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忽視四面岩壁的環境,這座小村莊看起來似乎再尋常不過。
從台階上走過去,可以看到村頭處有一塊高高的石碑,上面的文字已經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要辨認很久才能勉強認出「福壽村」三個大字。
看來這就是趙家村的本名。
村內的房屋沿著土路挨挨擠擠地排開,每家每戶都有一個小院。院牆用青磚和土坯砌成,磚縫裡積著細細的塵土。
屋頂多是灰黑色的瓦,坡度不大,厚重的瓦片一層壓著一層,從屋脊一直鋪到檐口。
許多屋頂已經有些塌陷的地方,卻沒人仔細修整,只用幾捆茅草壓住漏雨處。屋檐不算高,檐下掛著風乾的玉米棒子,還有幾串干辣椒。
村落的另一邊還有一些零散的田地,裡面稀稀疏疏種了些菜苗。除此之外,村莊裡的植物並不多見,之前在台階上俯視的時候池眠就發現了,整座天坑都沒有一棵樹。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的祥和、普通。
福壽村安安靜靜地伏在天坑底下,像是被歲月遺忘的一角。
從走近村莊以來一直很安靜,一副絕世高手樣的鏢頭好奇地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座石碑。
「這位好漢,這座碑乃是本村某位先祖所立。雖然這上邊的村名早已不再使用,但我們都對這石碑很是尊敬,還請您諒解,不要隨意觸碰它。」趙老丈有些誠惶誠恐地勸阻他。
鏢頭灑脫地收回手,沖老漢點點頭,不再去看那碑了:「哦,我並不知此內情。」
從這看似祥和安寧的鄉間小道向內走,池眠卻敏銳地發現了怪異之處。
村道兩旁的矮牆邊空空蕩蕩,聽不見半聲雞鳴犬吠,連農家最常見的鴨圈豬舍也難覓蹤影。
極少數院落里雖然圈著牲口棚,裡頭卻死寂無聲,唯有一兩隻羽毛脫落大半的怪鳥縮在檐角,歪著灰白色的眼珠冷冷注視著外來客。
朝著村中心走,一路上都沒看到什麼村民,房舍里也安安靜靜。這樣好的天氣,都沒什麼人出來走走嗎?
「趙老丈,你們村平時日子過得怎麼樣?收成好不好?」鏢頭一路走著,時不時左右看看,面帶關心地問。
「唉,還過得去吧。」老漢嘆息一聲,「我們這地方,土地不肥,費勁伺候一年,收成也不大好。好在村里就這麼些人,吃也吃不了多少。」
「那現在這個點,村民們都去哪兒了?怎麼我們走了這半天還沒見到他們呢?」魏滿囤問道。
「應該都在祠堂前邊曬太陽呢,今天太陽好,曬曬太陽舒服,馬上也該做飯了。要不是我今天要去上邊看陷阱里有沒有捉住野兔,我也去曬太陽了。」
說到這裡,老頭兒有些懊惱地用煙杆敲了敲大腿:「哎,老了,真是記不清事了,忘了看陷阱了!要是捉住點什麼野味,還能給各位遠客開開葷呢!」
池眠收回視線,目光投向兩側的村落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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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對勁的地方太多了。
越往裡走,腳下的這條鄉間土路的顏色就越深,並非尋常山村肥沃的黑土或黃泥,是一種泛著怪異鐵鏽感的焦褐色。
地面乾燥而板結,隱約彌散著一股如同草木灰與油脂反覆灼燒後的焦腥氣味。
更詭異的是空氣中的體感。
天坑內的濕度很大,或許是盆地本就容易匯聚濕氣。空氣異常沉重、黏稠,周圍像是被無形的深水籠罩。
池眠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像是被一層塑料膜滯澀地包裹著全身的毛孔,略一走動就出了一身汗,又濕又熱地粘在身上。
