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帶著鏡妃走了三條街，才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小旅館。
詭異降臨當晚還能開門做生意的，要麼是心大，要麼是根本沒來得及關。前台是個戴著老花鏡的大爺，正對著手機屏幕上的新聞推送直皺眉，聽見門鈴響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愣了三秒。
林澈注意到大爺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越過他肩膀，落在後面的鏡妃身上，又飛快地收了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住店？」大爺低頭翻登記簿，語氣平靜得不太正常。
「大床房，有窗戶的。」林澈把身份證遞過去。
大爺接過身份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澈，再看了一眼鏡妃。鏡妃安靜地站在林澈身後半步的位置，白裙上還帶著夜裡的潮氣，手裡抱著那瓶礦泉水——冰已經化了，瓶子外面結著一層水珠，順著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淌。
大爺什麼也沒問，咔咔辦完登記，遞過來一把鑰匙：「三樓，盡頭那間，隔音不太好但乾淨。」
林澈接過鑰匙：「謝謝。」
他轉身往樓梯走，鏡妃立刻跟上來。大爺在後面嘀咕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沒聽清，大概是在說「這年頭什麼人都能帶女朋友開房了」之類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看淡一切的老年人特有的麻木。
三樓走廊的燈壞了一半，只有盡頭那間房門口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林澈找到房門，鑰匙插進去擰了兩圈才打開，推門進去——
房間比想像中好一點。不算大，但乾淨，床單是白色的，窗戶朝南，窗簾半拉著，能看到外面灰濛濛的夜空和遠處幾簇詭異的微光。空調嗡嗡響著，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子陳年灰塵味。
林澈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在床邊。
「今晚先住這，」他說，「明天得換個地方，這旅館不隔音，萬一有動靜容易被人聽見。」
鏡妃站在門邊沒動。她看著房間裡的東西：床、窗簾、電視、桌子、椅子——每一件她都要看幾秒，像是在辨認這些是什麼，又像是單純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你站著幹什麼？」林澈偏頭看她，「坐啊。」
鏡妃猶豫了一下，走到床邊，在離林澈最遠的床角坐了下來。坐得很直，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剛被送進陌生人家裡的貓，渾身寫著「我可以存在但請不要注意我」。
林澈看了她幾秒，沒說話。
他掏出手機，打開幾個信息渠道快速掃了一遍。詭異降臨已經過去將近兩個小時，全球各國官方基本都完成了初步響應機制——統一口徑是「超自然現象正在全球範圍內發生，請市民留在室內，等待後續通知」。但民間信息流已經徹底失控了，各大社交平台上全是直播間錄屏、逃生者自述、副本死亡率統計。
林澈快速提取了幾個關鍵信息：
一、全球同步降臨的詭異副本總計超過兩千個，等級從D級到SSS級不等。D級和C級副本已經出現首批通關者，但B級以上的副本死亡率目前是百分之百。
二、SSS級詭異目前公開確認降臨的只有三個：鏡中人（已永久關閉）、某個代號「無面者」的未知詭異、以及一個坐標在歐洲的SSS級，具體形態不明。
三、關於他自己——社交平台上「鏡中人副本神秘男子」的話題播放量已經衝到了實時熱榜第三，僅次於「全球詭異降臨」和「官方緊急通知」。有人在逐幀分析他伸手的那段畫面，有人把他的截圖做成了表情包，標題是「我在等一個SSS級，你猜我等到了誰」。
林澈劃到評論區看了一眼，然後默默把手機屏扣了過去。
「鏡妃。」
床角的白色身影微微動了一下，抬頭看他。
「你的那些鏡子——碎片，或者別的什麼——還在嗎？還是全都消失了？」
鏡妃想了想。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朝向牆壁。牆壁表面浮現出一層薄薄的鏡面光澤，像水波紋一樣盪開，然後迅速恢復了原狀。
「還有一點，」她說，「……不多。」
林澈點頭。他在系統面板里看到過「權能繼承度27.3%」這個數字，意味著鏡妃本人的鏡面能力被削弱了不少——但那是相對的。再怎麼削弱，一個原SSS級的詭異也遠比普通詭異強大得多。
