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比來時更難走。
織的身體太弱了,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他的腿一直在抖,手扶著管壁才能勉強往前挪。林澈走在他旁邊,有時候扶一把他的胳膊,有時候讓他停下來歇幾秒。鏡妃在最前面探路,月妃在後面跟著,四個人的速度比來時慢了一倍不止。
爬出排水管口的時候,廢棄商場負二層的空氣湧上來,織猛地站住了。他扶著管口邊緣,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吸氣,胸腔起伏得劇烈。他吸了十幾口才慢慢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空氣是涼的,」他說,「下面沒有涼的東西,一直是熱的。」
林澈站在旁邊看著他。織的皮膚在負二層昏暗的光線里顯得蒼白得過分,但嘴唇和指尖的血色比剛從主幹里出來時多了一些,正在緩慢恢復。他的深灰色T恤和黑色長褲已經破得不成樣子,布料上到處都是被根須扎穿的小洞,露出的皮膚表面還能看到一些已經乾枯的根須斷茬。
「你還能走嗎?」林澈問。
織試著活動了一下腿腳,膝蓋發出輕微的聲響,但他點了點頭。
四個人從負二層往負一層走。經過配電間的時候,鏡妃的腳步停了一下,她偏頭看了一眼那面整牆的鏡子。鏡面映出四個人的輪廓——她自己的白裙,月妃的深紅長裙,林澈走在最前面,織跟在他旁邊,瘦得幾乎能被林澈的身體擋住大半。
鏡妃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進帝庭的時候織猶豫了一下。他站在鏡子前面,伸手碰了碰鏡面,手指在冰涼的表面上停了幾秒才邁步穿過去。進入帝庭的瞬間,他的身體明顯鬆了一下,肩線往下沉了半寸,呼吸變得比外面更深更長。他站在主殿中央緩慢地轉了一圈,抬頭看穹頂,低頭看地面,然後看著遠處那扇打開的石門和門後隱約可見的鏡面碎片。
「這裡比下面暖和。」他說。
月妃從他身邊走過,深紅裙擺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短暫的痕跡。她走到自己常坐的那根石柱基座旁邊坐了下來,背靠著柱子,暗紅色的眼睛半闔著。她在下面那一戰中消耗了不少能量,需要時間恢復。但她坐下之後還是偏頭看了織一眼,似乎在確認這個新來的人會不會對帝庭造成什麼影響。
織在主殿中央站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反覆張開又合攏,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控制這雙手。然後他蹲了下來,掌心貼在地面上,閉著眼。過了幾秒他睜開眼,站了起來。
「它不在了,」他說,「以前在我身體裡面那個東西,不在了。但我還能感覺到它的走向。地底下那些根怎麼長的,往哪裡拐的,哪裡粗哪裡細,我全知道。」
林澈在台階上坐下來,看著織。系統面板上已經更新了織的眷屬信息:
【第四名SSS級眷屬·織】
【原形態:織根者(共生型)】
【當前狀態:共生解除。根須網絡已瓦解,寄宿體保留完整感知能力。】
【保留能力:地下感知、根繫結構解析、能量流向追蹤。】
【特殊備註:該眷屬與前三名類型不同——能力偏向輔助與偵察,不具備直接戰鬥能力。】
林澈看完信息,把面板關掉。織的能力確實和鏡妃、月妃完全不同。他不擅長正面對抗,但他能感知地下的結構、追蹤能量的流動方向、解析根須網絡的走向。如果以後再遇到類似地下的或者網狀的詭異,織的作用會非常大。
「織,」林澈叫了他一聲,「你過來。」
織走到台階前面站定。他比林澈矮半個頭,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很亮,裡面有一種剛從漫長沉睡中醒來的、遲緩但清晰的專注。
「你記得的東西有多少?」林澈問。
織想了想:「零碎的。我記得自己以前住在一個有很多書的地方。書架很高,從地上一直頂到天花板。我大概是在那裡……被什麼東西拖下去的。然後就是很長很長的夢。夢裡一直在往下長東西,我控制不了,但我知道自己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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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有很多書的地方還記得路嗎?」
織皺著眉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記得路了。但記得書架的木頭顏色。深棕色的,上面有刻字。」
林澈點頭。織的記憶和鏡妃類似,都是碎片化的、需要慢慢拼湊的。但織沒有像鏡妃那樣的記憶存放地,他的記憶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恢復。
「你先在這裡休息,」林澈說,「帝庭裡面時間流速比外面快,你身體恢復得也會更快。等你想起來更多東西了再跟我說。」
織點了點頭,走到主殿一側找了個角落坐下來。他坐的姿勢和月妃、鏡妃都不一樣——他盤著腿,手搭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那個有很多書的地方習慣了這麼坐著。
林澈把系統面板重新翻到帝庭狀態頁。收服第三個SSS級之後,帝庭已經在向三級升級了,主殿面積在緩慢擴展,四壁和穹頂的暗紋密度也在增加。升級完成後可容納的眷屬上限會從五個提升到七個,同時會解鎖新的功能。
他靠在王座椅背上,把最近幾天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織根者的網絡已經瓦解了,但地下的根須殘骸還需要時間自然分解。地面上的影響正在消退,西北方向的溫度已經恢復正常。官方的注意力目前還在東城區血月降臨的殘留輻射上,暫時沒有新的動向。
他閉上眼,準備在帝庭里休息一段時間。但閉上眼之前,他注意到鏡妃又去了石門後面的房間。她的白裙一角在石門入口處閃了一下就不見了。月妃坐在石柱旁邊,指尖在地面上慢慢地劃著名圈,那些暗紅色的微粒在她指尖聚攏又散開,規律地重複著。
織坐在角落裡,閉著眼,呼吸均勻。他的手指偶爾會動一下,像是在空氣中無意識地描著什麼。
帝庭里安靜下來。暗金色的光從四壁漫出來,照在四個人的身上。主殿中央的地面上,那個曾經被月妃焐熱的泛紅石板區域已經恢復了原本的灰色,只在邊緣殘留了一圈極淡的暖色痕跡。
外面世界,天快亮了。廢棄商場負一層的配電間裡,那面整牆的鏡子安靜地映著空無一人的黑暗。四公里外,西北方向那片被織根者占據過的地下空間已經徹底坍塌,只剩下一堆正在腐爛的根須殘骸和裸露的岩層。城市的地表之下,曾經鋪了兩平方公里的那張網已經碎成了無數段,每一段都在失去活性、干縮、分解。地面上的溫度、光線、空氣流動全部恢復了正常。沒有人注意到這座城市的腳底下曾經有過什麼,也沒有人知道那東西已經不在了。
但系統面板上,下一個SSS級的鎖定進度已經在緩慢地跳動了。從零開始,一點一點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