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回到沈家老宅,天已近午。
沈長庚沒急著坐。他走到堂屋那張舊桌前,從懷裡摸出一塊包了油紙的東西,往桌上一攤。油紙里,是一小截繩頭。
五股線,絞成一根,白、青、黑、赤、黃,五種顏色。斷口焦黑,像被火燎過。
這是他在周家,趁著周福沒注意,從第五具土命男屍腕上,悄悄割下來的。
「五色繩。」沈長庚說。
林婉兒湊上前,就著光,仔仔細細地看。老陳頭站在一邊,抽著煙,沒吭聲。
「白是金,青是木,黑是水,赤是火,黃是土。」沈長庚說,「五股線,絞成一股,是把五個命格,拴在一根繩上。」
他頓了頓:「可這繩,是一截一截燒斷的。第五具屍腕上剩的,是黃的那股。前面四具屍,腕上應該也各繫著一根,只是被周家收走了,或者,一起燒了。」
林婉兒忽然抬頭:「所以,誰腕上系哪色,誰就入哪一行。投壺的箭,勾的就是這些繩?」
沈長庚點頭:「勾一根,斷一根。斷一根,死一個。」
老陳頭這時才開口,磕了磕菸袋,慢悠悠道:「五色繩這玩意兒,老輩子叫『系命繩』。把人的八字,編進繩里,拴在五行上。繩在人就在,繩斷人就亡。周家這是把五個人的命,全系在那根繩上,又用投壺的箭,一根一根,給他勾斷。」
「勾斷之後呢?」林婉兒問。
「勾斷之後,那五個人的壽,就成了無主的東西。」老陳頭說,「有人在一旁收著,把壽收走,續到另一個人身上去。」
沈長庚的眉頭,擰緊了。
「周半城。」他吐出這三個字,「六十歲,老得像八十。重病纏身,可臉上透著一股子紅。那紅,透著邪,像吸進去的壽。」
屋子裡,靜了一瞬。
林婉兒坐到桌邊,從書箱裡翻出幾卷舊書。她翻得很快,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一頁頁掠過,最後,停在一處。
「《禮記·投壺》。」她說,「投壺這禮,古已有之。它是射禮的變體。射禮太重,賓客里不是人人會射,於是用投壺代替。賓主各持矢,往壺裡投,投中者為樂,投不中者罰酒。」
她合上書,抬起頭,那雙眼睛在午後的光里,亮得有些嚇人:
「古禮講的是『中正平和』。投壺,是讓人收了殺心,坐而論道。壺口窄,矢要正,手要穩,心要平,才投得進去。這禮,本是教人修身的。」
「可周家這投壺,」沈長庚接過話,「反過來了。」
「對。」林婉兒點頭,「壺還是那個壺,矢還是那支矢。可投的人,投的不是禮,是命。壺口一吞,就勾一命。中一箭,克一人。禮里那些『正』和『平』,全被丟乾淨了,只剩下一件殺人的傢伙。」
老陳頭在一邊,慢慢道:「這就跟桑家那馬頭娘一樣。好好的東西,被人倒著用。桑家拿蠶神,餵活人;周家拿投壺,勾活人。說到底,都是一路貨色,拿別人的命,續自家的氣。」
沈長庚盯著那截五色繩,腦子裡,把這一樁樁事,往一處串。
五行相剋。五色繩。投壺。借壽。周半城。這中間,缺一個東西。
「投壺的人是誰?」沈長庚忽然問,「周半城自己,還是另有其人?」
趙鐵柱一直沒插上話,這會子才道:「這我倒沒細問。要不,我再去周家周圍,打聽打聽?」
沈長庚點頭:「去。問清楚,投壺當夜,是誰持的矢,誰喊的『中』,誰收的繩。」
趙鐵柱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臨到門口,又折回來,低聲道:「長庚,我瞧著周家這事,跟桑家一個路數。你可得留神,別再像昨兒個那樣,把命搭進去。」
沈長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趙鐵柱嘆了口氣,出門去了。
屋子裡,又靜下來。
林婉兒重新鋪開紙筆,就著那捲《禮記·投壺》,在紙上寫寫畫畫。她把五行的相剋,畫成一個圈: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
「你看。」她指著那個圈,「五行相剋,是個環。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一圈轉回來,火又克金。」
沈長庚盯著那個圈,忽然道:「死的順序,就是這個環。」
「對。」林婉兒說,「從火克金起,金先死;金克木,木再死;木克土,土再死;土克水,水再死;水克火,火最後死。所以這五個人,死的順序,是金、木、土、水、火。」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跳。
金、木、土、水、火。這正是他昨日在周家,驗屍時看出來的死序。一個,克一個。環環相扣。
「這不是湊巧。」沈長庚說,「是有人,照著這個環,一箭一箭,把他們勾死的。」
「五箭。」林婉兒說,「投壺五矢,一矢勾一命。五矢全中,五命全勾,這個五行環,就滿了。滿了,那五個人的壽,就歸了主投的人。」
她抬頭,看著沈長庚,一字一句:
