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打開的時候，沒有人說話。
異調局收容組進場用了整整四十分鐘。先是一台紅外熱成像儀貼著鐵門掃了一圈，然後是兩名穿著防護服的技術員，一人持記錄儀，一人持封存盒，在鐵門前站定。韓衛東站在最後面，看著那扇焊了十年的門，問了一句：「開？」
「開。」江述白說。
切割機的火花亮起來的時候，江述白後退了一步。他見過這扇門太多次，第一次見它，是上學期，鐵門上貼著一道褪色的封條；第二次，他站在門外，聽見門後的翻書聲；第三次，他親手焊過它。現在，他要看著它被切開。
十年了，這扇門終於要開了。
切割機沿著焊點走完一圈，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緩緩向外倒下。門後的黑暗裡，沒有衝出什麼怪物，只有一股陳舊的、紙墨混合的氣味，像打開了一間塵封十年的老書房。
切割的火星濺到江述白腳邊，他沒有躲。他見過這扇門太多次，第一次見它，鐵門上貼著一道褪色的封條；第二次，他站在門外，聽見門後的翻書聲；第三次，他親手焊過它，把它和那扇門後的黑暗一起，焊成了一體。現在，他要看著自己焊的焊點，被一一切開。
十年了，這扇門終於要開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這裡時，門後的翻書聲像一場沒有觀眾的考試；現在，門開了，考試結束了，交卷的，是出題人自己。
探照燈打進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空腔。水泥地面，四壁斑駁，天花板上懸著一盞早已熄滅的燈。空腔中央，堆著一座小山，不是廢墟，是紙。成千上萬張紙，疊成一座兩米高的紙山：課本的封皮、撕碎的試卷、泛黃的作業本、印刷的校報……全都帶著被啃噬過的痕跡，邊緣捲曲，像被什麼東西反覆翻過、舔過、收過。紙山的底部，壓著幾台老式的錄音機，磁帶散落一地，那是它學習的工具。
紙山的頂上，懸浮著一團暗紅色的光。
不大，籃球大小，明滅不定，像一顆垂死的恆星。
「第0-1號，狀態：永久休眠。」韓衛東看著那團光，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從今晚起，它不再是它，是在押研究對象。編號，0-1號。檔案，封存。交接人，」
他看向江述白和沈知微：「你們倆，誰來簽字？」
「方案是我設計的。」沈知微說，「我簽。」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走到韓衛東面前，接過那沓移交單。單子上，密密麻麻的欄位：對象編號、事件地點、處置方式、觀測記錄……沈知微一欄一欄地看過去，看到處置方式一欄時，筆尖頓了一下。
那一欄寫的是：「邏輯終止（自指命題觸發遞歸死機）。」
她在那行字下面，工工整整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沈知微。」
簽字的聲音很輕，落筆的動作很穩。韓衛東把單子收回去，看了一眼簽名，又看了一眼她：「你們這種做方案的，我見過不少。第一次見簽移交單簽得這麼順手的。」
「順手不是因為習慣。」沈知微說，「是因為算過了。」
「算什麼？」
「算它會不會醒。」沈知微說，「它的遞歸是封閉的，命題C的出題-收錄-否定，每一次循環都在消耗它的秩序，沒有外部輸入，它不可能自己跳出。它的休眠，就像是斷電了。斷電的設備，不會自己重新開機。」
韓衛東看了她三秒，忽然說：「你就不怕？」
「怕什麼？」
「它是詭異。」韓衛東說，「你簽了字，它以後就是你的了。它要是哪天真醒了，第一個找的，就是你。」
沈知微想了想，說：「我怕算錯，不怕題。」
「……什麼？」
「它的機制，我已經算過了。遞歸死機，我驗算了三遍，結論是封閉的。」沈知微說，「我怕的是我的計算里有漏洞，那是我的失職。至於它本身，它只是一道題。題不會咬人，只有算錯的人，才會怕。」
韓衛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行。你們兩個，一個敢出題，一個敢接題，我這個處理收尾的，服了。」
他收起笑意，又補了一句：「江述白，你那個顧問試用，上個月的數據我看了。記錄儀被你拆過又裝回去，定位模塊你留著，行，那玩意兒我不要了，就當給你的試用期福利。從明天起，你的顧問頭銜，轉正式。工資沒有，津貼照發，出勤看心情，報告按月交。」
「工資沒有，津貼照發？」江述白說，「你這招是跟誰學的？」
