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在堂前打著旋,把那滿地的銅壺碎片,吹得叮叮輕響。
沈長庚還站在原地,捏著那枚新得的陰錢,指節發白。直到林婉兒輕輕喚了他一聲,他才回過神。
「周巧娘。」林婉兒說,「還躺在棺材裡。」
沈長庚猛地轉頭。那口黑漆棺材還擺在長案前,棺蓋掀開,周巧娘躺在裡頭,兩眼緊閉,臉色白得發青。方才那一場亂,她自始至終,沒有半點動靜。
老陳頭已經蹲到了棺材邊。他伸手探了探周巧娘的鼻息,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道:「沒死,是被人用迷香壓了魂。周家怕她鬧,先迷住,等立夏夜子時,再勾命。」
「能醒嗎?」沈長庚問。
「能。」老陳頭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小撮香灰,摻了點燒酒,抹在周巧娘的眉心和人中。又從袖中抽出一張黃紙,捲成細條,點著了,在她鼻下輕輕晃。
過了片刻,周巧娘的睫毛,顫了顫。
她緩緩睜開眼。那眼裡,先是空茫,隨即湧上一股子極大的恐懼。她看清眼前的人,猛地一縮,整個人,往棺材角落裡躲。
「別怕。」林婉兒上前,按住她的手,「周半城死了,沒人再拿你填命了。」
周巧娘怔怔地,看著林婉兒,又看了看沈長庚,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個字:「我……我死了?」
「你沒死。」沈長庚說,「你活下來了。」
周巧娘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她再也撐不住,抱著膝蓋,嗚嗚地哭了起來。那哭聲,在這滿地碎片的堂前,顯得格外清,也格外暖。
老陳頭嘆了口氣,別過臉去。
沈長庚沒說話。他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周巧娘身上。這姑娘,孤女一個,爹娘早沒了,如今連這吃人的周家,也塌了。
「趙鐵柱。」沈長庚道。
趙鐵柱應聲上前。
「你帶周姑娘,先回巡警隊,找個妥當的地方安置。」沈長庚說,「天亮前,別讓她一個人。」
趙鐵柱點頭,扶著周巧娘,一步步,出了周家的大門。
周巧娘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朝沈長庚,深深鞠了一躬。什麼話也沒說,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沈長庚看著她的背影,喉嚨里,堵了一下。
這案子,他到底是救下了人。
天亮後,周家的事,再也瞞不住了。
周半城暴斃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間傳遍了霧溪鎮。等天光大亮,鎮北周家門口,已經圍滿了人。周家的下人,散的散,跑的跑,只剩下幾個老僕,守著滿地的狼藉,哭天搶地。
里正劉老爺,是第一個趕到的。他站在周家正堂前,看著那口碎了的銅壺,還有周半城乾癟如枯骨的屍身,臉色,變了又變。
「沈……沈先生。」劉老爺這回,再沒有半點往日的架子,湊到沈長庚跟前,賠著小心,「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沈長庚沒瞞他。他把周家十幾年來,拿旁支的命續周半城的壽,借投壺宴勾命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個明白。
劉老爺聽得臉都白了。他搓著手,半晌,才道:「那……那這周家,往後……」
「周半城死了。」沈長庚說,「周家本支,元氣大傷。剩下的旁支,往後沒人再拿他們填命了。」
劉老爺連連點頭。他看了看沈長庚,又看了看一旁的老陳頭、林婉兒,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低聲道:「沈先生,先前……先前是我老糊塗,聽信了桑家、周家的話,對沈先生多有得罪。往後,這霧溪鎮的靈異案子,還望沈先生,多擔待。」
沈長庚看著他,沒說話。
趙鐵柱在一邊,抱著胳膊,嗤笑一聲:「劉老爺,這會子,知道找沈長庚了?」
劉老爺臉上掛不住,訕訕地退到一邊。
趙鐵柱湊過來,壓低嗓子,對沈長庚道:「你放心,這劉老爺,牆頭草一根。可眼下,周家、桑家都塌了,他沒了靠山,反倒會幫著咱們。這人,用得上。」
沈長庚點點頭。
隨後幾日,沈長庚一件件,辦那五個冤魂的遺願。
他讓趙鐵柱,帶了兩個人,去那口鼻塞泥的男人屋後,把三分地的蠶豆收了,送到他娘手裡。又讓人給那溺斃媳婦的男人捎了話,只說媳婦走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讓他別打孩子。那男人聽了,蹲在自家門口,嚎了半宿。