這時候來給他拔個火罐,罐子裡估計都能積一層水,罐印得是紫得發黑了吧。
每一次吸氣,胸口都隱隱發悶。不管一口氣吸得有多深,都感覺吸進去的水汽遠比氧氣多,有種氣上不去下不來的憋屈感。池眠心覺此處或許更適合長腮的生物生存。
還能隱約嗅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也不知此處是否有地熱泉脈。
放眼望去,池眠忽然意識到他一路看過來的房屋頂端都空空蕩蕩,沒有任何形似煙囪的東西,疑似煙道的排煙口也都沒瞧見過一處。
「客官們,前頭就是村心祠堂了。」老漢的聲音歡快得有些刺耳。
當車隊行至村落正中央的開闊空地時,池眠只覺得荒誕至極。
那裡沒有拔地而起、飛檐斗拱的氣派宗祠,地面上赫然又是一個數丈寬、明顯是人為挖出來的坑洞。
一條由青石鑿成的寬闊階梯筆直斜向下探入幽暗的地底,陰冷的穿堂風裹挾著濃郁刺鼻的冷香與紙灰味,正從那張如巨口般敞開的地下入口處源源不斷地向外翻湧。
青石階旁的石碑上,赫然刻著三個朱漆剝落的大字:
趙氏祠堂。
不遠處的地面還立著一根十分突兀的怪異柱子,從柱子上方裊裊升起的青煙來看,這應該是連接著底下祠堂的煙囪。
這是池眠在這座村子裡見到的第一條很可能也是最後一條排煙道,其構造奇特至極。
它並非一般直通向天的筆挺煙道,而是呈現出一種扭曲彎折的螺旋狀,頂端加蓋了倒扣陶盆般的壓口。
出煙口甚至向下探出,黑洞洞地直對著池眠一行人,簡直像是什麼窺視外界的設備。
偶爾飄出的煙不是直衝雲霄,而是貼著冰冷的石柱沉沉下墜,如一層灰敗的薄紗般在村舍間遊蕩。
有百餘位村民正集體躺在祠堂前的廣場上曬著太陽,沒有交談,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每個人都將雙手交叉放於胸前,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這場面過於詭異,池眠幾乎快要以為他們都已經在此處死去。
注意到有人靠近,村民們陸陸續續坐起來。看到陌生的來客,他們臉上掛上與趙老丈如出一轍的熟絡笑容,熱情地朝鏢隊招手。
池眠瞬間鎖緊了眉頭。
這些村民中有體格健壯的中年漢子,有挽著婦人髻的年輕女子,也有白髮蒼蒼、脊背佝僂的老人。
但整個廣場上竟是找不出一個十歲以下的孩童!
在這樣傳統的農耕宗族裡,這麼多人卻沒有孩子,沒有後代,無疑是極不合理的。
「滿福,這幾位瞧著眼生,是外地來的客人吧?」一位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者慢悠悠站起來。
他臉上一絲血色也無,但瞧著又是精神抖擻,站得筆直。
「里正大人,今日輪到我出去檢查那幾個捕兔子的陷阱,正巧遇見這幾位客人。他們從遠處走鏢而來,想找個地方歇歇腳。」滿福大概是趙老漢的名字或小名,他對這位老者顯然相當尊敬。
「我們趙家村也有好幾年沒來過客人了,各位遠道而來,我們肯定好好招待!」
里正哈哈一笑,熱情地吩咐旁邊幾個年輕些的小輩:「告訴村里人,今天把存的那點干兔肉都拿出來煮了,多燉幾個菜!」
已經是正午時分,是該吃午飯的時候了。
「諸位,這邊請。」里正客客氣氣地一擺手,指向旁邊宗祠的入口,「我們平時就在這裡面吃飯。」
趙氏宗祠的入口就在那裡,安靜地敞開著。
一段寬闊的石階從地面一路向下,一級接著一級,沒入入口下方無邊的黑暗。裡面沒有燈,陽光只能照亮最初幾級,再往下,便什麼也照不見了。
黑暗像是有重量一般,從下面沉沉壓上來,幾乎讓人產生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光線被黑暗盡數吸收,仿佛人只要往下走遠,也會被這片未知的區域所吞噬。
里正臉上笑開了一朵花,熱切地注視著每一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