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從第五天開始失控。
下午，周雅琴敲開了404自習室的門。她臉色不太好，手裡攥著一沓體檢報告，是校醫院轉過來的：「江述白，你看看這個。」
「什麼？」
「失眠。」周雅琴把報告攤開，「五天前開始，校醫院失眠的學生，多了四倍。全是通宵自習的，說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題。有兩個已經發展到心悸手抖，校醫院說再這樣下去要開藥了。」
「多出來的人，集中在哪幾棟樓？」
「明德樓、圖書館、逸夫教學樓，」周雅琴說到一半，頓住了，「……就是你說的，有考題的那幾個地方。」
江述白沒有說話。他把那沓報告拿過來，翻了翻，又放回去，掏出手機，給沈知微發了一條消息。兩分鐘後，沈知微帶著筆記本電腦進來，屏幕上，是她昨晚剛畫好的一張圖。
「昨晚我守了一夜。」沈知微把電腦轉向周雅琴，「把做題的強度和封條應力的衰減，畫在了一張圖上，兩條曲線，幾乎完全同步。做題越凶，封條衰減越快。它不是在出題玩，它是在用全校學生的答題行為，給自己續命。」
「續命？」周雅琴的眉頭擰起來，「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江述白說，「那扇鐵門裡的東西，快撐不住了。封條在衰竭，它知道自己快出來了，所以它開始進食。它以前吃的是被扔掉的知識，人忘掉的東西。現在它學聰明了：與其等人忘，不如主動餵。它每天半夜出題，誰答了，誰就把它餵進答題這個動作里的秩序，送進了它的嘴裡。」
周雅琴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你是說……那些失眠的學生，是在給……給它送飯？」
「不全是。」沈知微調出另一張圖，「你看做題成癮的分布：不是所有答題的人都成癮，成癮的是那些答對了的人。它出題，人答題，答對了，獎勵迴路被異常強化，人會停不下來；答錯了，它不獎勵，人就不會上癮。它在用獎勵篩選：誰答得對，誰就是它的穩定供能源。」
「它在養血奴。」江述白說，「答對它題的人，就是它養在校園裡的供能站。」
周雅琴站在那兒，手攥著那沓體檢報告，指節泛白。
那天晚上，沈知微沒有回宿舍。她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在404自習室的窗邊，對著那台改裝過的記錄儀，守了一夜。凌晨三點，她起身去接水，路過窗邊時，看見圖書館還亮著，隔著幾百米，她能看見靠窗的座位上，坐滿了人，每一個人都在低頭寫字，筆尖劃紙的聲音，被夜色壓成一片細密的、持續的沙沙聲，像一整棟樓在同時落筆。
她站在窗邊，看了很久。然後她回來，在記錄儀旁邊，又加了一條觀測線：圖書館的燈，整夜沒有滅過。
「周老師，」第二天一早，她撥通了周雅琴的電話，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慢，「昨晚圖書館通宵的人數，比前天又多了一成。睡眠不足疊加做題成癮，再有三天，就會有學生暈倒。這不是嚇唬你，是數據。」
周雅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攻略的事，我今天上午就貼完。你們要快。」
「快不了。」江述白接過電話，「這東西，不能快。快，就打草驚蛇了。」
那天傍晚，江述白去了一趟明德樓一樓的大自習室。他站在後門，隔著玻璃，看見了一個讓他皺眉的畫面：靠窗的位置，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瘋狂地演算。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劃得飛快，算完一題，立刻翻頁，算下一題，桌角已經堆了十幾張草稿紙。他停下來過一次，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像是被什麼拽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算。
他的嘴角，掛著一個自己都沒察覺的微笑。
江述白看著那個微笑，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離開了自習室。
「不能告訴他們。」他對沈知微和周雅琴說，「恐慌比做題更危險，恐懼本身就是另一種食物。而且，讓全校停止做題，不現實：大四的考研複試、大一的新生周測，大家都在刷題，你攔不住。」
「那你們打算……」
「反著來。」江述白打開電腦，調出他這幾天的考題樣本庫，「它出題，我們就接題，但接題的方式，由我們來定。它不是把全校當成供能站嗎？那我們就把全校，變成它的垃圾處理站。」