沈長庚自己,揣著三塊大洋,去了李老四家,替那青紫臉的年輕人,把帳還上。李老四捏著那三塊大洋,愣了半天,最後只嘆了口氣:「人都沒了,還提什麼帳。」
那滿臉焦痕的漢子,只想給爹磕個頭。沈長庚問到了他家,去了墳前,替那漢子,實實在在,磕了三個響頭。磕完,他在墳前站了很久,想那漢子臨去時,眼裡那點不舍。
最後,是那對銀鐲子。
沈長庚按那中年漢子說的,尋到了他家。那是個臨河的小院,院裡曬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一個年輕媳婦,正蹲在井邊,絞一件男人的褂子。
沈長庚站在院門口,一時,竟不知該怎麼開口。
那媳婦先看見了他,站起身來,用圍裙擦了擦手,怯怯地問:「這位先生,您找誰?」
沈長庚從懷裡,摸出那對銀鐲子。
「你是……周三哥家的吧。」他說,「他托我,把這個帶給你。」
那媳婦接過銀鐲子,手,猛地一抖。
「他說……」沈長庚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他出門走得急,沒能當面,給你戴上。」
那媳婦捧著那對銀鐲子,呆呆地,站了半晌。
忽然,她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銀鐲子上,又順著鐲子,滾下來,落進井邊的泥里。
「這個死鬼……」她哽咽著,把那對銀鐲子,慢慢,戴到了自己腕上,「出門前,還跟我說,要給我打一對銀鐲子……我還不信……他真打了……」
她抬起手腕,就著日頭,看那對鐲子。
銀鐲子,在光里,泛著一層溫溫的白。
沈長庚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想起那漢子渡魂時,灰撲撲的一笑,說「多謝」。
這五筆債,終於是,一筆一筆,都還上了。
回老宅的路上,沈長庚把那兩枚無記號的陰錢,並排擱在掌心。
一枚,是從鬼門灣灘泥里拾的。一枚,是從周家那口破壺底,摳出來的。
一模一樣。沒有記號,沒有字,方孔,磨得溜圓。
司射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桑家的窯,周家的壺,底下餵的,都是同一個東西。你手裡的錢,是它吐出來的信物。一枚,兩枚,還會有第三枚。
沈長庚把兩枚陰錢,揣回懷裡。
進了老宅,林婉兒已經等在堂屋裡。桌上,攤著兩張殘圖。
「我把你那半張,和我這半張,對上了。」林婉兒說。
沈長庚走過去。
桌上,一張殘圖,是他從父親錦囊里拆出的;另一張,是林婉兒隨身帶來的半張。兩張圖,被林婉兒拼在一起,缺口處,嚴絲合縫。
整幅水圖,豁然在目。
霧溪鎮,九條河,蜿蜒如龍。九河匯在一處,正中,是一座廟。
城隍廟。
而在城隍廟的正下方,林婉兒用硃砂,輕輕點了一個小點。
「地宮。」她說,「你爹那半張圖,圈的就是這兒。七河匯處,城隍廟底下,有一處地宮。」
沈長庚盯著那幅圖,心口,那枚業債錢,微微一跳。
他爹的半條魂,就附在那枚壓命錢上。而那被擺局人奪走的一角,記著找這地宮那扇門的線索。
「司射說,那水底的東西,就在鬼門灣、七河匯處。」沈長庚道,「這圖,對上了。七河匯處,就是城隍廟。水底那東西,就在城隍廟下的地宮裡。」
老陳頭從外頭進來,正好聽見這句。他臉色微變,抽了口煙,沒說話。
「地宮那扇門。」沈長庚看向老陳頭,「我爹那半條魂,記得線索。我要去。」
「急不得。」老陳頭道,「你身子,還沒養回來。地宮那地方,比桑家的窯、周家的壺,凶上百倍。眼下,你連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沈長庚沒再爭。他知道,老陳頭說得對。
正說著,趙鐵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長庚,出事了。」趙鐵柱一臉凝重,「周家偏院,收拾那五口棺材的時候,底下刨出東西了。」
沈長庚抬頭。
「什麼東西?」
「一具屍。」趙鐵柱壓低嗓子,「已經爛成了白骨。刨出來的時候,是跪著的。」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沉。
跪著的。
清明河灘那七具無名屍,也是跪著的。
「在哪兒?」他問。
「還在周家偏院。」趙鐵柱說,「我讓弟兄們圍住了,沒敢動。就等你去。」
沈長庚站起身,抓起外衫。
老陳頭也跟著起身,臉色,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那口破壺底下,還壓著東西。」老陳頭低聲道,「周家這十幾年的局,怕是,不止這十幾年。」
沈長庚沒說話。他大步出了門。
天,又陰了下來。小滿,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