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
所有人一起看過去。
兩個人從街對面走來。
灰黑色長外套,但看起來像是統一的制服,不過袖口和肩膀都補過。
兩人都穿舊皮靴。
鞋底踩在石板上,吱嘎吱嘎。
他們胸前掛著一塊黃銅色金屬牌。
邊緣被磨得發亮,上面刻著編號。
其中年紀大的那個嘴裡還咬著半塊餅。
他走到兩人面前。
先看了一眼那個伸向腰後的手。
「拿出來。」
男人沒動。
灰衣人把嘴裡的餅拿下來。
「我是說手。」
對方慢慢把手拿開。
「很好。」
灰衣人把餅重新叼回去。
「現在鬆開衣領。」
另一個男人也鬆手。
人群明顯放鬆下來。
沒有人尖叫,也沒有人特別興奮。
這種事或許每天都會發生。
年輕一點的灰衣人蹲下,看了看摔壞的木盒。
「誰先動手的?」
兩個人同時說:「他。」
年輕人抬頭。
「那一起回崗里說。」
「憑什麼?」
年長那個指了指街邊。
陸沉這才注意到。
那裡有一棟兩層小樓。
或者準確一點說。
只剩一層半。
右上角整個沒有了,斷牆邊緣燒得發黑,後來的人用兩根粗鋼樑把屋頂重新撐起來。
門口掛著一塊鏽掉半邊的牌子。
【南區第三執法崗】
屋檐下吊著一隻黃燈泡。
旁邊貼滿紙。
尋人,失物,處罰公告。
還有一張張被雨泡得捲起來的通緝單。
年長的灰衣人指著那棟樓。
「就在那。」
「走不了幾步。」
剛才還很兇的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年輕人把地上的木盒撿起來。
攤主急忙說:「那個是我的。」
「知道。」
「登記完還你。」
四個人朝執法崗走去。
圍觀的人很快散了。
攤主扶起桌子。
旁邊一個賣菸草的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話。
街道很快恢復原樣。
徐怡凡看著那兩人的背影。
「他們是?」
「管事的。」
武谷軒說。
「別在人多的地方亂用權能。」
徐怡凡:「不然?」
武谷軒朝執法崗抬了抬下巴。
「住兩天。」
「牢?」
「差不多。」
陸沉看向他。
「這裡有法律?」
「當然。」
武谷軒語氣很自然。
「這麼多人住在一起,沒東西管,早亂完了。」
「誰定的?」
武谷軒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導遊,也不是百科全書,我來的時候就有了。」
他們繼續走。
越往南,主街越窄,樓也越來越舊。
路邊原本還能看見完整三四層的磚樓。
再往前,大部分房子只剩兩層。
有些甚至直接建在以前的廢墟上,一面燒黑的舊牆被留下來。
牆上還留著密密麻麻的凹坑。
陸沉伸手摸了一下邊緣。
很硬,不是自然風化。
徐怡凡也看見了。
「像炸的。」
武谷軒走在前面。
「這裡以前就這樣。」
「你來的時候?」
「嗯。」
「你知道為什麼?」
「不知道。」
回答得很快。
這次不像在躲。
是真不知道。
舊城區的電線更多,天空幾乎被切碎。
一些電線桿已經歪了,底部用鐵片和木頭夾住。
樓里不斷傳出生活的聲音。
有人炒菜,有人咳嗽。
小孩從沒有玻璃的窗口可以探頭往下看。
一個女人站在二樓,把洗完的水直接倒進街邊溝里。
「讓一下!」
下面的人很熟練地往旁邊避。
水嘩一聲落下。
流進黑色排水溝。
徐怡凡看了一眼武谷軒。
「你以前住這邊?」
「差不多。」
「多久?」
「挺久。」
「挺久是多久?」
「夠我知道哪家面以前三籌。」
「……」
陸沉沒追問。
武谷軒開始帶路。
第一個路口,右轉。
第二個,穿巷。
第三個,他甚至沒抬頭看牌。
直到第四個,他停住了。
前面是一堵牆。
新牆,白色的牆面和周圍那些灰黑建築格格不入。
武谷軒站著不動。
徐怡凡看了一眼牆。
又看他。
「走啊。」
「……」
「路呢?」
武谷軒走過去,摸了一下磚,動作有點像不相信。
「以前有。」
陸沉看向兩側。
左邊是一家裁縫鋪,右邊是賣煤的。
都不像剛建。
「確定?」
「確定。」
「多久以前?」
武谷軒沉默了一會兒。
「市政規劃。」
徐怡凡:「什麼?」
「城市改造。」
「你不是本地人?」
「本地人也不能阻止修牆。」
陸沉轉身。
「繞吧。」
最後他們繞了一整條街。
武谷軒一路沒說話,直到重新找到方向。
「前面。」
他說。
「有個巷子。」
「裡面以前有家旅店。」
「便宜。」
徐怡凡:「幾籌?」
「以前一晚四籌。」
「……」
「問你呢。」
「你能不能不要對一個剛被物價傷害過的人這麼殘忍?」
他們拐進巷子。
