鏢頭不慌不忙地卷好那杆鏢旗靠在煙囪上,又將馬拴在煙囪柱邊,用韁繩打了個結實的扣。
馬知道主人要先離開一段時間,煩躁地用蹄子刨了刨土,小小地鬧了會兒脾氣。
「好了,夥計,我很快就會回來接你。」鏢頭拍了拍馬兒的腦袋,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向下捋著它的鬃毛,
他轉向村人請求道:「煩請拿些乾草與黃豆來,再倒一盆清水。這匹馬隨我走了很遠的路,需要吃些東西。」
很快就有村民端了草料和水來。鏢頭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遍才餵給馬。馬低頭嗅了嗅,這才慢慢吃起來。
見馬終於安分下來,鏢頭咧嘴一笑,揉了揉它的耳朵:「這小畜生,比人還難伺候!」
馬兒自顧自地低頭吃草,也知道主人肯定沒說什麼好話,耳朵不耐煩地動了動。
鏢頭哈哈一笑,不再逗這匹馬。他走到板車旁,用油布裹著貨物一把抱在懷裡,在里正的指引下,闊步向祠堂內走去。
看形狀,那貨物應該是裝在一個箱子裡。
鏢頭都進去了,其他人沒理由不跟上。雖然都對這村里人的古怪表現頗為忌憚,眾人也只能一起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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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興的人當屬魏滿囤。他雖是注意到了這村子的諸多不對勁,但終於可以暫時擺脫這架頗有分量的板車,讓他放鬆了許多。
撇下車把手,他站在原地扭扭脖子和胳膊,長長地舒了口氣:「可算不用當拉車的驢了!」
台階一路向地下伸展,里正與趙滿福在前邊引路,腳步聲在幽深的地下迴蕩。
沒有陽光照射的地下室並非想像中的陰涼。黑是照樣黑的,溫度又越來越高。
池眠恍惚間感覺自己是來蒸桑拿的,一股子熱氣從腳下升騰而上,體內的水分正瘋狂地流失。
台階盡頭,立著兩扇厚重的無漆木門。
里正看著老邁,力氣卻不小。只見他單手一推,木門就悄無聲息地滑開。
池眠走進去的瞬間,靴底立刻傳來一陣透骨的冰涼,方才逐漸上升的燥熱被這股涼意一掃而空。
這座地下的祠堂是一座石室,地板、牆壁都是用同一種石頭砌成。石料泛著一種本土絕不會出產的青灰色。
池眠用手貼了貼牆面。哪怕是在這三伏天的正午將手掌貼上去,也有種深入骨髓的寒冷。
里正注意到池眠的動作,有些得意地咧開嘴笑起來:「這位客人方才肯定覺得很熱吧?這兒用的是一種很珍貴的石頭,我們都叫「陰石」,是早年間祖宗從外鄉千里迢迢運回來的。」
這座深藏於地下的祠堂比想像中大很多,沒有任何能夠透進陽光的地方。幾根高大的樑柱撐起一片昏暗的穹頂,幾乎沒入視線盡頭。
池眠最先注意到的,是這座地下大廳的正中央,赫然立著一口八角青石古井。祠堂的中心怎麼會有水井?
這口井的井欄高約三尺,表面刻滿了凌亂的符咒,像是用指甲胡亂扣挖而出。井口蓋著一塊巨石,巨石表面鑿刻著一個巨大的古字。
池眠想好好辨認一番,卻發現這個字的筆畫無比扭曲,糾纏在一起,如同一團死死咬合的觸鬚與筋絡。
盯著看久了,會感覺這個字仿佛活過來一般,張牙舞爪地揮動著,筆畫末端如同增生的肢節那樣向注視著它的人探來。
用力眨眨眼後再看過去,又好像剛剛看到的只是一個幻影。
正堂的供桌就擺在井前,高大斑駁,卻不像其他大多數祠堂的神龕那樣依次供著許多祖宗牌位。
這張供桌上只孤零零放著一座無字的木牌,通體焦黑,木紋暗沉,前邊擺著一個香爐。
後方的冷硬石壁上,孤零零地懸著一幅泛黃髮脆的古畫。
畫中原本該是一位端坐的老者,可不知在何年何月,畫中人的五官面目被人用粗布或鈍器生生擦去,只留下一圈佝僂模糊的人形輪廓,以及兩隻空洞慘白、沒有任何線條勾勒的眼部空白。
整座祠堂大得有些空曠。村民們還沒有集合在此處。只有零星幾位村人在擦拭碗筷,依次擺在桌面上。
井的兩邊放了許多長案和長條凳,像很多大學食堂那樣整齊地排了幾十排,看著是用餐的地方。
每張桌子上都擺了蠟燭,細小的火苗在寂靜中微微搖晃,將大片大片的黑暗映得忽明忽暗。
「您幾位乃是客人,只需安坐等待用餐便可,無需參與我們祭拜的儀式。」
里正與趙老丈不知何時已褪去了一臉的熱情,面部肌肉僵硬得像掛了一層風乾的生麵皮,語氣平板得毫無起伏。
他們將右手邊第一排的長條凳拉開,示意池眠等人入座:「諸位稍安勿躁,待鄉親們到齊,祭拜了祖宗就能開飯了。」
接著,趙老丈和里正走到大門兩邊,看上去是在等待著什麼。
沒過多久,「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上方傳來,沉悶而整齊,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靠近。
聲音在空曠的石室里迴蕩,仿佛整座祠堂都在隨之輕微震顫。
村民們排成兩列,彼此都靠得很近,隊伍卻絲毫不凌亂。他們低著頭,一階一階地走下來。
衣角相互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他們沒有交談,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夢遊般機械地走著,從大門魚貫而入。
待他們走近些,池眠發現這些人臉上的表情都像是被刻刀按著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和方才里正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
這既不是虔誠,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五官徹底在臉上僵死的木然,像是被釘在臉上的一層面具。
村裡的百餘位村民應該都來了,他們手裡或多或少都拿了些食物、香燭等物。
那些老人看上去都老得厲害,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一道壓著一道,皮膚鬆弛得宛如風吹日曬的老樹皮,眼睛都藏在一層層褶皺之下。
可怪異的是,在這個應該已經骨質疏鬆的年齡,他們的背脊都沒有絲毫佝僂。這並不像是年輕人挺拔的姿態,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僵硬。
這些老人的脊樑仿佛不是體內的一根骨頭,而是一根從頭頂澆築至腳底的水泥柱,將整個人撐起來,直挺挺地立在那裡。
他們的脖頸都板直地豎立著,雙手垂在身側,隨著行走而不自然地擺動。
隊列的第二排空出來一個位置,趙老丈從門邊走進去,眾人都沒有放緩腳步去等他,他卻絲滑地融入了這個隊伍里。
里正走到隊伍最前方,帶領村人們走向井前。
直到最後一個村民走下來,里正也正好走到井邊,隊伍忽然停住了,腳步聲瞬間消失。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所有人緩緩抬起了頭。
「撲通。」
沒有人指揮,所有人同時跪了下去,膝蓋重重磕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