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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韓衛東

2026-09-25 12:47:29 作者: 中華神喵

  韓衛東第二天上午來到逸夫教學樓。他沒有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面是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塊舊錶。他先在大樓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門,就那麼站著,把整棟樓從下到上看了一遍。然後他走進去,一層一層地走,在每個貼過守則的位置停下來,彎腰,撿起一片碎塑料片,對著光看了看,又放下。

  他在二樓樓梯口停了一下,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牆角一處細小的裂紋,那是昨晚守則碎裂時,牆面被規則震盪崩開的一道縫。他看了三秒,站起來,繼續往上走。走到四樓,他在走廊中央站了很久,又蹲下來,撿起一片相對完整的碎片,放進外套口袋。

  四樓自習室門口,他停住,問站在門口的劉洋:「你被困那天,樓里有什麼看起來不對的地方?」

  劉洋被他問得一愣:「……領導?」

  「叫什麼都行。」韓衛東說,「你就說說,那三天,你看見的、聽見的、覺得不對勁的東西。」

  劉洋想了想:「……時間。樓里的時間,走得比外面快。我們覺得過了三天,外面才半天。還有,」他遲疑了一下,「還有一個人,站在樓梯口,不走路,不出聲,看我們一會兒,就走了。」

  韓衛東點點頭,沒有追問。他下樓的時候,對江述白說了一句:「時間流速差,是規則場的特徵;那個不說話的人,是他描述的,還是他想像的?」

  「他描述的。」江述白說,「兩次。」

  「兩次。」韓衛東說,「那就有意思了。我們局裡,管這種東西,叫觀察者,規則系統里,負責看著的那一環。守則碎了,觀察者應該也沒了。但你要留意,如果下次再有不說話的人出現,它看的,可能就不是劉洋了。」

  「看誰?」

  「看你們。」韓衛東說,「看處理規則的人。」

  沈知微站在一樓走廊,低聲對江述白說:「他在看現場。他在看它們碎成了什麼樣。」

  

  「嗯。」江述白說,「老刑警做派。」

  「他撿了七片。」沈知微說,「都是有字的那一半。他想帶回去比對字跡。」

  「你不去提醒他?」

  「不用。」沈知微說,「他比我們懂證據。我們能發現規則,他能找到寫規則的東西,各管一段。」

  韓衛東把整棟樓看完,回到一樓,站在江述白面前。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開口問的第一個問題,直得驚人:

  「那兩條漏洞,是人想出來的,還是鬼漏出來的?」

  江述白看著他,想了想,說:「規則自己漏的。我們只是找到了。」

  「你自己信嗎?」

  「信。」江述白說,「如果那條規則是人寫的,寫的人會知道喧譁沒定義,會補上。它沒補,說明寫它的東西,不知道自己有漏洞,它覺得自己很完備。一個覺得自己很完備的系統,就是最不完備的系統。」

  韓衛東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懂什麼方程。」他說,「我只知道,死的都是老百姓。你們學校的鬼,會讓人延畢,會把人鎖在樓里,會讓人失語。我不懂你們這些彎彎繞繞,我只知道,那些東西每多活一天,就多一個老百姓遭殃。你們能治它,就是好事。至於怎麼治的,」他看了一眼滿地的碎塑料片,「我不用懂。」

  「那要是下次,治不了呢?」江述白說。

  韓衛東看了他一眼:「治不了,就撤。人比案子值錢。我們局的規矩,第一條就是,案子可以重複,人命不可以重複。你要是哪天真覺得扛不住了,隨時可以跑,沒人笑話你。」

  「我記住了。」江述白說,「但我不打算用上這條規矩。」

  「那就好。」韓衛東說,「記住就好,用不上最好。」

  江述白看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個處長的形象,比之前幾面立體了許多,不是那種領導視察的官腔,是那種真正趟過現場、見過死人、知道命比案子值錢的老把式的實在。

  「那處長,」他說,「你來看現場,就是為了問我那兩句話?」

  「兩件事。」韓衛東說,「第一,看現場。第二,」他頓了頓,「請你們喝茶。」

  校外,巷子口,一家不起眼的茶館。

  韓衛東要了一壺茉莉花茶,三個杯子。茶館裡沒什麼人,午後陽光從木窗格子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茶水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江述白坐在他對面,沈知微坐在旁邊,三個人一時都沒說話。茶壺端上來的時候,韓衛東伸手接過去,自己給兩人各倒了一杯,倒茶的動作很穩,水線細細的,沒有一滴灑出來。


