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泥腥味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木灰氣息，先於視線鑽入鼻腔。
車輪子軲轆軲轆地壓過地面，留下兩道長長的車轍印，偶爾碾過幾塊碎石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打起精神來！前頭要穿過茅草叢，都提防著些，看好貨物！」
前頭傳來一聲吆喝，是個滿臉橫肉、右頰帶刀疤的中年漢子，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上。
馬鞍側邊釘著幾塊舊牛皮，其中兩塊彎出淺淺的托槽，邊緣磨得發黑。
一柄厚背九環大刀斜擱在這托槽里，刀背的九枚鐵環盡數露在外頭。有一層厚實的皮革套包裹著鋒利的刀刃。
兩條皮帶子打著活結，將大刀牢牢束在鞍側。鐵環安安靜靜垂落，只有馬身顛簸得厲害時，才會輕輕晃上一晃。
這漢子穿著藏青短打，褲腳緊緊綁在牛皮綁腿里，皮膚曬成深麥色，腰板挺得筆直，沉靜地望向前方。
他手裡揮舞著一桿旗子，黑底紅字，十分醒目地標著幾個大字：「遠山鏢局」。
仿佛只是眨了眨眼，恍惚了一秒，池眠就按照身體的慣性邁開雙腿繼續向前，在呼吸轉換的剎那重新調整了視野焦距。
這裡的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腳下是一條被踩得光溜板結的黃泥小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一車並排通過。
兩側的野草長得異常茂盛，足有半人多高，風一吹，草葉就嘩啦啦地響動，影影綽綽地臥倒在地，波浪似的起伏，叫人疑心裡邊藏了什麼。
有幾隻黑不溜秋的烏鴉停駐於歪斜的茅草上，茅草隨風搖晃，它們隨茅草搖晃。烏鴉歪著頭，漆黑的眼珠盯著眼前的隊伍，像是看透了什麼真相。
等前面那位舉著旗子的大漢走近，烏鴉們受到了驚嚇，撲棱著翅膀向遠處飛去，留下一串長長的「嘎嘎」聲，淒涼地在雜草地里迴蕩，讓人聽了，無端生出一絲煩擾。
池眠垂眸看向自己——一身青灰色的斜襟短打，洗得有些發白，還打了幾個補丁，針腳細密。
甩甩手，腕上套著磨損發黑的牛皮護腕，腰間沉甸甸地斜掛著一柄連鞘單刀。指腹變得粗糙，虎口處生著一層常年握刀形成的厚繭。
「咳咳！」旁邊傳來一聲有點刻意的咳嗽。
池眠循聲看去，是個五大三粗的胖子，正吭哧吭哧地拉著板車——正是魏滿囤。
魏滿囤也是相似的打扮，衣服都被汗浸濕了。他臉色煞白，兩隻眼睛賊溜溜地打轉。
每當車軲轆碾過碎石猛顛一下，他的眼皮就跟著狠狠抽搐一下。
「池眠，你說我們這是在哪兒啊？我瞧著，怎麼像是在走鏢呢？」魏滿囤湊過來悄聲說。
池眠幅度很小地四下看看，低聲說：「我瞧著也像。還不知道林知鳶把我們拉來這裡是想做什麼，先靜觀其變，看能不能找到她。」
前邊那刀疤臉看著不太像。兩人回頭張望，身後還跟著兩位「同事」，皆是肌肉結實的壯漢，身負腰刀，沉默地墜在隊伍最後方，應當是負責殿後的。
見二人回頭看太久，這兩位「同事」還投來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
這鏢局看著怪窮的，整個鏢隊就前面那個舉旗子的騎著一匹馬，其他人都只能腿著走，就連拉貨的板車都得人來拉。
