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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聚音台

2026-09-18 09:19:34 作者: 最愛肥腸

  天快黑了。

  黃土坳的天,黑得比別處都快。我們倆往那戲台走的時候,太陽已經斜到了西邊的梁子後面,就剩一溜子暗紅的光,貼在山脊上,像有人把天邊撕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豁口往下淌。

  我回頭望了一眼來路。身後的村子,靜得不像話。十幾戶土坯房,院門全關著,煙囪里連個冒煙的都沒有。我們來這一下午,就沒見著幾個活人。村里能動的,好像都躲起來了。

  「程哥。「侯勝忽然叫我,嗓子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這地方,咋跟死了似的。「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腳底下是條土路,一腳踩下去,浮土能沒過鞋幫子。這路怕是半年沒人走過,土腥味兒混著點說不清的霉氣,直往鼻子裡鑽。

  侯勝縮了縮脖子,把外套拉鏈又往上拽了拽:「我就說早點來,早點來。這荒山野嶺的,天一黑,啥都看不清。程哥你非磨蹭到這會兒。「

  我「嘖「了一聲:「白天來,能瞧見夜裡的事?「

  「那也不能挑這後晌。「侯勝嘟囔著,「早知道是這麼個鬼地方,我昨兒晚上,就該在鎮上多睡一宿。「

  越往前走,那戲台越顯出來。它立在一片荒場子的當間,黑乎乎的,像個蹲在暮色里的老人,一聲不吭。

  那荒場子大得很,比三個曬穀場還寬。地上半人高的蒿草,早枯了,齊刷刷地往一邊倒著,像被風梳過。可這會兒,一點風也沒有。那草就那麼倒著,一動不動。我們踩上去,「咔嚓咔嚓「的,乾草斷在腳底下,那聲兒在暮色里,脆得嚇人。

  我眯起眼,想把它看真切。這戲台怕是有些年頭了,比我在別處見過的都要老。四根大柱子撐著個頂,頂上的瓦早塌了大半,露著幾根歪斜的椽子,像斷了的肋骨,朝天支棱著。

  柱子上原本刷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裡頭灰黑的木頭。那木頭一塊黑一塊白,結著一層霜似的東西。我湊近了才看清,是讓火燎過的。焦黑里,還裹著點沒燒透的原色。

  「燒過。「侯勝也看見了,指頭戳著那柱子,「程哥你看,這戲台,怕是讓人放火燒過。「

  我沒說話。有股子說不上的味道,從戲台那邊飄過來。不是燒糊了的氣味,那味道比焦糊更沉,更像是什麼東西在這裡爛過,又被人拿火燎了,兩種味攪在一起,咽都咽不下去。

  侯勝「阿嚏「打了個噴嚏,拿袖子捂著鼻子,直往後退:「這啥味兒,跟誰家埋了死豬,幾個月沒刨出來似的。「

  我瞥了他一眼,沒吭聲。這味兒,我心裡有數。戲台子讓火燒過,又荒了這麼多年,台底下爛著的東西,混著那股焦糊,才出來這股子邪味。

  「程哥。「侯勝忽然又喊我,這一回,他的聲音都變了調,「你看那是啥?「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戲台靠前的那根柱子上,掛著一樣東西。天光已經暗得差不多了,那東西又歪斜著,我一時沒看清。我往前走了兩步,才瞧明白,是一塊木匾。

  木匾很舊了,邊角爛得起了毛,用兩根生了鏽的鐵釘,斜斜地釘在柱子上。匾上的字,被風雨蝕得差不多平了,只隱隱約約,還剩幾個凹進去的筆畫。我借著最後那點子天光,眯起眼,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聚音台。「

  三個字從我嘴裡蹦出來的時候,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三個字,我太熟了。

  我盯著那塊破匾,後頸一陣陣發涼。天已經全暗下來了,最後那點血紅的光,也沉到了山脊底下。荒場子被夜色整個吞了進去,就剩這戲台,黑乎乎地立著,像等著什麼。

  「程哥,「侯勝湊到我身邊,桃花眼在暗處轉來轉去,「你、你剛才念那三個字,咋念得跟念咒似的?「

  「聚音台。「我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低,「你聽說過沒有,戲台為啥要起名兒?「

  「圖吉利唄。「侯勝撓了撓後腦勺,「跟飯館兒叫'客滿樓'一個理。「

  「那是明面上的。「我搖搖頭,「老年間,真正跑碼頭的老戲班,起台名兒都有講究。有的叫傳聲,有的叫繞樑,圖的都是嗓子。可這一行里,還有些台子,是專唱陰戲的。給那些個'東西'唱的。「

