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把式辦事快。三天後，他帶回來消息。
他進門，沒坐下，先點了一鍋煙，抽了一口，才說：「查著了。「
「買地的，叫趙守業。「孫把式說，「外頭來的，在縣城註冊了個公司，叫'北關紙業'。名義上是做紙箱、紙板，可那廠房，從沒見過進過一根料。「
「紙業？「賀秋生問，「廠房在哪？「
「就在城北老墳地邊上。「孫把式說，「那塊地，原本是街道的，荒了十來年。去年起，有人開始往上運料，可那些料，從不卸在明面上——都是半夜，用黑布蓋著，運進去的。「
賀秋生心裡一沉。
城北老墳地邊上，蓋紙業廠房。半夜運料，黑布蓋著。
帳房先生，早就把廠，蓋在了墳地邊上。
「那廠，進去過沒有？「賀秋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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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進去過。「孫把式說，「門口常年鎖著，就一個看門的，也是外來的。我托人打聽過，那看門的，姓侯——「
「瘦猴？「
「不是瘦猴。「孫把式說，「是他爹。老侯頭。「
賀秋生心裡一動。瘦猴的爹，給紙品廠看門？
他想了想，當天下午，去了城南修鞋鋪。
瘦猴正在鋪子門口曬太陽，見他來，咧嘴笑：「賀師傅，我師父好些了，能下地了。「
「你爹呢？「賀秋生問，「你爹在哪？「
瘦猴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搓了搓手，低下頭，半天，才說：「我爹……在城北那個紙品廠看門。他跟我師父不一樣，我師父是被人借了後半夜，我爹是——他自己，非要去的。「
「為啥？「
瘦猴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那廠里，有個'乾兒子'。乾兒子在裡頭，他要守著。「
「乾兒子？「
「就是……「瘦猴頓了頓，「我爹早年，丟過一個閨女。後來認了個乾兒子，叫趙守業。他說，趙守業孝順，給他養老，讓他看廠，一個月給八百。我勸他別去，他不聽。「
賀秋生站在修鞋鋪門口，聽著瘦猴的話，心裡，慢慢浮起一個名字。
趙守業。
城北紙品廠的老闆，姓趙。
他忽然想起，城西趙家，老太太說過，她閨女，三十年前，被「許「到了北邊一戶人家，換了一袋苞米麵。那戶人家，姓什麼，老太太沒說。
可瘦猴說，他爹早年，丟過一個閨女。
賀秋生心裡，那張網，忽然，收攏了一角。
帳房先生，趙守業，城西趙家的女兒，瘦猴的爹，城北的墳地，夜路——這條線，串起來了。
他忽然覺得，這一串，串起來的，不止是趙守業的「陰生意「。串起來的，還有三十年前，那條逃荒路上，欠下的帳。
他問瘦猴：「你爹丟的那個閨女，是不是三十年前，許給了北邊一戶人家？「
瘦猴愣了：「你……你咋知道？「
賀秋生沒答。他轉身，快步往城北走。
他要去那個紙品廠。他要去看看，帳房先生趙守業，到底，在廠里，藏著什麼。
他走到城北墳地邊上，遠遠地，看見那圈紅磚牆。牆頭拉著鐵絲網，可鐵絲網斷了一截，露著豁口。
他在牆外，站住了。天，已經擦黑。廠里，靜悄悄的，只有風，嗚嗚地刮。
他順著那個豁口，翻了過去。
賀秋生從修鞋鋪出來，沒有立刻走。他站在街口，想了很久。
老侯頭，瘦猴的爹。瘦猴說，他爹早年丟過一個閨女。後來認了個乾兒子，叫趙守業。趙守業，帳房先生，城北紙品廠的老闆。
他忽然想起，帳房先生那根拐杖，包著一塊布。他一直沒看清，那拐杖頭，是圓的，還是尖的。如今想來，那拐杖，像一根——引路的引子。
他想著，又去了趟城西趙家。他沒進門。他站在院牆外頭，聽著屋裡，老太太跟兒媳婦說話的聲音。
老太太說：「我閨女，要是還活著，也該四十好幾了。「
賀秋生站在牆外，聽著，沒有進去。
他忽然明白，這條線，最苦的，不是趙守業。是趙家老太太，是那個丟了閨女的娘。她們，都不容易。
他想起趙家老太太給他做的那雙鞋。千層底，納得密密實實。老太太說：「你穿著，走夜路，腳底暖和。「
那時候，他不知道，老太太為什麼要給他做鞋。現在，他有點明白了。老太太不是給他做的。老太太是給「走夜路的人「做的。她閨女，走夜路，走丟了。她做了一輩子鞋，希望，走夜路的人，都能平安。
賀秋生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新鞋。布面，還帶著股漿糊味兒。他忽然，想哭。
他繞到紙品廠後頭，找了一處牆根，蹲下去，聽了聽。廠里，靜得可怕。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住了。他心裡那梆子聲，一下，一下，敲著。
他站起來，順著牆，往廠門口摸。廠門口，那把大鎖，掛著。可鎖上，沒有鏽——新換的。有人，常來常往。
賀秋生蹲在暗處，等著。他等著看，誰會來開門。
這一夜，北關的雪，又下了。賀秋生蹲在紙品廠牆根底下，一動不動，等了一夜。直到天亮，廠里，也沒有出來一個人。
可他知道，這廠里，一定有東西。他爺爺守了一輩子的路，跟這廠，脫不開干係。
賀秋生一邊等，一邊想。趙守業，帳房先生。這個人，為什麼叫「帳房先生「？因為他算帳。他算的不是錢的帳，是「那邊「的帳——誰欠的，誰還的，都記在他心裡。三十年前，他姐姐被許到北邊，死在路上。這筆帳，他記了三十年。他要這鎮子，把這筆帳，還上。
瘦猴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那廠里，有個乾兒子。乾兒子在裡頭，他要守著。「
「乾兒子？「
「就是……「瘦猴頓了頓，「我爹早年，丟過一個閨女。後來認了個乾兒子，叫趙守業。他說，趙守業孝順，給他養老，讓他看廠，一個月給八百。我勸他別去，他不聽。「
賀秋生聽著，心裡，忽然，揪了一下。老侯頭丟了閨女，認了個乾兒子，就因為這個乾兒子，他把自己，賣給了一個紙品廠。趙守業，用「孝順「，把老侯頭，拴在了廠里。
他想起瘦猴說的另一句話：「我師父好些了，能下地了。「瘦猴的師父，被人借了後半夜，賀秋生替他「對「回來了。可他爹老侯頭，是自己，把自己，送進了那個廠。一個是被迫，一個是自願。賀秋生忽然覺得，有時候，自願的，比被迫的，更難救。
回更房的路上，賀秋生忽然想起，爺爺批註里那句「紙能通神「。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他有點懂了。紙錢、紙紮、紙引子——「那邊「的路，靠紙鋪著。誰管著紙，誰就管著路。趙守業，就是要做那個管紙的人。
天，蒙蒙亮了。賀秋生從牆根底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他沒有等到人。可他不失望。他知道，趙守業，早晚會來。
他推開更房的門，把馬燈點上。他坐在炕沿上，把那本更簿，攤開。他沒有寫字。他就那麼，看著那本更簿，看著案上那盞燈，看了一夜。他等著。等著趙守業，露出他的尾巴。
他站在更房門口，看著北關的天。天，是陰的。像是又要下雪。他心裡那梆子聲，一下，一下，敲著。他知道，這雪，快到了。趙守業的「生意「，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