周雅琴沒聽懂。柱子也沒聽懂。沈知微看了一眼江述白的屏幕，忽然說：「你想做考點整理？」
「不止。」江述白說，「我要做一份《集合體出題規律與答題攻略》，它每天晚上出的題，我整理成模擬卷，發到考研群里。模擬卷的答案，全部做成最標準、最無腦、最機械的版本，重複題、模板題、套路題。全校照著模擬卷刷，刷出來的秩序，全是同質化的、流水線的、沒有營養的。它吃下去，等於吃了三噸預製菜，管飽，但是沒有營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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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老江，你這是……給全校布置作業？」
「不。」江述白說，「是給集合體布置作業。」
「它想吃活的秩序，想吃思考的痕跡。」沈知微接話，「我們就讓它只能吃到模板。它以為自己在普查全校的學情，實際上，從今晚起，它普查到的每一個學生，交上去的答卷，都是同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它的題庫會被灌滿垃圾，就像一台推薦算法，被水軍刷成了廢號。」
周雅琴看著他倆一唱一和，終於回過味來：「所以，學生們照常做題，只是做的都是你們編的題，他們不知情，但每一道題，都是你們安排的假供血？」
「對。」江述白說，「學生以為自己在備考，實際上在給集合體投餵我們設計的假數據。這比禁止答題安全，禁止答題會引起恐慌，做題不會。我們只需要保證：全校刷的每一道題，都是我們的樣本。」
他當晚就把那份《集合體出題規律與答題攻略》做出來了。一共三頁紙：第一頁，集合體出題的知識點分布圖；第二頁，接下來七天預測考題的模擬卷；第三頁，答題規範，建議使用標準解題模板，字跡工整，步驟完整。
他把這份攻略，發進了三個考研群，又讓周雅琴以輔導員建議的名義，貼到了各宿舍樓的公告欄。
攻略貼出去的當晚，三個考研群炸了。有人轉發送人，有人逐題保存，有人連夜去列印店列印，集合體預測考題這個名字，比模擬卷三個字有吸引力多了。柱子蹲在列印店門口，看著絡繹不絕的學生，嘀咕了一句：「老江，你這是……讓全校給那玩意兒定點投餵啊。」
「定點投喂，總比它滿校園亂吃強。」江述白說，「它的胃口是有限的。我們餵什麼，它就只能吃什麼。它要是吃不飽，就只能……餓著。」
第二天，明德樓自習室里，坐滿了照著攻略刷題的考研黨。他們刷得很認真，很投入，他們不知道，自己每刷完一道模板題，那點答題的秩序，就在草稿紙的纖維里，被那個看不見的東西，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沈知微守在404，盯著成癮流量曲線。她看了一整天，傍晚的時候，她抬起頭，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成癮強度，開始回落了。」
「模板起作用了。」江述白說，「它吃了預製菜，胃口開始鈍了。」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明德樓里，燈火通明，學生們還在刷題，刷著他編的題。
「但它不會一直吃下去。」江述白說，「它餓了太久，早晚會想換換口味。模板只能拖住它，拖到封條失效的那天，那天，它一定會出來，親自看看，是誰在給它供血。」
「那天的晚上十一點，」沈知微說，「它會怎麼做？」
「如果我是它，」江述白說，「我會親自閱卷。不再投喂，不再試探，直接開口，問全校要答案。」
沈知微沒有說話。她低頭，把今天的成癮曲線和封條應力曲線，又疊了一次。兩條線的走勢，依然同步，但這一次，曲線在接近末端的地方，同時出現了一個向上的尖峰。
尖峰指向的時間，是明晚十一點。
江述白看著那個尖峰，輕聲說：「它等不了了。它會出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它出來，第一個找的，不是它養的那些供能站，它會先找那個，給它餵了一個星期預製菜的人。」
「誰？」柱子問。
「編攻略的人。」沈知微說，「也就是我們。」
明德樓里的燈，還亮著，學生們還在刷題，刷著他編的題。沒有人知道，那份貼在公告欄上的攻略，正在把整座校園，變成一台巨大的、安靜的對弈棋盤。
「那就讓它來。」江述白把攻略的電子版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個模板答案都完美無瑕，「它來，我們正好，把它出的最後一道題，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