這裡比外面更暗。
不是天空暗。
是兩邊的樓太高,又離得太近。
頭頂的電線和晾衣繩幾乎把那片灰藍天遮完。
一塊塊鐵皮從牆上伸出來,像臨時搭的屋檐。
水從不知道哪根管子裡滴下來。
地面常年濕著。
牆根生了一層黑綠色的東西。
空氣里是潮氣。
還有煤爐燒過以後沒散掉的煙。
走到最裡面。
武谷軒停下。
沒有旅店,沒有門,沒有招牌。
甚至沒有樓。
只有一圈圍牆,牆裡面是一片空地。
地上堆著斷磚,幾根混凝土柱子斜躺在泥里。
有一根柱子上還連著半截樓梯,樓梯向上,然後突然斷在半空。
圍牆上貼著一張紙,已經褪色。
【舊樓拆除】
下面的小字看不清。
武谷軒站在那裡愣住了,也有些尷尬。
「就是這兒?」
徐怡凡問。
「嗯。」
圍牆旁邊有家雜貨鋪。
門口坐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他正在削蘋果。
刀很鈍,每一下都削得很慢。
武谷軒走過去。
「老闆。」
男人抬頭。
「問個事。」
「問。」
「這裡以前那家旅店呢?」
男人用刀指了指圍牆。
「拆了。」
「什麼時候?」
「兩年多。」
武谷軒沒動。
「兩年?」
「差不多。」
「老闆呢?」
「哪個老闆?」
武谷軒說了一個姓。
男人想了想。
「早走了。」
「去哪?」
「不知道。」
「他不是一直住這兒?」
男人咬了一口蘋果。
「那是以前。」
這一句話說完。
巷子裡剛好刮過一陣風。
頭頂幾根電線輕輕晃。
鐵皮屋檐吱呀響了一聲。
武谷軒沒再問。
「謝了。」
他轉身回來。
臉上已經重新掛起那種平時的笑。
「熟人折扣沒了。」
徐怡凡沒笑。
「你不知道這裡拆了?」
「不知道。」
「你到底離開多久?」
武谷軒看她。
「挺久。」
「又是挺久。」
「這個詞很好用。」
陸沉沒看他,他在看那片廢墟。
兩年,路變了。
物價翻了一倍。
旅店拆了。
可武谷軒剛才從回聲站出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確認東口。
他熟悉這裡,生活過。
只不過他熟悉的願城,已經過去了。
「你知道的是以前。「陸沉說。
武谷軒安靜了一下。
「差不多。」
「不是現在。」
「城市都會變。」
他把手插回口袋。
抬頭看了看頭頂那一小塊被電線切成碎片的天空。
「願城也會。」
徐怡凡問:「那今晚怎麼辦?」
三個人安靜下來。
身上沒有願籌。
沒有住處,也沒有任何能直接拿去換錢的東西。
至少他們不準備拿願物換。
武谷軒想了一會兒。
「賺錢。」
「去哪?」
「未竟廣場。」
陸沉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做什麼?」
「找活。」
武谷軒說。
「搬東西。」
「送貨。」
「找人。」
「看店。」
「什麼都有人發。」
徐怡凡:「危險嗎?」
「看你接什麼。」
「你知道怎麼挑?」
武谷軒剛要點頭。
又停住。
他看了看身後的廢墟。
「以前知道。」
徐怡凡:「……」
「這次我儘量。」
他們走出巷子。
舊城區的燈已經亮得更多,天空還是剛才那片天空。
陸沉這才意識到。
他根本不知道現在算幾點。
遠處忽然傳來鐘聲。
當—
第一聲很沉。
整個城市像被它壓了一下。
當——
第二聲。
街邊有幾家鋪子開始收東西。
有人把燈點起來,有人把窗關上。
沒有人抬頭看天。
陸沉看向武谷軒。
「幾點?」
武谷軒聽了兩聲。
「快到晚市了。」
「你們靠鍾?」
「不然靠太陽?」
陸沉沒說話。
武谷軒自己先笑了。
「忘了。」
「你們剛來。」
遠處城市中央,有一片比周圍亮得多的地方。
很多燈聚在那裡。
高高低低。
風裡甚至能隱約看見大量紙張被吹動的影子。
更奇怪的是。
那片燈火中央,立著很多黑色的人形。
一動不動,像雕像。
武谷軒指向那裡。
「未竟廣場。」
徐怡凡看了一會兒。
「遠嗎?」
「不遠。」
「應該。「
武谷軒往前走。
這一次,經過第一個路口時,他主動抬頭看了路牌。
三個人往燈火最亮的地方走。
身後是一間已經不存在的旅店。
更遠處,是那座被炸碎以後又一塊一塊拼起來的城市。
鐵皮在風裡響,電線在半空晃,舊燈泡一盞接一盞亮起。
沒有太陽的天空始終懸在頭頂。
願城看起來已經死過一次。
可街上還有人吃飯,有人吵架,有人工作,有人為了半籌替陌生人排一個小時的隊。
於是它又活了,只是活得不太體面。
不過想在這裡活下去,得先想辦法付今晚的房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