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打開以後,陸沉先聽見了聲音,很多聲音。
鐵輪壓過石板,發出一串斷斷續續的哐啷聲,遠處有人扯著嗓子喊價,更遠一點,好像有人在敲鐵,一下一下,沉悶而規律。
當——當——當
中間還夾著鍋里熱油炸開的噼啪聲,小孩哭,男人罵街,有人拖著什麼沉重東西從地上划過去。
那聲音亂得沒有規律。
陸沉站在門口,這樣的場景讓他遲疑。
第一層太安靜了,安靜到人的呼吸聲都會被無限放大。
而門外的世界,卻像把無數人的日子全部壓在一起,一股腦塞進耳朵里。
「走啊。」
武谷軒已經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他們。
徐怡凡越過門檻,陸沉最後一個出來。
身後的門緩緩合上,沒有轟鳴,甚至沒有什麼特別的聲音。
只是兩塊灰黑色的鐵板在他們身後一點點靠近,最後只剩下一道細縫。
縫裡的白光消失,門上方那三個字也跟著暗下去。
【第二層】
陸沉回頭。
剛才那扇門已經和周圍十幾扇門沒有任何區別。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看清他們所在的地方。
這裡很大,像一座火車站,而目光所及,像是一個充滿著混亂的真正的城市。
然而,這座城很破,與其說破倒不如說,這裡像戰爭後的城市重新被建起起來的樣子。
到處的斷壁殘垣,但是又有新舊不一顏色的鐵片或混凝土附著在殘破牆面上
至於他們走出來的地方,像一座被炸過以後,勉強重新拼起來的火車站。
頭頂的穹頂很高,原本應該是一整片拱形屋頂,但靠西側的那一大塊已經徹底沒了,只剩下黑色鋼架裸露在那裡。
後來的人在斷掉的鋼架之間重新焊了鐵梁,又蓋上顏色完全不同的鐵皮。
舊的部分發黑,新的部分暗紅,還有幾塊甚至是藍色。
它們拼在一起,就像裁縫大媽把各種不一樣材料,顏色的補丁打在同一件舊衣服上。
鐵皮之間的縫隙很大,一些地方還塞著木板,還有幾處乾脆用舊GG牌擋著。
一根粗電線貼著鋼架一路垂下來,在半空分成七八股,又分別接向大廳里的燈。
電線的接頭纏著厚厚的黑布,有些地方甚至綁著麻繩。
頭頂吊著幾十隻玻璃燈,燈罩大小不一,大部分已經發黃。
一隻燈泡忽然閃了兩下,滋——
藍白色的火花從電線上跳了一下。
舊時代留下來的灰白色大理石的地面早已經裂成了一塊一塊,縫隙後來用水泥補過,有些地方水泥又裂了。
武谷軒站在不遠處,他沒有看這些東西。
他在看左邊,那裡是一排已經封死的窗口。
每扇窗口外都焊著鐵欄,木框早就發黑,玻璃碎得只剩邊角。
其中一個窗口上方還留著半塊白底黑字的舊牌,字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只能看見一個【東】
武谷軒看了幾秒。
徐怡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看什麼?」
武谷軒回過神。
「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東口。」
他頓了一下。
「還在不在。」
陸沉看向他。
武谷軒像沒察覺一樣,轉身朝前。
「走吧。」
大廳中央掛著一塊巨大的鐵牌。
邊緣已經鏽得起皮。
上面四個字倒還看得清。
【回聲站】
下面沒有電子屏。
也沒有任何會發光的路線圖。
只有一排排被鐵釘釘在木板上的小牌子。
【南一區】
【舊城區】
【白塔方向】
【北返口】
站里的人很多。
有人背著麻袋。有人推著手推車,有人坐在牆邊吃東西。
也有人從那些鐵門裡走出來以後,站在原地像陸沉剛才一樣,半天沒動。
