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授消散後,韓衛東帶隊進駐了校園外圍。
臨時指揮點設在東門外一家廢棄的汽修廠里,異調局的灰麵包車停了一排,接線板從窗戶拉出來,屋裡架起了三塊顯示屏,一塊是校園平面圖,標註著禮堂、體育館、宿舍區、校史館四個點位;一塊是實時場強監測,數據流從校園各處匯過來;一塊是空白,等著校慶夜接監控信號。四個技術員在屋裡忙碌,兩個外圍組在門口整理裝備。
韓衛東站在門口,看著校園的方向,把煙掐滅,走進屋裡。
「第三次接觸。」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正式的。」
江述白、沈知微、柱子三人坐在對面。桌上攤著那份文件,標題是校慶夜安保接管方案,落款是異調局華東分局。江述白沒有去翻它,他看著韓衛東:「韓處,您想說什麼,直說吧。」
「直說。」韓衛東拉開椅子坐下,「校慶夜,異調局要接管整個校園的安保。禮堂、體育館、宿舍區、校史館,四片區域,全部布點。你的人,編入我的指揮序列。校慶夜當晚,你聽我調遣,我保你活著。」
「聽您調遣?」柱子小聲嘀咕,「那老江的自由發揮怎麼辦?」
「自由發揮,在校慶夜之前。」韓衛東說,「校慶夜當晚,大局為重。你要查的、要做的,校慶夜之前做完;校慶夜,按我的規矩來。」他看著江述白,「你能接受,現在就簽;不能接受,校慶夜你自己單幹,出了事,我兜不住。」
「我了解韓處。」江述白說,「嘴上說大局為重,其實是在告訴我:校慶夜他兜底,讓我放手干該幹的事。韓處,您要真按接管的規矩來,根本不用跟我談判,您直接帶人布防就是了。您來跟我攤牌,說明您需要我知道:校慶夜,我不是一個人在打。」
韓衛東被他戳穿了,倒也不惱,反而笑了:「行,你明白就好。校慶夜那晚,天塌下來,我的人先頂著,你只管你的事。」
江述白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份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接管權限那一欄,停了下來。他合上文件,說:「我接受。但我有三個條件。」
「說。」
「第一。」江述白說,「周雅琴。她現在的狀態是懸停,抹除進行到一半被凍結,不進不退。校慶夜那晚,不管發生什麼,你們得保證:用異調局的資源,把她被遺忘的那部分,找回來。我要她重新被人記住。」
韓衛東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桌角那份檔案,周雅琴的檔案,他昨晚看過,照片上的她,還穿著輔導員的正裝。他點了點頭:「行。抹除逆轉,局裡有專門的流程。校慶夜之後,我調一整個組給她做恢復。她幫過你那麼多,這筆帳,局裡還。」
「第二。」江述白說,「被抹除的學生。這學期,從張磊開始,一直到這學期末,檔案空位里能確認的,一共十四名學生。他們的名字、學號、宿舍,都在你們局的檔案庫里。我要一份名單,完整的,帶存在證明的名單。他們被人忘記了,但名單得在。」
韓衛東沉默了一會兒:「你要名單幹什麼?」
「校慶夜那晚,如果一切順利,」江述白說,「名單上的名字,我要當著全場念出來。被抹除的人,至少要有一個人,記得他們是誰。宿舍公約抹掉的是記憶,可名字這種東西,只要還有人念,它就還在。」
」……行。「韓衛東說,」名單今晚給你。十四份,一份不少。檔案庫里能查到的,全部調出來;查不到的,讓技術科做存在證明,學號段、宿舍號、成績單,只要能證明有過這個人的記錄,都算。「
」第三。「江述白說,」校史館檔案,全權限。原始校規手稿、建校檔案、歷任校長的文件,我要全部調閱資格。之前那份權限不足的回執,我要它作廢。「
韓衛東聽到這裡,眉頭動了一下:」校史館檔案,是校方管的。我們局裡調都費勁,你要全權限?「
」校慶夜我要用。「江述白說,」校規手稿里藏著的東西,比校慶夜的安保重要得多。您接管安保,我接管校史館,各管一段,互不干擾。校慶夜之前,我必須看清那份手稿的全貌。「
」……「韓衛東盯著他,看了很久,」小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沒告訴我?「
」我知道了一件事。「江述白說,」校規手稿,會自己改自己。它滿一百歲那天,就是校慶夜,會變成別的什麼。具體變成什麼,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在它變成之前,看清它現在是什麼。」
指揮點裡安靜了一會兒。柱子捅了捅沈知微,小聲說:「他是不是說漏了什麼?」
「他故意說的。」沈知微說,「韓處需要知道為什麼。江述白給了韓處一個為什麼,一個足夠讓韓處批全權限的為什麼。校慶夜的安保,如果不知道敵人是規則本身,布多少防都沒用。韓處知道了,才會把校史館這一路,徹底交給我們。」
