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彩排夜。這一次,禮堂的布置和上次不一樣。舞台兩側,各立著一組黑色的音箱,箱體上接著信號發生器,柱子在設備間裡調試了整整一個下午,焊了十二根線,擰了二十幾個旋鈕。觀眾席最後方,多了一台頻譜儀,屏幕上的波形,像兩條互相纏繞的蛇,一條是禮堂原有的聲場,一條是柱子灌進去的反相信號,兩條波,頭對頭,互相抵消。
「反相陣列,就位。」柱子從設備間探出頭,手上還纏著絕緣膠帶,「相位差一百八十度,已經校準。十二個單元,前後左右都蓋住了。老江,這玩意兒真的管用?」
「原理跟主動降噪耳機一樣。」江述白蹲在舞台邊,檢查線路,「耳機聽到噪音,就放一個反相的噪音,兩個聲音互相抵消,世界就安靜了。禮堂也一樣,它靠聲場共振應驗,我們往同一個聲場裡灌入反相的聲音,共振被抵消,應驗的能量,當場耗散。」
「給禮堂戴降噪耳機。」柱子念叨著,「這比喻,還挺貼切。就是這副耳機,是我焊的。」
「先測。」江述白說,「上台,說一句話。」
柱子站上台,清了清嗓子:「今晚的月亮,特別圓。」記錄儀紋絲不動。他又說了一遍,還是不動。他回頭看向江述白:「沒反應?」
「反相駐波起作用了。」江述白看著記錄儀上那條平穩的直線,「你這句話要是放在上次彩排夜,白板已經多一條月亮了。現在,它收不到了。聲音還在,共振被抵消了,石板接不住。」
「好傢夥!」柱子眼睛一亮,「那豈不是說什麼都沒事了?」
「別高興太早。」沈知微的聲音從調音台傳來,「反相駐波是動態壓制,它能抵消一部分共振,但滿座的時候,場的能量太大,抵消不過來。它只能拖慢應驗,不能完全堵死。所以還有第二層,」
她從調音台後面站起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稿,薄薄的幾頁紙。她把稿子遞給江述白:「校長致辭稿,改完了。」
江述白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挑了一下。稿子第一行寫著:
「各位來賓們好各位校友們好今天是我們百年華誕的大好日子而且所以但是雖然因此歡迎大家的到來並且以及。」
他翻到第二頁,通篇都是這種句子。字還是那些字,詞還是那些詞,但語序全亂了,主謂賓全部錯位,因為所以連在一起,雖然但是互相打架,一句話從中間斷開接上另一句話,標點像撒豆子一樣亂丟。整篇稿子,沒有一句是人話,準確地說,沒有一句是語法上成立的話。
「這……」柱子湊過來看了兩眼,「這稿子,念出來人聽得懂嗎?」
「人聽得懂,因為人知道你想表達什麼。」沈知微說,「規則聽不懂,因為它的解析器,只認語法完整的句子。主謂賓齊全、因果邏輯閉合、句式結構完整的,它才能解析,才能應驗;這種句子,語法上連一個完整的主謂賓都湊不齊,它的解析器掃過去,全是亂碼。」
「規則聽不懂,就無法應驗。」江述白說,「這是邏輯壓制,比物理壓制更徹底。物理壓制是讓它收不到,邏輯壓制是讓它看不懂。收不到,它還能猜;看不懂,它連猜都沒得猜。」
「那我試試。」柱子把稿子搶過去,站上台,照著念了一句,「各位來賓們好各位校友們好,」記錄儀紋絲不動。他又念了一句病句,還是不動。他衝著調音台喊:「知微!你寫的病句管用!它一個字都收不走!」
「不是我的病句管用。」沈知微說,「是語法不成立管用。你換一句正常話試試,它照樣收。」
柱子於是又念了一句正常話:「今晚大家都很開心。」記錄儀跳了一下,應驗率被反相駐波壓住了大半,但還是漏了一絲。
「看見沒。」江述白說,「病句堵語法,反相堵能量,兩道閘,缺一道都不行。正常話能漏一絲,病句一句都漏不了。所以校長的稿子,必須全篇病句,一句正常的都不能有。」
晚上八點,彩排開始。禮堂里坐了幾百人,比上次彩排多了一倍,校方通知了各院系,算是正式晚會的預演。校長站在後台,手裡攥著那份病句稿,臉色十分精彩。
「江同學……」校長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深深的為難,「我當了二十年校長,念過幾百份致辭。你讓我念這個,這、這傳出去,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您要是不念這個,就得念原來的稿子。」江述白說,「原來的稿子每句話都會被應驗成校慶夜之後一年的詭異事件。您是想現在丟一次臉,還是想接下來一整年,全校都在您的致辭里見到不該見到的東西?」
