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眠發誓他這輩子都忘不掉這個聲音。他和魏滿囤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倆人幾乎是從椅子上蹦起來瞪過去。
林知鳶笑意盈盈,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是另一套方便行動的修身運動服。她帶著頂棒球帽,帽檐壓得低低的。
「喲,原來是青天大老爺!怎麼,這次不男扮女裝騙人了,開始偷烤串了?」池眠上下嘴皮子一碰,跟抹了砒霜似的,「您在廟裡不是還能喝上粥嗎?」
他平時給人的形象總是平靜的、喜怒不形於色的,但也不知道是造了哪門子孽,一遇到林知鳶,他就跟點了炸藥包一樣。
「什麼青天大老爺,還沒睡著呢,你在說什麼胡話。」林知鳶一臉的莫名其妙。
「您上次不是說自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名林知冤嗎?都知道冤情了,還不是青天大老爺?」池眠冷笑道。
「什麼知道冤情!我那不是冤情的冤,是紙鳶的鳶!」林知鳶氣道。
「對對對,知冤的冤,沒錯嘛!」池眠敷衍地附和,滿意地看到林知鳶顯得更惱火了些。
「我管你是哪個,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還沒去找你呢,自己送上門來了!」魏滿囤暴跳如雷地張牙舞爪,「你同夥呢!把他給我叫出來!我們倆打你一個女生不公平,把他喊出來一塊打!」
林知鳶壓根都不把他放在眼裡,自顧自地咬了一口烤牛肉,眼前一亮:「喔,還不錯!這烤得很有水平嘛!」
「好吧,我是來找你的。」她抽了張衛生紙擦擦嘴,眼睛裡居然流露出一絲歉意,對池眠說,「抱歉了,我已經調試了好幾天,最後發現還是得來找你。沒想到你們還在吃晚飯。」
她伸出右手輕輕一翻,露出那盞他們都很熟悉的油燈。油燈在小廟裡給他們提供了幾夜的光亮,如今燈依然亮著,明明滅滅地閃爍。
池眠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下一秒,林知鳶輕聲說:「不好意思,不過這一次,應該不會那麼顛簸了。」
她話音未落,池眠拉上魏滿囤轉身就跑。不管她要幹什麼,池眠都不想奉陪!
從上方傳來撲簌簌的振翅聲,很耳熟。
池眠忍不住抬頭看過去,那是一隻飛鳥。這很奇怪,在燒烤店裡怎麼會出現一隻鳥?
他沒法挪開視線。鳥兒迎著橘黃色的燈光,不緊不慢地從他身邊飛過。那樣的姿態讓他聯想到歸林的倦鳥,翅膀扇動時帶出的氣流輕輕拂去,像是吹過麥浪的風。
燒烤店裡的人聲鼎沸已經越來越遙遠了。他就跟被什麼東西蠱惑了一樣,盯著鳥兒,跌跌撞撞地往它飛的方向走去。
飛鳥歸巢的方向,也是他回家的方向。
回家,回家……懷揣著這樣的心愿,池眠迷迷糊糊,緊緊跟隨著落單的鳥。前方是昏黃的燈光,看上去很溫暖,很像是母親在屋子裡開的燈。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幽暗,一切都變得不重要,那隻鳥就是他的方向標。
再走近一些,油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倒懸過來,燈火如晝。
「池眠!」
一聲大喝,打碎了他夢一樣的幻想。右肩一痛,池眠猛然驚醒,看到魏滿囤正一臉著急地用力扣住自己。
「剛剛你突然瘋了一樣往回走,我喊你你也不理我!」魏滿囤滿臉的後怕。
本來他們都快跑出店門了,那女人也不知道使了什麼妖法,原本好端端的池眠就跟夢遊了一樣,一臉嚮往地扭頭就往回走,怎麼喊也不停。周圍人也都跟聾了瞎了一樣,沒一個人注意這邊。
眼看著池眠傻笑著走近那個不懷好意的女人,她還雙手捧著那盞邪門的燈,魏滿囤只覺得毛骨悚然,驚出一身冷汗,心想就讓池眠這麼走過去肯定不好!
最後還是他一腔義氣占了上風,趕緊跟著跑回去,一把扯住池眠,才把池眠從那怪異的狀態里拉回來。
「真的很感謝你,老魏。」池眠觀察一下現狀,長嘆一聲,「但是,我們好像,還是中招了……」
不知不覺間,周圍已經不再是熱鬧的燒烤店,而是被深邃的虛無所取代,鴉雀無聲,只有前方這一條道路,盡頭依然是那盞油燈。
魏滿囤左看看右看看,仰天發出土撥鼠一樣的長嘯:
「林知鳶,我魏滿囤和你不共戴天!!!」
「老魏啊,這次只怕你是被我連累進來的,真是對不住啊,我真不知道怎麼,鬼使神差地就往回走了。」池眠有點感動於魏滿囤義無反顧跟來的舉動,有一絲愧疚。
魏滿囤抹了把臉,露出了堅毅的眼神:「我魏滿囤別優點的不講,就是講義氣!管他這那的,前頭不管是啥,咱倆都要拜把子了,我老魏說什麼也得陪你闖一闖!」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慷慨激昂地說完,幾秒後又面露難色:「呸呸呸!這會兒先不說什麼死不死的了,太不吉利了!」
池眠都被他逗樂了,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一掃而空。
「好吧,老魏,看這樣子,我們只能走這一遭了!」池眠會心一笑,二人隨即堅定地向前走去。
燒烤店內。
周濤好不容易從滔天糞海中掙扎出來,回到店裡時,只看見桌上剩下的食物和自己的手機,桌邊已空無一人。
「誒?怎麼也沒打聲招呼就走了,還沒加聯繫方式呢。」他有些納悶地小聲嘟囔,渾然不知自己剛剛躲過了怎樣的塌天大禍。
幾分鐘後,他臉上的神情幾經變換,最終定格在純粹的困惑。
「我剛剛是喝多了抽風嗎,我怎麼這麼能吃,一個人點這麼多吃的幹什麼!」周濤被自己的豪邁給嚇到了,看著桌上的幾個大鐵盤子不知所措,「今天也不是我放縱日啊!」
「哎呀我剛到手的生活費還沒捂熱呢!算了帶回去吃吧,就當應付明天兩頓飯了。啤酒帶回去給兒子們分了得了——老闆,給我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