  侯勝「咕咚「咽了口唾沫。我聽見他喉嚨里那聲響,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唱陰戲的台子,「我慢慢說,「不能叫傳聲,也不能叫繞樑。得叫聚音。因為——「

  


  我頓了頓。

  「傳聲,是聲音往外送。聚音,是那些東西,自己尋著聲音就來了。聚,不是咱們請它們。是它們,聞著味兒,自個兒就湊上來了。「

  我說完,看向侯勝。

  月光這時候上來了,慘白慘白的,照在侯勝臉上。他一張臉,白得跟紙似的,兩片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程哥你的意思是……「他咽了口唾沫,「這戲台,是專門招那些玩意的?「

  「不是招。「我糾正他,「招,是你請它來,它才來。聚,是它自己來的。這倆,壓根不是一回事。「

  侯勝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嘴上還不肯服軟:「那、那照這麼說,這聚音台,跟咱局裡那食堂,倒是一個路數。「

  我愣了愣:「怎麼講?「

  「都是不用你請。「他乾笑兩聲,那笑在夜裡聽著直發顫,「飯點一到,人自個兒就湊齊了。程哥你這'聚'字,跟食堂開飯,一個理兒。「

  我「嘁「了一聲,懶得接他這爛梗。

  侯勝不吭聲了。我瞧見他右手下意識地往腰上摸,摸了兩下,又想起來什麼,縮了回來。他這人,嘴上天天嚷嚷著「跟著哥混,有油水「,真到了這荒山野地,慫得比誰都快。

  我心裡也發毛。鍾馗皮影貼在心口,我隔著衣裳,把它往下按了按。那東西還熱乎著,一跳一跳的,貼著我的肉。

  我師父當年,是把這些話,摻著酒勁兒,一句一句跟我掰扯透的。

  那是個秋天的晚上。堂屋裡就點了一盞豆大的油燈,火苗子一躥一躥,把他的影子甩在牆上,晃來晃去。老頭兒喝到臉紅,把我叫到跟前,拉著我的手,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程家的孩子,往後在外頭跑碼頭,瞧見哪個戲台子上掛著「聚音「二字,繞著走。

  我問他為啥。

  老頭兒就說了三個字:它聚人。

  我愣了半天,沒咂摸過味兒來。戲台嘛,可不就是聚人的。人一多,場子才熱,班主才掙錢。

  師父搖了搖頭。他那雙眼睛,在燈底下幽幽地看著我,半天才開口。

  聚音,聚的不是活人。聚的是那些,死了還要聽戲的。

  我後脖頸,當時就涼了。

  他說這世上的戲,白天唱給活人聽,夜裡唱給死人聽。可有些個老戲台,位置建得邪,口子開得邪,日子一久,就成了個「聚「的地方。唱陰戲的魂兒,聽陰戲的魂兒,都往這台上湊。越湊越多,越聚越沉。到了這份上,這台子,早就不歸活人管了。

  他最後叮囑我一句:唱陰戲的台子,都是拿命換的。台子越舊,聚的「音「越多。人站在上頭,千萬不能回頭,也千萬不能——去摸那影窗。

  我把這幾句舊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又過了一遍。抬頭再看那戲台,只覺得滿台子的黑,都朝著我壓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抬腳,往戲台上走。

  木板在我腳下一踩,就「嘎吱「響一聲。那聲音又悶又澀,像是從很深的木頭芯子裡擠出來的,聽得人牙根發酸。我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可那板子還是響。荒了這麼多年,它早朽得只剩一層皮,說不準哪一下,就得塌進去。

  侯勝跟在我後頭,走一步,停一步。他的腳步聲比我重,踩得那台板「嘎吱嘎吱「地叫,在夜裡傳出去老遠。我回頭瞪了他一眼。

  「輕點兒。「我壓低嗓子。

  「我、我知道。「侯勝的聲音都打顫了,「可這板子它、它自個兒響,怨不著我。「

  我懶得跟他掰扯,轉回頭,打量這戲台。

  台子不大,方方正正。台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樣東西——一塊影窗。

  我一眼就看見了它。

  影窗這東西,我太熟了。程家班祖祖輩輩,就是靠這玩意兒吃飯的。一塊白布,繃在木框上,四角用磚頭壓死,燈一點,皮影一貼,就能演一齣戲。

  可眼前這塊影窗,不對勁。

  它太白了。白得發青。

  一般的影窗,是米白色的粗布,厚實,壓手,抖一抖「嘩啦「一聲,像抖一面旗。那布面上,透著一層溫吞吞的暖意。可眼前這塊,不一樣。它在月光底下,白得晃眼,白得瘮人。

  我眯起眼,借著月光細看。那布面細得邪乎,不像粗布,倒像是什麼綢子,可又比綢子沉,比綢子暗。月光漏下來,布面上泛著一層油亮,隱隱約約,還透出點青灰的暗紋。那白,不是漿洗出來的白,是從骨子裡往外滲的白,冷森森的,灰撲撲的。


