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到達學校那天，下了一場小雨。
柱子舉著傘在校門口等她，傘是宿舍里最大的一把，他自己只用了半邊，另半邊全給了她那隻半人高的行李箱。行李箱輪子碾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她走得不快，一眼都沒看路，低著頭看手機，屏幕上是江述白凌晨發給她的封條應力數據。
「知微姐，」柱子把傘又往她那邊偏了偏，「你這一路看手機，不暈車嗎？」
沈知微說，「看數據的時候不暈。」
「……」柱子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決定不接，「老江在404等你，說今晚有個現場要看。」
「我知道。」沈知微說，「十一點。」
「你連時間都知道？」
「他凌晨三點發的消息，附件裡帶了一份預期時間窗。」沈知微把手機收進口袋，抬起頭，看了一眼校園的方向，「十一點，誤差不會超過五分鐘。他讓我把今晚的行程空出來，親眼看看它怎麼出題。」
柱子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你們倆……昨晚通電話了？」
「沒有。」沈知微說，「我看懂了他的模型，就知道他今晚要幹什麼。不用打電話。」
柱子把這句話又轉了一圈，徹底放棄了理解。他舉著傘，跟在沈知微後面，一路穿過校門、繞過噴泉廣場、走上明德樓的台階。初春的校園裡，晚風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知微在明德樓門口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四樓，404自習室的方向。
「他上學期在這裡，跟一棟樓打了一仗。」她說，「燈管，1.5赫茲，全樓調音。」
「看過他的報告。」沈知微說，「一百三十七頁，附錄里有一章，專門寫那場共振的波形分析。我讀了兩遍，第二遍是挑錯的。」
「挑出錯了？」
「沒有。」沈知微說，「所以我才來。」
晚上十一點，明德樓404自習室。
江述白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攤著一張空白草稿紙。沈知微坐在他斜對面，柱子站在門口，三個人，六隻眼睛，全盯著那張紙。
十一點整。
草稿紙的右下角，沒有任何徵兆地，浮出一行字。
墨跡從紙張纖維里滲出來的，像紙下面有一隻看不見的手，隔著桌面，隔著纖維，一筆一划地，把字從里往外推。字跡娟秀工整，一筆不多，一筆不少，像印刷體，又像練了十年的楷書。
那行字是一道題：
「請計算：一個半徑為R的均勻帶電球體，其內部電場強度E隨距離r的變化規律。」
沈知微眯起眼睛。她伸手，想去碰那張紙，江述白按住了她的手腕：「別碰。碰了，你就算被它收錄了。」
「收錄？」
「它出題，不是寫給我們看的。」江述白說，「是寫給能答題的人看的。你碰了它，你的注意力就進去了，就像它撒出去的餌，誰碰，誰就是它的目標。」
沈知微收回手，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一道大一物理的題。均勻帶電球體，高斯定理，內部場強隨r線性增大，表面最大，外部隨r平方衰減。這是被扔掉的知識，大部分人畢業就忘了。」
「所以它出這道題。」江述白說，「它在找會做這道題的人。找到了，就記住了那個人的秩序，記下來，收進它的題庫。」
柱子在門口聽得後背發涼：「它……它把全校學生當成什麼了？」
「儲備糧。」江述白說，「會做它題的人，是熟了的；不會做的，是還沒熟的。它每天晚上十一點，出來投餵一輪。」
第二天，江述白沒有急著驅邪。他帶著沈知微，把全校的自習室走了一圈，明德樓、圖書館、逸夫教學樓，凡是通宵開放的教室，桌上都攤著草稿紙。他把每一張浮出考題的紙，都拍了照，記下教室、座位、浮現時間、題目內容。
他們走過的每一間教室，桌上都有那樣的紙。有的紙被主人帶走了，考題就留在下一張空白紙上，像一隻蹲在角落裡的貓，等下一隻老鼠路過。沈知微蹲在一張課桌前，看了很久那張紙上的字，字跡娟秀，筆鋒圓潤，不帶一絲人間的煙火氣。
「它寫字很講究。」她說。
「嗯。」江述白說，「像練了很多年。」
第一天，三個自習室，十一張紙，十一道題。
第二天，六個教室，二十三張紙。
第三天，整個明德樓，四十七張。
題目難度也在變。第一天是基礎題，高斯定理、歐姆定律、文言文實詞；第二天，題目開始偏了，出現了上學期期末真題的變式；第三天，有一道題，柱子看了一眼，臉都綠了：「這……這不是我上周考試的那道識圖題嗎？！它怎麼會出這個？」