「能用來警戒嗎？」他問，「比如，有人靠近這棟樓你能感覺到？」
鏡妃又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掌心貼在玻璃上。玻璃表面迅速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像冬天的水汽，然後她放下手，退了回來。
「窗戶上，」她說，「能看到外面。」
林澈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玻璃表面確實有變化——原本只能看到對面樓和街道的普通玻璃，現在像是一面多層的透鏡，夜空中那些散落在城市各處的詭異光芒、街道上的行人、遠處的車輛燈光，全都在同一塊玻璃上分層呈現出來。
「好使。」他由衷評價了一句。
鏡妃又坐回了床角，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指。
林澈注意到她在不安。手指一直在輕輕絞著裙擺的布料，動作很細微，但沒停過。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你要睡覺嗎？」他問。
鏡妃抬起頭，表情有點茫然。她可能不記得自己需要不需要睡覺。
「算了，你隨意。」林澈躺到床上，把被子拉過來蓋了一半，「我睡一會兒，你困了就在那邊躺。」
他閉上眼。
房間裡安靜下來。空調嗡嗡的聲音填滿了沉默，遠處隱約傳來警報聲，忽遠忽近。林澈的呼吸漸漸平穩——重生的疲憊加上一整晚的信息衝擊，讓他的身體比意識先一步陷進了睡眠的邊緣。
但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感覺床墊微微動了一下。
他睜開一隻眼。
鏡妃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床邊。沒有躺下，只是坐在離他更近的位置，側著身，靠著床頭，抱著膝蓋。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正看著窗外那層被她覆上霜面的玻璃，也透過玻璃看著外面那個她記不起來的城市。
「……怕黑？」林澈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
鏡妃偏過頭看他，沉默了幾秒。
「不記得了，」她輕聲說，「但是……外面太亮了。」
林澈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窗外。那些散落在城市各處的詭異光芒確實太多了，紅的紫的綠的藍的，從各個方向透進窗簾縫隙，像一場歪歪扭扭的極光落在一座普通城市的上空。
他想了想，伸手把床頭燈按亮了。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半張床。
「亮著睡。」
然後他翻了個身，徹底閉上眼睛。
鏡妃在暖黃色的燈光里繼續坐著，抱著膝蓋，看著那扇窗玻璃上慢慢綻開一層新的白霜——像是某種無聲的、本能的回應。
幾分鐘後，床墊上傳來輕微的動靜。林澈沒回頭，但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小心翼翼地貼近了他的後背——不是觸碰，只是貼近，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像某種剛學會靠近但不確定該不該碰觸的試探。
他閉著眼，什麼都沒說。
窗外，那些散落在城市各處的詭異光芒還在無聲地閃爍，而在這間小旅館盡頭暖黃色的房間內，一個重生的瘋子正在被一個記不起過去的SSS級詭異小心翼翼地——守著。
他睡著之後十幾分鐘，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新的系統提示彈出，在黑暗中安靜地閃著微光：
【萬詭帝皇系統·帝庭功能解鎖通知】
【檢測到宿主與眷屬的信任度達到基礎閾值——帝庭空間已開放。】
【是否進入帝庭？】
【是/否】
【提示：帝庭空間為精神維度領域，現實時間流速為1:10（帝庭內10小時=現實1小時）。】
【提示：當前帝庭等級一級，可容納眷屬上限：3名。】
【提示：帝庭內，宿主擁有絕對規則制定權。】
屏幕亮了三十秒後自動熄滅。
林澈睡得正沉，沒有看到。
但床角那個抱膝坐著的身影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的微光，又看了一眼林澈的睡臉，然後伸出手——慘白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懸停了一下——沒有碰，只是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手，繼續抱著膝蓋望向窗外。
帝庭空間內，一座空蕩蕩的殿堂正無聲地亮起第一縷暗金色的光。
它在等它的主人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