「而主投的人,把這五個人的壽,收過去,續到周半城身上。這就是『借壽』。」
沈長庚緩緩點頭。這局,他算是看明白了大半。
五色繩,拴命。投壺五箭,勾命。五行相剋,定死序。五命一滿,壽歸周半城。
「可這環,還缺一樣。」沈長庚說。
林婉兒一怔:「缺什麼?」
沈長庚沒答,只盯著桌上那個五行環,半天,才道:「立夏。」
他抬起眼:「穀雨才過,立夏未至。周家為什麼趕在這時候?五行這環,不是隨便哪一天都能轉的。得借節氣。桑家借穀雨,周家借立夏。立夏,是五行里『火』最旺的時候。火克金,這環,得從立夏的火起。」
老陳頭在一邊,磕了磕菸袋,接口道:「長庚說得對。這五箭,得在立夏前後,勾完。立夏一到,火氣最盛,火克金,頭一箭勾金命。過了立夏,火氣就泄了,這局,就補不滿了。」
林婉兒眼睛一亮:「那周家現在,勾了幾個了?」
「五個。」沈長庚說,「五個人,全死了。」
「不對。」林婉兒搖頭,「若五個都勾完了,五行環滿了,周半城就該續上壽了。可他昨日,還老得脫形,麵皮蠟黃。那詭紅,只是一點苗頭,還沒坐實。這說明,這環,還沒滿。」
沈長庚的心,又是一沉。
「你的意思是,還差一箭?」他問。
「是。」林婉兒點頭,「五個人,是死了。可這五行環,未必勾全了。那五色繩,燒斷了幾根,我們還不知道。興許,五個人里,有人的命,沒被勾走。興許,周家還差一個人,才能把這環,補滿。」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立夏就在三日後。周家若還差一箭,這三日裡,必定還要死人。」
沈長庚霍地站起。
「趙鐵柱!」他朝門外喊,可趙鐵柱已經走遠了。
他轉頭,看向林婉兒和老陳頭,臉色,一點點地沉下去:
「周家還要補箭。下一個死的,會是誰?」
老陳頭抽了口煙,緩緩道:「旁支。周家的旁支,外姓的姻親。跟桑家一樣,本支享福,旁支填命。那五個死的,就是周家的旁支和外姓。他們自己人,捨不得。所以這最後一箭,還得拿個旁支的人,去填。」
沈長庚的牙,咬緊了。
桑家如此,周家也如此。這霧溪鎮的幾戶老族,原來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本支的人命,金貴;旁支的命,就是拿來填坑的。
「那他們下一個,會挑誰?」林婉兒問。
沈長庚搖頭。他也不知道。可他知道,這事不能再等。立夏前三日,周家隨時可能再開投壺,再勾一命。
正這時,院門被人「砰」地推開了。
趙鐵柱一頭撞進來,臉色煞白,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反手把門掩上,壓著嗓子,聲音都在抖:
「長庚!我……我打聽著了!」
「慢慢說。」沈長庚道。
趙鐵柱灌了口涼水,才緩過來,斷斷續續道:「周半城投壺那夜,壓根沒讓他自個兒投。他病成那樣,手都抬不起來。投壺的,是周家請來的一個外人。周府上上下下,都管那人叫……叫『司射』。」
「司射?」沈長庚皺眉。
「對。」趙鐵柱說,「就是投壺禮里,專管發矢、唱籌的那個人。那司射,是外頭來的,周家花了重金請的。可那夜之後,人就沒了,誰也沒再見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有個周家的下人說,那司射,從頭到尾,蒙著臉。就露一雙眼睛。還有……還有他那手上,戴著一枚……」
趙鐵柱咽了口唾沫,像是不敢說。
「戴著一枚什麼?」沈長庚問,聲音已經冷了下來。
「綠玉扳指。」趙鐵柱說,「跟桑家那擺局人,戴的一模一樣的,綠玉扳指。」
屋子裡,霎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沈長庚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只覺得,一股子寒意,從腳底,直躥到天靈蓋。
綠玉扳指。
又是綠玉扳指。
桑家那口窯,周家這口壺。兜兜轉轉,背後站著的,竟是同一個人。
擺局人。
「又是他。」沈長庚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他慢慢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那枚業債錢,貼著心口,一下,一下,跳得沉穩。
立夏前三日。周家要補最後一箭。而操盤的人,還是那個披黑斗篷、戴綠玉扳指的擺局人。
這一回,他倒要看看,這局,還能勾走誰的命。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
沈長庚的影子,被拉得老長,釘在牆上,像一把出了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