  「手穩。」沈知微忽然說。

  「幹這行的,手都得穩。」韓衛東放下茶壺,「不穩,開槍會抖。」

  「處長開過槍?」

  「開過。」韓衛東說,「打靶。打活物,一次。」他沒有說那一次是什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們倆,還沒到開槍的年紀。也最好永遠到不了。」

  江述白端著茶杯,沒接話。他知道韓衛東說的是什麼,處理詭異,有時候不是靠方程,是靠別的。

  「江述白,你那個顧問試用,一個月到期了。」韓衛東放下杯子,「這一個月,你幹了什麼,我都看了。」

  「看了?」

  「看了。」韓衛東說,「老實驗樓,你把它關機了;教學樓,你把它打官司打崩了。一個月,兩樁案子,全部用非標準手段解決。我們局裡備案的手段里,沒有一條跟你沾邊,備案庫該更新了。」

  「所以呢?」




  江述白端著茶杯,沒接話。

  「你不問問,是什麼題?」韓衛東說。

  「問了,你也只會說到時候就知道了。」江述白說,「你們這種人,說話都留三分。」

  韓衛東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然後笑了:「行,你說對了。但我可以給你透露一條,下次的題,不在學校里。」

  「不在學校?」

  「在全國。」韓衛東說,「你們學校的事,是點;全國的事,是面。點上的鬼,有規律,可以打官司;面上的鬼,」他喝了一口茶,「沒有規律,只有名字。你做好準備。」

  「處長,」江述白忽然問,「你幹這行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韓衛東說,「年輕的時候,我在縣局跑片兒警,轄區裡有一片老城區。老城區嘛,總有幾棟鬧鬼的樓。那時候不懂,只當是有人裝神弄鬼,抓過幾次大師。後來才明白,那幾棟樓,不是裝神弄鬼,是真有東西。我們局裡最早的檔案,就是從那些抓大師的案子裡,一頁一頁攢出來的。」

  「那你第一次見鬼,怕嗎?」

  「怕。」韓衛東說,「怕了半年。後來就不怕了,不是膽大了,是想明白了:它再厲害,也就是一種現象。現象這東西,怕你研究它。你們倆,就是研究它的人。」

  沈知微一直沒有說話。她端著自己的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聽兩人你來我往。聽到這裡,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處長,你早上看現場,撿了七片碎片。為什麼是七片?」

  韓衛東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七片。」他說,「你這小姑娘,眼睛倒是尖。」

  「你撿碎片,不是隨便撿的。」沈知微說,「你撿的都是有字的那一半,你想帶回去,給局裡的技術科看,看那套規則系統的字跡,能不能比對出什麼。」

  韓衛東看著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我收回一句話,你們倆,一個負責算,一個負責看。挺好。」

  「那你還差一樣。」江述白說。

  「差什麼?」

  「一個負責讓你活著算完的人。」江述白說,「你剛才說,我們倆一個算一個看,那保命的事,誰干?」

  韓衛東放下茶杯,看著窗外,想了很久。

  「行。」他說,「從今天起,出現場,你負責算,我負責讓你活著算完。這句話,我先撂這兒,等你們畢業,進了局裡,我兌現。」

  江述白和沈知微都沒說話。茶館裡,茉莉花茶的香氣,在午後陽光里輕輕浮動。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一張鈔票,壓在茶杯底下:「茶我請。這壺茶,算我給你們倆的入伙茶。喝了,就算自己人了。」

  「自己人?」江述白說,「我怎麼覺得,你是想拉我下水?」

  「拉你下水?」韓衛東走到門口,回頭,「小子,你早就在水裡了。從你在404自習室聽見那聲翻書聲開始,你就在水裡了,我們只是把你從自學成才,變成了持證上崗。」

  「那我謝謝組織栽培?」

  「不用謝。」韓衛東說,「把命留著,就是最好的謝。」


  他走出茶館,站在門口,又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

  「小子,測試的事沒完。下次,我親自出題。」

  「……」江述白端著茶杯,看著他的背影,「他每次出場,都非要留這麼一句話嗎?」

  「處長嘛。」沈知微說,「不留懸念,怎麼顯得自己重要。」

  「你也學壞了。」

  「跟你學的。」

  午後陽光里,韓衛東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茶館裡,茉莉花茶還冒著熱氣。江述白低頭,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說:「知微,他說全國的鬼,你說,全國像我們學校這樣的地方,還有多少?」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輕聲說:「等下次出題,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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