  像是一塊用了很久、很久的裹屍布。

  我喉嚨里發乾。這股子青白,我在老家的祠堂里見過。停靈的時候,靈床後頭,就垂著這麼一塊白布。一樣的顏色,一樣的冷。

  我盯著它,後脊樑上,那股涼氣又竄了上來。

  這戲台,荒了多少年,柱子都燒焦了,椽子都塌了。可影窗,是新的。繃得緊,壓得正,布面上連個褶子都找不出來。

  誰,會在這荒了百年的台子上,重新支起一塊影窗?

  這念頭一冒出來,我後脖頸就又是一陣涼。

  侯勝也看見了。他往我身後縮了縮,聲音抖得不成樣:「程哥,這、這布,誰掛的?「

  我沒回答。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黃土坳,方圓幾十里,荒得連只野狗都留不住。誰吃飽了撐的,跑這荒台子上,支一塊新影窗?

  我朝那影窗走了兩步。腳底下的木板,跟著「嘎吱「一聲,像是隨時要斷。月光從塌了的頂子漏下來,正好照在那塊白布上,白布就泛出一層青熒熒的光,看著像自個兒會發亮。

  我想去摸它。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了手。手抬到一半,我自己都能覺出來,那手在抖。我咬著牙,不讓它抖,一點點地,朝那影窗伸過去。

  師父那句「千萬不能去摸那影窗「,像根針一樣,在我腦子裡扎了一下。可我的手,還是停不下來,跟不是我自己的一樣,一個勁兒地往前探。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吱呀——「

  那聲音,從戲台的後面傳來。

  像是一扇老門,被人從裡頭,推開了一道縫。

  我僵住了。伸出去的手,就那麼懸在半空,沒敢再動。

  「吱呀「聲過後,又是「吱「的一聲,拖得長長的,像那扇門,還在慢慢地、慢慢地往開里挪。

  我慢慢轉過頭。

  侯勝也轉過頭。我餘光里看見,他那張臉,在月光底下,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兩個眼珠子,直勾勾地瞪著戲台後面。

  戲台的後頭,有一扇小門。

  那門是木頭的,很窄,只容得下一個人側身進出。門板黑漆漆的,上頭兩個銅環,鏽得發綠。我來的時候,掃過一眼,那門明明是關著的,嚴嚴實實。

  現在,它開了一條縫。

  一條窄窄的縫。

  縫裡,黑得發稠。什麼都看不見。黑得像一缸墨,黑得能把人吸進去。

  我盯了那縫老半天,總覺得那黑裡頭,還有一雙眼睛,也正盯著我。那感覺,就像半夜醒來,屋裡明明只有你一個人,可你就是覺著,床底下、柜子裡頭,還藏著什麼。

  就像是有個人,躲在門後頭,把門推開了一點點,正從那道縫裡,偷偷地、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們。

  我後頸的汗毛,全炸起來了。

  心口那枚鍾馗皮影,我一把攥住。那東西燙得厲害,隔著衣裳,燙得我手心直冒汗。可我不敢鬆手。這會兒要是鬆了手,我怕是連站都站不穩。

  「程哥……「侯勝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細得跟貓叫似的,「那門……那門咋、咋自己開了?「

  「風吧。「我聽見自己說。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不信。

  這黃土坳里,一點風都沒有。從我們進村到現在,樹葉子沒動過一下,房檐上的草沒搖過一根。這地方,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哪來的風。