校長沉默了三秒,把病句稿展開,深吸一口氣,登台了。
「各位來賓們好!」校長中氣十足地開口,聲音洪亮,字正腔圓,然後他念出了那句病句,「各位校友們好今天是我們百年華誕的大好日子而且所以但是雖然因此歡迎大家的到來並且以及,」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小聲笑起來。校長面不改色地繼續念,聲音依然字正腔圓,仿佛他念的不是病句,而是一篇莊嚴的駢文:
「百年華誕首先我代表學校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我們建校一百年來風雨兼程因為所以但是雖然因此,」
台下的笑聲越來越大。柱子在側幕笑得直不起腰:「老江,你聽,校長念病句,念出了一種這稿子就該這麼念的氣勢!」
「別光笑。」江述白盯著記錄儀,「注意看讀數。」
記錄儀上,那條曾經在彩排夜爆表的曲線,這一次,全程平穩。偶爾有細微的波動,都是反相駐波沒有完全抵消的殘餘;每當校長的病句里碰巧湊出一個半完整的句式,曲線就跳一下,又立刻被壓下去。
「它在聽。」江述白說,「它聽得很認真,但它聽不懂。每一句都是亂碼,它一句都收不進去。」
整場彩排,校長念了十二分鐘病句,全程字正腔圓。台下笑了一個晚上。白板上的未來事件清單,從上次彩排夜的幾十條,到這一晚,只新增了三條,而且全部是弱應驗:兩條是反相駐波沒蓋住的殘餘,一條是某句病句碰巧語法通順了半截。三條都在可控範圍內,沒有一條成真。
十點整,彩排結束。校長走下台,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把病句稿折好,鄭重地塞進西裝內袋:「這稿子……我留著了。江同學,要是校慶夜真出了什麼岔子,我就念它。」
「不用留到校慶夜。」江述白說,「校慶夜,您得念一份能應驗但無害的稿子,病句是壓制用的,校慶夜真正的致辭,得是另一種寫法。」
「另一種寫法?」校長一愣,「校慶夜……還有致辭?病句不能念了嗎?」
「校慶夜,幾千雙眼睛看著您。」江述白說,「您念病句,全校都會知道校長瘋了,那比詭異更麻煩。校慶夜的稿子,我會給您一份正常的、但每一句都不出事的稿子:應驗的能量被反相駐波壓著,應出來的都是無害的巧合,比如祝大家學業有成,應驗成圖書館加開一層自習室。無害,而且吉利。」
「還有這種稿子?」校長將信將疑。
「有。」沈知微從調音台後面探出頭,「我正在寫。保證每一句都能應驗但應不出事,語法完整,讓它收;內容無害,讓它應。它收了,應了,應出來的全是好事,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成了校慶夜的吉祥物。」
「這……」校長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們這些搞物理的,比我們搞行政的,會做工作。」
彩排夜散場後,404自習室。沈知微守著頻譜儀,做最後一遍檢測。她盯著屏幕上那條平穩的基線,很久,才開口:「奠基石,它沉默了。讀數歸零,一個晚上,一個字都沒收進去。」
「好。」江述白說。
「但是,」沈知微的聲音低下去,「它今晚沉默,不是因為它不想收,是因為它收不到。反相駐波一撤,滿座的校慶夜,它還是會重新聽到。」
江述白沒有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夜色里的禮堂。校慶夜那天,幾千人坐滿禮堂,台上任何一句話都會被應驗,反相駐波蓋不住滿座的能量,病句稿也只能頂住校長的致辭。可台上不止校長一個人,還有主持人的串詞,有節目的報幕,有獲獎代表的發言……
「沒應驗的話,全記在校慶夜頭上了。」他輕聲說,「今晚它沉默了一晚。可沉默的東西,都在攢著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