一個男人靠牆睡著了,腳邊放著兩隻木箱,箱子外面貼著紙。
紙上寫著
【勿碰】
沒有人碰。
他們順著人流往前。
經過最後一道鐵欄的時候,旁邊有一張木桌,桌後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深灰色上衣,袖口早已破爛不堪。
桌上放著一本厚書,一杯茶,還有一隻已經缺了角的機械鐘。
男人頭都沒抬。
「新來的走南口。」
翻一頁書。
武谷軒直接過去。
陸沉卻多看了他一眼。
男人似乎感覺到了。
「還有事?」
「沒有。」
「那別堵路。」
語氣像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車站工作人員。
陸沉收回視線,三人繼續往外。
離出口越近,風越明顯。
先是潮,然後是冷。
裡面還混著一股鐵鏽味。
徐怡凡走出去的一瞬間停住了,陸沉也停了。
因為天空。
願城的天空沒有太陽,沒有雲,什麼都沒有。
頭頂是一整片空得過分的灰藍色。
不是陰天,陰天至少能看見雲層。
但這裡沒有。
那片天空像一張巨大得看不到邊的舊紙,顏色均勻得讓人不舒服。
看不到光從哪裡來,可整座城市偏偏是亮的。
陸沉下意識抬頭找了一圈。
什麼都沒有,他又低頭。
自己腳邊卻有一團很淡的影子,影子的邊緣模糊。
再看旁邊一根電線桿,它的影子卻偏向另一個方向。
陸沉皺了一下眉。
徐怡凡也在抬頭。
「太陽呢?」
武谷軒已經站到了幾步外。
「沒有。」
徐怡凡看向他。
「沒有?」
「嗯。」
「那哪來的光?」
武谷軒聳肩。
「我要知道,我以前就靠這個發財了。」
他說得很隨意。
仿佛這根本不值得奇怪。
陸沉注意到。
街上的人早已習以為常,他們與外面世界的人的生活方式幾乎一樣,除了環境惡劣些。
賣東西的在賣東西,走路的在走路。
修屋頂的人蹲在半截鋼架上敲釘子。
這裡的人已經習慣了一個沒有太陽的世界。
願城就在那片天空下面鋪開。
這座城市,比陸沉想像得大得多。
第一眼甚至看不到盡頭。
但這裡沒有那種整齊的城市輪廓。
沒有一條筆直的天際線。
所有建築都高低不一地擠在一起。
磚樓,木樓,鐵皮屋。
只剩半邊的水泥建築,還有一些不知道原本是做什麼的巨大廠房。
最近的一棟樓被燒黑了半面。
斷裂的水泥里伸出一根根鋼筋,像折斷以後露出來的骨頭。
可那棟樓還住著人。
缺掉的那一邊後來搭上了木架,木架外釘著鐵皮。
窗外晾著衣服。
風吹過,一件紅色上衣在廢墟邊緣來回晃。
另一棟房子更低,原本似乎只有一層。
後來的人又在屋頂用木頭和鐵板加蓋了一層。
第二層歪得厲害,四根支柱里有兩根是木頭,一根是鐵管,最後一根竟然是某種舊路燈杆。
樓與樓之間全是電線。
太多了。
一根壓一根,有些從屋頂拉出去。
有些從二樓窗口直接接到對面。
有些垂得很低,風一吹就在半空晃。
線與線之間掛著舊布條、紙片、晾衣夾。
遠處偶爾響一下——啪
某個接頭冒出火花。
附近的燈一起暗下去。
兩秒後,又亮了。
街邊絕大多數燈都是最普通的舊燈泡。
昏黃,發暗。
天空還亮著,不少店門口卻已經點燈。
那些黃色燈光落在燒黑的牆、鏽掉的鐵皮和潮濕的地面上。
從遠處看,整座願城像一片燒過很久的灰,灰下面還埋著火。
陸沉看了很久。
「這地方……」
徐怡凡停頓了一下。
她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武谷軒替她說了。
「破?」
「不是。」
她看著遠處。
「像打過仗。」
武谷軒沒接。
街道就在他們腳下。
原來的路面應該是柏油。
現在早已經看不出完整的黑色。
一塊紅磚。
一塊灰水泥。
中間鋪著半張生鏽鐵板。
再往前還有木板。