韓衛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然後他拿起筆,在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又簽了一張權限批文,推到江述白面前:「三個條件,都答應。成交。編制的事,」他頓了頓,「畢業後來找我。到時候,理論組特聘,給你的實驗經費,單獨建帳。」
江述白拿起筆,正要簽字,沈知微在旁邊開了口:「韓處,合同里加一條。」
「什麼?」
「他的實驗經費,實報實銷。」沈知微說,「他這學期墊的錢,雷射筆、記錄儀、改裝設備、還有那台切割機。校慶夜要用到的器材,也不少。總不能讓他自己掏腰包幹這活。剛才您說的單獨建帳,我記下了,但帳目,得先從實報實銷開始。」
韓衛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江述白,忽然笑了:「行。實報實銷。把發票留著,校慶夜之後,來局裡報銷。」他頓了頓,「你這小姑娘,倒會替人算帳。」
「我不替他算,他自己從來不提。」沈知微說,「我替他記著。」
江述白簽字,把文件推回去。韓衛東收好文件,把權限批文拍在桌上:「權限今晚開通。校史館那邊,你隨時可以進去。技術科那邊,我打個招呼,你要拓片、要顯微、要光照,都給你配。」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問了一句:「小子,校史館裡到底有什麼?」
江述白想了想,說:「一份一百年前就寫好的死刑判決書。」
「死刑判決書?」韓衛東皺眉,「判的誰?」
「判的,我們所有人。」江述白說,「那份手稿,一百年前是校規;現在,它是一份判決書:判這所學校里每一個人,都要按它的規矩活。校慶夜,它要升級,升級完,全校都要被它寫進判決書里,誰都跑不掉。」
「那這份判決書……」韓衛東說,「有辦法撕了它嗎?」
「有。」江述白說,「判決書生效前,找出它改不動的那一處。那是它的命門。」
韓衛東沉默了很久。他重新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吐出煙霧:「……那我這安保,接管的是學校,還是刑場?」
「都接。」江述白說,「學校是它的刑場,我們得把刑場,變成它的終點。」
韓衛東看著他,忽然把煙掐滅:「行。那這活,我接了。校慶夜,咱倆,一個管場子,一個管規則。」
他走出門,晨光打在他背上。指揮點裡,江述白把那份權限批文收好,看了一眼窗外校園的方向,校史館的灰磚小樓,在晨霧裡安靜地立著,像一道等待被打開的、一百年前的謎題。四天後,那扇門會打開;門後面的東西,會在滿座的那一夜,決定所有人的命運。
三個人走出指揮點,柱子在門口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那排灰麵包車,又看了看江述白,小聲問:「老江……剛才韓處說,編制的事,畢業後來找我,你是不是,要當公務員了?」
「不是公務員。」沈知微替他回答,「是理論組特聘,編外,非在冊,不領證件,待遇比照科級。」她頓了頓,「好處是:他的實驗經費,從今往後有地方報銷了。」
「那……」柱子又想了想,「周老師那邊,韓處說校慶夜之後調一個組給她做恢復,她真的還能被記起來嗎?」
「能。」江述白說,「抹除逆轉的原理,跟懸停相反:懸停是凍住,逆轉是解凍。韓處既然答應了,就會做。她記著全校學生的名字記了這麼久,輪到全校,把她記回來了。」
「還有那十四個名字。」柱子說,「名單今晚就到。老江,你說校慶夜要當眾念,那念完呢?念完,他們就能被記起來嗎?」
「念完,至少有人記得他們。」江述白說,「抹除是沒人記得,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抹除就不徹底。校慶夜,全場幾千人,一個人念,幾千人聽。它抹得掉檔案,抹不掉幾千人同時聽見的名字。」
柱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老江,我以前總覺得,你對付那些東西,靠的是算。今天聽你跟韓處說死刑判決書,我忽然覺得,你靠的不只是算。」
「那靠什麼?」江述白問。
「靠……」柱子想了想,「靠記得。你記著學姐,記著周老師,記著那十四個名字,你跟他們不一樣。他們看見的是詭異,你看見的是人。」
江述白沒有接話。他走出幾步,才輕聲說:「那捲手稿,一百年前是校規,一百年後是判決書。它想讓我們都變成沒人記得的名字,我就偏要把名字,一個一個地念出來。它抹除,我念名,看誰先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