  這地方,連只夜鳥都沒有。荒山野地,但凡有點活氣,也該有個蟲鳴鳥叫。可這裡,什麼都沒有。靜得,像這整片黃土坳,都在憋著一口氣。

  可我嘴上,只能這麼說。我不這麼說,侯勝立馬就得癱下去。

  我定了定神,從帆布包里摸出手電筒。手有點抖,撥了兩下開關,才「啪「地按亮。

  一道光柱,「唰「地射出去,直直地,捅進那道門縫裡。

  光照進去的一瞬間,我看見了。

  門後頭,是一條走廊。

  很窄,很黑,兩邊的牆,是那種發黃的土坯牆,牆皮一塊塊地翹起來,像貼著一層乾裂的鱗。走廊不深,一眼能望到頭,盡頭是另一扇門,黑洞洞的,半掩著。


  走廊兩邊的牆上,掛著東西。

  我眯起眼,把手電筒的光,一寸寸地掃過去。

  那是戲服。

  一件一件的舊戲服,密密地掛了一牆。長的,短的,艷的,素的,一件挨著一件,肩挨著肩,袖碰著袖。我借著手電光,一件件地看。有件大紅的蟒袍,胸前繡著團龍,那金線早灰了,龍頭還齜牙咧嘴的。有件青緞的女帔,滾著月白的邊,水袖拖得老長。還有件素青的褶子,看著是唱青衣的行頭,袖口磨得起了毛。

  這些戲服,全都落了灰,灰撲撲地耷拉著,一件貼著一件,在這窄得轉不開身的走廊里,擠得滿滿當當。手電光一掃,那些袖子、袍角,就跟著影子,在牆上晃晃悠悠地動。

  我盯著那些水袖,喉嚨發緊。

  那些垂下來的袖子,怎麼看,怎麼像一隻只從牆裡伸出來的手。白生生的,軟塌塌的,指尖往下垂著,像是隨時要抓住誰的腳脖子。

  這走廊太窄了。兩邊的牆,像是活的,正一寸一寸地往中間擠。

  「這是後台。「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幹得發澀,「老戲班子,放行頭的地方。「

  我邁步,朝那扇門走過去。

  木板在我腳下「嘎吱「一響,那聲音傳進黑乎乎的走廊里,又被彈回來,顯得格外空。

  我側過身,從那條門縫裡擠了進去。

  一進去,一股味兒就撲面而來。

  霉味。很濃很濃的霉味,混著一點說不清的腥氣。那腥氣不沖,是鈍的,沉的,像是什麼東西在這裡頭爛了很久,爛透了,爛進牆裡、爛進地縫裡去了。

  我抬手,用袖子捂住鼻子,可那味兒還是往喉嚨里鑽。

  侯勝跟在我後頭擠進來,手電筒的光在他手裡亂晃,掃過牆上一件件戲服,掃過那些垂下來的水袖,掃過地上厚厚的灰。

  我走在前頭,儘量貼著另一側的牆,別讓身子挨著那些水袖。可走廊太窄,那袖子還是時不時地,涼絲絲地蹭過我的胳膊肘。每蹭一下,我後頸就緊一下。那布料的觸感,滑膩膩的,又涼又潮,像是什麼活物的皮。




  「白天,「我盯著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門,「那東西,就不在了。「

  侯勝一愣。

  「它只在晚上出來。「我補了一句,聲音很輕,「白天,這地方,就只是個空後台。「

  侯勝不吭聲了。我聽見他「咕咚「咽唾沫的聲音,在走廊里,迴響了好幾下。

  我們往裡走。

  走廊不長。沒走幾步,就到了頭。那扇門,跟外頭那扇一樣,黑漆漆的,半掩著。門板上,橫七豎八,全是抓痕。一道一道的,又深又長,像是有人扒著門板,想出來,出不來。

  侯勝跟在後頭,瞧見那抓痕,倒吸了口涼氣,往後縮了半步:「程哥……這、這抓痕,是啥東西撓的?「

  我盯著那門板,沒吭聲。那抓痕有五道,間隔齊整,不像是野獸,倒像是——人手。

  我推開那扇半掩的門,邁進去。

  手電筒一掃,我愣住了。

  這是一間大屋子。真正的後台。

  屋子裡,亂七八糟。地上橫著幾張椅子,東倒西歪,斷腿的,缺背的,散了一地。地上鋪著些碎布片子,五顏六色的,跟那些戲服是一路的料子。牆角的蛛網,結得厚厚的,一層壓著一層,手電光打上去,亮晶晶的,像掛了一牆的灰紗。

  屋當間,橫著一面破鑼,鑼心子鏽穿了個窟窿。鑼旁邊,倒著一隻上了銅箍的月琴,三根弦子斷了兩根,剩下一根,崩得老緊,斜斜地支棱著,像根繃到了頭的神經。我師父也有把月琴,我一眼就認出來,這料子、這做工,跟我師父那把,是一個路數。

  牆角還有張破桌。桌面上,倒著一面蒙了厚灰的銅鏡,旁邊散著幾個裝油彩的小瓷瓶。那油彩早幹了,結成一塊一塊的,紅的、黑的、白的,裂成了花。唱戲的行當,生旦淨丑,上妝卸妝,全在這兒。那十一口人,最後一晚,怕是就坐在這鏡子跟前,一筆一筆地勾臉。