池眠在心裡默默想著，快被這鏢局窮笑了。
魏滿囤張張嘴正想說點什麼，板車猛地一晃，車輪在一個略大點的土坑裡顛簸了一下。
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車把險些脫手，他「哎喲」一聲，跌跌撞撞，差點兒滑倒。
池眠趕緊扶了他一把，趁機探頭探腦地觀察著板車。車上蒙著一塊黃褐色的桐油防水油布，經過日曬雨淋，顏色發深。邊角放著幾支短款鐵矛，將油布牢牢壓住。
油布下邊不知道放了什麼東西，看著並不算很大，想來就是他們這次護送的貨物。
「當心些，好好看路！要是摔壞了貨，我們都賠不起！」前頭的刀疤臉壯漢聞聲回頭，粗聲粗氣地提醒。
魏滿囤驚魂未定，只能唯唯應是。池眠在旁邊扶著車，低頭不作聲——這整支鏢隊窮成這個樣子，能接到什麼好貨來拉啊？
這壯漢有點兒不放心地看了好幾眼才收回視線，應該是很緊張車上的「貨」。
見他盯得還挺緊，池眠只能遺憾地收回了蠢蠢欲動、想掀開油布一探究竟的手。
「那姓林的等下最好別讓我找到她，給我整到這鬼地方做苦力來了！哎，好久沒這麼累過了！」
魏滿囤喘喘氣，站穩後又只能拉著板車繼續往前走，耷拉著臉，一臉的命苦，嘴裡不停地小聲抱怨。
池眠都忍不住同情了他一秒。看魏滿囤這體型，平時肯定不是個經常鍛鍊的主兒，讓他拉著鏢車走這種五步一石頭十步一小坑的黃泥路，是有點太為難他了。
這簡直是來參加《變形計》的。
踏過泥地，車輪揚起細碎的黃塵，順著風飄散在衣擺處。池眠眯起眼睛以防塵沙被吹入眼中，看見前方的鏢旗被吹得獵獵作響。
怎么半天都沒聽見趟子手喊鏢號呢？這兒也不是什麼密林峽谷，難道是別人的地盤？池眠想。
眾人都不怎麼說話，只是悶頭趕路。一時只聽見馬蹄聲、車輪聲，地面被太陽曬得蒸騰起一股子燥熱的土腥氣，空氣中都浮動著熱浪，眼前的景象微微扭曲。
最前方的刀疤臉突然勒住馬韁，抬起手示意後邊人停下。
隊伍止住前進的腳步，安靜地等待下一個指令。
池眠抬頭，發現他們此刻正在走的黃泥小道即將沒入連綿成片的野草。
這些野茅草十分密集，比人還高，幾乎無法分辨小路通往何處，對於鏢隊來說，無疑是一處需要格外注意的危險地帶。
刀疤臉繃緊了渾身的肌肉，坐在馬背上凝神細看，試圖分辨出接下來要走的路徑。
遠遠地，茅草叢裡飄起細細的一道煙，正緩緩靠近。
刀疤臉低喝一聲：「警戒！」隨即反手搭在刀把上，預備著隨時抽刀而出。
身後也傳來腰刀出鞘的聲音，池眠趕緊配合著拉出一點兒刀身，示意魏滿囤照做。
生長在和平年代每天吃吃喝喝的胖子哪見過這架勢，抖了幾下嘴唇，壯著膽子握緊了自己身上唯一的武器。
「嘩啦」的幾聲，有人扒拉開厚重的茅草堆。
刀疤臉猛地抽出九環刀，九枚鐵環驟然相撞，一連串響亮的金屬聲叮咣作響，滿是威懾之意。
走出來的卻是一位面露驚愕之色的老者。
老人身上裹著一件土黃的粗布衣，手裡提著支竹製旱菸杆。桿身沒有任何花紋，被人拿在手裡常年摩挲，其上是一層溫潤的包漿。
一個小小的粗布袋子用細繩拴在上邊，搖搖晃晃的，裡頭應該放著菸絲和火鐮。
煙杆前端小小的黃銅煙鍋里還有菸絲燒著，方才那道煙應該就是他吸菸散出的。
他瞧著眼前這一隊帶著武器面露不善的彪形大漢，顫巍巍地將旱菸袋放下，菸灰灑落在地上。
「好……好漢們饒命！小老兒只是打此路過，無意衝撞諸位好漢，絕無任何歹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