「跟你們學校學的。」韓衛東面不改色，「義務勞動，無私奉獻，橫幅還是你教學樓門口掛著的。」
「……」
「開玩笑的。」韓衛東拍了拍他的肩，「津貼照發。你這種技術人才，局裡缺。別讓待遇把你嚇跑了，待遇這東西，跟詭異一樣，都是可以談判的。」
他轉身，招呼收容組：「裝箱，轉運。編號0-1號，移交在押序列。動作輕點，別把人家剛睡著的，又吵醒了。」
收容組開始作業。兩個技術員把紙山上的紙，一沓一沓地裝進封存袋，紙是它的收藏，也是它存在的證據，必須一併封存。一沓一沓的試卷被裝袋、編號、貼簽，動作機械得像流水線。角落裡，一台技術員蹲在地上，給散落的磁帶逐一拍照登記：「《觀測日誌·第13卷》……內容無法讀取，介質老化。全部封存。」
柱子被叫去幫忙搬箱子，他抱著一個裝滿舊試卷的紙箱，看了看那團暗紅色的光，又看了看手裡的紙，嘀咕了一句：「好傢夥，你上輩子收的卷子，這輩子我給你搬箱……咱倆這緣分，算是焊死了。」
「過來搭把手！」另一個技術員喊，「這箱子重！」
「來了來了！」柱子把紙箱放上推車，又彎腰去抬第二個，一邊抬一邊喘，「老江，你說它收這麼多卷子，它是……它是要考試嗎？」
「它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江述白說，「出題，收錄，再出題。它收的每一張卷子，都是它出的每一道題的答案，它攢是題庫。這座紙山，就是它一輩子的考試記錄。」
「那它現在……」柱子看著那團暗紅色的光，「考完了？」
「考完了。」江述白說，「它輸給了最後一道題。成績單，是永久休眠。」
韓衛東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一份檔案，遞給江述白：「有個東西，你們應該看看。」
江述白接過來，翻開。是一份泛黃的、有些脆的檔案，封面上印著異調局前身的印章，江州地區觀測站。檔案里，是十年前那場封印的記錄：封條的工藝圖紙、封條材料清單、封存流程說明……最後一頁，是封印主持者的簽名欄。
簽名欄里，只有一個字：
「方。」
江述白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方？就一個姓？」
「就一個姓。」韓衛東說，」十年前主持封印的前輩，檔案里只留了一個方字。沒有全名，沒有照片，沒有籍貫，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抹乾淨了，只留下這個姓，和這一扇門。」
「他是誰？」
「我們前身的老前輩。」韓衛東說，「犧牲了。就在封完這扇門之後。」
江述白沒有追問。他把檔案合上，還給韓衛東。他知道有些問題，現在問不出答案，但那個方字，他記住了。
凌晨三點，收容車開走了。
尾燈在夜色里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校園外的路口。老實驗樓的地下室里，鐵門躺在地上，門後那個空腔空蕩蕩的，紙山搬走了，暗紅色的光也搬走了，只剩一地切割的鐵屑，和一室陳舊的紙墨味。風從門口灌進來，把地上的幾片碎紙捲起來，又放下。
江述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想起一年多前，自己第一次推開老實驗樓的鐵門，聽見門後的翻書聲，那是這個故事的開頭。現在，門開了，故事翻過了一章。他不知道門後那個它休眠之後，還會不會有別的什麼醒來；他只知道，今晚，這座校園的西北角，終於安靜了。
沈知微站在樓門口，看著收容車遠去的方向。她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是移交單的複印件，抬手，輕輕拍在江述白胸口。
「下一個。」她說，「第13條校規，你聽說過嗎？」
江述白低頭，看著那張複印件，又抬起頭，看著她。
「聽過。」他說，「從大一開始，每年都在聽。違反第13條者，開除學籍。但沒人知道第13條是什麼。」
「現在有人知道了。」沈知微說，「教學樓里，有人開始貼守則了。十二條，貼在逸夫教學樓每層樓的走廊里。」
「守則？」
「塑封的。」沈知微說，「違反者，延畢。」
夜色里，風從校園深處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紙墨的氣味。江述白把那張移交單複印件折好，收進口袋，看向逸夫教學樓的方向。
那棟樓在夜色里安靜地立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走吧。」他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