一條平直的線。他點點頭:「基準線正常。」然後他去了圖書館舊報刊室,上學期翻舊校報的地方,空氣里那股紙墨味還在,儀器讀數微微起伏,但沒有異常。最後,他繞到校園西北角,在老實驗樓外圍五十米處停下。
儀器在這裡,第一次出現了讀數波動。
不是飆升,是那種持續的、低頻的起伏,像有什麼東西在樓里緩慢地呼吸。江述白看著那串數字,把儀器收進外套:「基準線正常,舊報刊室正常,唯獨老實驗樓,有事。」
「有事?」柱子緊張起來,「你不是說封條好好的嗎?」
「封條好好的,不代表門後頭安分。」江述白說,「數據不會撒謊。它告訴我,這棟樓,今晚有客人。」
柱子打了個寒戰,下意識往他身邊靠了靠:「那、那咱們晚上……」
「晚上再說。」江述白把儀器放回宿舍窗台,探頭朝外,對準校園西北角的方向,「先看看,這個月的校園,到底在鬧什麼。」
深夜,宿舍熄燈後,記錄儀忽然自己亮了。
沒有開機鍵被按過,沒有人在操作,儀器頂部的指示燈,無聲地轉成了紅色。探頭自己轉了個方向,穩穩地指向校園西北角。那裡,是老實驗樓的方向。
江述白沒睡。他靠在床頭,看著那台儀器,像看著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自動開機,它檢測到設定閾值的信號,觸發了喚醒機制。我把閾值設在上學期封條基線的三倍以上,理論上,正常校園不該觸發。」
「那現在觸發了,說明……」
「說明那個方向,有東西超過基線的三倍。」江述白說,「而且,是持續地超過,不是瞬時的尖峰,是穩定地、一直高著。」
顯示器上,讀數開始跳動。一格,兩格,三格,然後,直線飆升。
柱子被顯示屏的光晃醒,揉著眼睛爬起來,看見那串數字,困意全消:「老江!!它、它自己動了!!」
江述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窗邊,看著那台儀器,聲音平靜得反常:「它沒自己動。是它看見了一些東西。」
「看見什麼了?」
江述白沒有回答。窗外,校園西北角的方向,夜色沉得像一潭墨。儀器上的讀數,還在往上爬,一格,一格,仿佛那個方向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從地底浮上來。
他伸手,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是,噠、噠。
「老實驗樓。」江述白終於開口,「它的封條,出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