  我腦子裡,甚至能聽見他們勾臉時的說笑聲,能聞見那油彩混著脂粉的香。可一眨眼,全沒了。

  可這些,我都沒太在意。

  我的目光,被一樣東西死死地釘住了。


  屋子靠牆的角落裡,擺著一隻戲箱。

  長方形的,大木箱。跟我程家班那隻,一模一樣。箱蓋子上的漆,是暗紅色的,四角釘著四塊銅角,銅角磨得發亮,在手電光里,幽幽地泛著黃。箱蓋前頭,有副銅搭扣,上著一把黃銅鎖。鎖還掛得好好的,鎖眼兒里,塞著一小截紅布條,早褪成了灰白。

  鎖眼塞紅布,是行里的老規矩。不是圖吉利,是圖個「鎮「字。鎮的是這箱裡頭的東西。

  我盯著那把黃銅鎖,後脖頸又涼了半截。箱還在,鎖還鎖著,紅布條還塞著。可那十一口人,一個都沒了。這口箱,他們走的時候,到底帶沒帶出去過?

  我一步步走過去,蹲下。

  這箱子我認得。行話叫「行箱「,裝皮影家什的。一個班子,誰管這口箱,誰就是半個當家的。箱在,人在。箱要是不在了,這班子,也就散了。

  那戲箱上,落滿了灰。厚厚的一層,看不出木頭的原色。我伸出手,用袖子,在那箱蓋上,輕輕擦了一下。

  灰簌簌地掉下來,露出底下的字。

  我借著手電光,湊近了看。

  那幾個字,是用刀刻的,刻得深,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聚音班。「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聚音班。

  這三個字,我師父生前,不止一次跟我提過。

  那是一個跟程家班差不多年頭的老戲班。論資歷,比我們程家班還早個幾年。專在這黃土坳一帶,唱陰戲,接的都是那些個見不得光的活。誰家死了人,下不來氣,請他們去唱一出,把人送走。哪個村子夜裡不太平,也請他們去,唱一唱,鎮一鎮。

  班子裡的把式,個個是好手。班主姓什麼,師父沒細說。只說他有一手絕活,影人刻得比真人還真。一張嘴,一口陝北腔,能唱得滿台子的陰氣,也能把滿台子的陰氣,再唱散嘍。

  他手底下,幾個徒弟,一個打鼓的,一個拉弦子的,還有個管箱的,跑腿打雜的。林林總總,算下來,整整十一口人。

  後來,一夜之間。

  整個班子,十一口人,全都不見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那晚是怎麼個情形,沒人說得清。只知道頭天夜裡,黃土坳還聽見這戲台上唱戲,唱到後半夜,弦子聲、鑼鼓聲,一應俱全,熱鬧得很。第二天天一亮,村里人壯著膽子上台一看,台上空蕩蕩的。影窗還支著,戲服還掛著,連這戲箱,都原樣擺著。唯獨,人沒了。十一個,一個都沒剩下。

  我師父說,那是一樁懸案。縣裡的、府里的,都來查過,翻來覆去地查,什麼也沒查出來。有人說是仇殺,有人說是山匪,可這十一口人,連一滴血、一根頭髮絲都沒留下。到了,只能按「失蹤「草草結了案。十一口人,就像被這黃土坳的夜,一口吞了,連個渣都沒剩。

  我慢慢站起來,看著這空蕩蕩的後台。

  手電光在牆上掃,掃過那些落了灰的戲服,掃過那幾把斷腿的椅子,掃過那一地碎布,最後,又落回那隻戲箱上。

  「聚音班。「我低聲說,「十一口人。就是在這裡,沒的。「

  話音落下,滿屋子,靜得出奇。

  靜得能聽見,我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

  靜得能聽見,侯勝在我身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程、程哥。「侯勝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咱、咱還是走吧。這地方……這地方不對勁。「

  我沒動。

  我盯著那隻戲箱,盯著箱蓋上那三個字。腦子裡,嗡嗡地響。

  十一口人,一夜之間,全沒了。影窗還支在台上。戲服還掛在牆上。連戲箱,都原樣地擺在這兒。

  像是那十一口人,只是出去串了個門,隨時都會回來。

  這念頭一起,心口那枚鍾馗皮影,猛地燙了一下。不是熱乎,是燙。像誰拿燒紅的鐵絲,往我心口上按了一把。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

  一個聲音。

  極輕,極輕。

  從這屋子的更深處,從那一層壓一層的黑暗裡,傳了出來。

  「嚓。「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輕輕地,挪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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