「它收錄了。」江述白把那張照片放大，「你上周在圖書館畫圖紙，草稿紙就在桌上。你畫圖的時候，它的觸手，或者說，它的採樣，掃過那張紙，把你的圖紙，收進了題庫。」
柱子咽了口唾沫：「它連我考試的題都收錄？！」
「所以我說，它在把全校當成食糧。」江述白把四十七張照片攤在桌上，一張一張排開，「你們看它的出題規律：第一天，基礎題，試水；第二天，偏題，試探深淺；第三天，真題變式，開始掐尖。它在根據誰答對了，調整自己的出題策略，像一台自適應推薦算法，根據用戶的點擊，不斷優化推送。」
「它……它在給全校學生，做學情分析？」沈知微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了一絲寒意，「它不是在考我們。它是在餵我們，把題目一道一道端出來，看誰吃，看誰吃得下，看誰吃飽了還會再來。」
「然後呢？」柱子問。
「然後，它就知道了，」江述白說，「這所學校里，誰的秩序最肥。」
他把四十七張照片收起來，在電腦上建了一個樣本庫：題目類型、難度係數、知識點分布、浮現教室。他把三條晚上的數據，畫成一條曲線，題目的平均難度，在逐夜上升；題目的知識點覆蓋，在向被學生反覆練習過的內容收攏。
「它在收斂。」江述白說，「它的題庫在增長，每晚浮現的題，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收斂：全校學生最熟的知識點。它不是在隨便出題，它是在給全校的秩序做普查。」
沈知微看著那條收斂的曲線，忽然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看明白，再動手。」江述白說，「它在普查，我就在它普查的時候，把它的普查表偷出來，這些題，每一道都是它的採樣點。我把採樣點連起來，就能了解到它的胃口。它想吃什麼，我提前知道。」
第四天晚上十一點，江述白照例坐在404，等著今天的題浮出來。
十一點整，草稿紙上，浮現了一行字。
他盯著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物理題，不是文言文，不是任何一道被扔掉的知識。
那行字寫著：「已知鐵門封條承受周期載荷，應力幅值σ=45MPa，疲勞極限σ-1=120MPa，估算其疲勞壽命。」
封印應力計算題。
江述白抬起頭，和沈知微對視一眼。
它在回答他白天的測算。
它在看他的模型。
它知道，他在算它什麼時候出來。
「有意思。」江述白說，「它給我出了一道題。」
他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工工整整地，寫下了答案：
「按S-N曲線修正，殘餘壽命約七天。準確值，取決於你什麼時候想出來。」
草稿紙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404自習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燈管電流的嗡鳴。柱子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他見過江述白跟詭異打交道太多次，但從沒見過這樣的：人給它出題，它給人回題，一人一詭，隔著一扇鐵門的距離，像兩個同行在交換筆記。
然後，草稿紙上，浮現了第二行字，筆跡依然娟秀，只有一個字：
「准。」
江述白看著那個字，忽然笑了。
「它承認了。」他說，「它知道我在算它，它也知道我知道它在算我，它說准，意思是：你算對了，我就是七天後會出來。它把自己什麼時候出來，當成了我們之間的一道題。」
沈知微盯著那個准字，眉頭微微皺起：「它……在跟你對話？」
「不是對話。」江述白說，「是同行之間的互相出題。它把我們當成了同一個考場裡的考生，它考全校，我考它，它也知道我考它。從今晚起，我們之間，不是獵人和獵物，是同桌。」
柱子打了個哆嗦：「老江，跟它當同桌……這什麼待遇？」
「最好的待遇。」江述白把那張草稿紙折好，收進口袋，「它想跟我交流，說明它對我感興趣。它對我感興趣，就不會對全校亂來，它會等，等我解完它的題。它給的這七天，不是死亡倒計時，是考試時間。」
夜風灌進來，吹動了桌上的草稿紙。404自習室的燈管，安靜地亮著，沒有一絲閃爍。那個准字，在紙面上，像一枚安靜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