像這條路壞一次,就有人隨便找點東西填一次。
填了又壞,壞了再填。
有人推著車經過。
車輪在鐵板上震了兩下。
哐——哐
車上堆滿煤塊,推車的是個十來歲的男孩。
他繞過坑的時候甚至沒看,明顯已經走過很多次。
空氣里的味道也在變。
回聲站附近是潮濕的鐵鏽。
走出去以後,多了煤煙。
再往街里,是油。
燒木頭的煙。
熱湯,排水溝。
還有一種很淡的、像磚被燒過以後留下來的焦味。
那味道不是從某個地方傳來的,是整個城市都有。
「第一次來的人一般會看很久。」
武谷軒說。
徐怡凡轉頭。
「你第一次也這樣?」
「我第一次比較冷靜。」
「所以看了多久?」
武谷軒:「……」
陸沉:「看來挺久。」
「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要剛進城就聯合針對本地人?」
徐怡凡抓住一個詞。
「本地人?」
武谷軒腳步一頓。
「以前。」
「以前的本地人也是本地人。」
「那你隨便。」
他轉身。
「先找住的地方。」
他們沿主街往南走。
兩側店鋪幾乎沒有一塊統一的招牌。
有人把店名刷在鐵板上,有人寫在舊門上。還有一家雜貨鋪直接把幾個字寫在牆上。
再往前,一間修鎖鋪門口掛著十幾把生鏽鑰匙。
風吹起來的時候,叮叮噹噹。
旁邊是賣食物的,灶台用一隻大鐵桶改的。
鍋里湯滾得發白,蒸汽往上冒,攤子上方撐著一塊破雨棚。
雨棚原本似乎是藍色,兩根生鏽鋼管斜著支住它,其中一根底下墊著半塊磚。
一個黃燈泡吊在鍋旁邊,燈泡表面全是油。
陸沉還沒走近,就聞見了蔥和肉的味道。
武谷軒也停了。
他的視線先落到鍋,然後落到木牌。
【湯麵六願籌】
他站了兩秒。
「六?」
老闆正在下面,沒聽清。
「什麼?」
武谷軒指牌子。
「一碗?」
「六籌。」
「以前不是三籌?」
老闆手裡的勺停了一下。
抬頭看他。
五十多歲。
額角一道舊傷。
「那你回以前吃。」
武谷軒:「……」
徐怡凡低下頭。
陸沉看見她嘴角動了一下。
「你笑什麼?」
「沒有。」
「你明明笑了。」
「六籌。」
老闆提醒。
「吃不吃?」
武谷軒摸了一下口袋。
然後又摸另一邊。
最後看向陸沉。
陸沉:「看我幹什麼?」
「確認你有沒有突然變有錢。」
「沒有。」
「遺憾。」
三人繼續走。
走出去沒多遠。
徐怡凡問:
「籌是什麼?」
武谷軒這次沒繞。
「錢。」
「這裡的錢?」
「嗯。」
「你有嗎?」
「剛才已經展示過了。」
「所以沒有。」
「可以換個溫柔點的說法。」
「身無分文?」
「更傷人了。」
陸沉看著沿街的牌子。
很多地方都寫著願籌。
【修鞋一籌】
【抬貨三籌】
【舊燈泡兩隻一籌】
甚至有人蹲在街角舉塊木板。
【替排隊半籌一小時】
「我們怎麼賺籌?」陸沉問。
他抬手指了一圈。
「幹活。」
「賣東西。」
「給人跑腿。」
「修東西。」
「有人不願意幹的事你願意干,也有人付錢。」
徐怡凡看著那個替排隊的人。
「這個也行?」
「有人懶,就有人賺錢。」
這句話剛說完。
前面突然傳來一聲罵。
「我說了不是我拿的!」
兩個男人正在一家舊貨攤前爭執。
一個抓著另一個的衣領,地上摔著一隻木盒,盒蓋已經裂了。
攤主站在旁邊急得臉發白。
「別打!」
「要打去別處打!」
沒人聽。
被抓住的男人突然把手伸向腰後。
那裡掛著一件黑色東西。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人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武谷軒也停住。
下一秒。
一聲尖銳的哨響穿過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