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劉老漢家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土路上沒有燈。月亮還沒起來,只有西邊天上,還掛著一線將滅未滅的灰白,像一匹白布,被誰用指甲刮花了。風從村後的土溝里吹上來,涼颼颼的,卷著一股子燒過紙的焦味,還混著老戲台里滲出來的、陳年油彩的酸氣。兩股味攪在一處,直往人嗓子眼兒里鑽,嗆得我喉頭髮癢。
「十一口人,全沒了?「侯勝跟在我後頭,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在夜風裡發著抖,抖得跟樹梢上掛著的半截紅綢子似的,「那……那影窗上那些人影子,又算怎麼回事?「
「不知道。「我攥了攥手裡那把手電,光柱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一跳一跳,「這就是我們要查的。「
侯勝沒再吭聲。他打從劉老漢屋裡出來,臉色就沒好過。這會兒他把後腰那把槍往上提了提,槍套的皮子「咯吱「響了一聲,那動靜在靜得嚇人的村子裡,格外刺耳。他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沒聽清,估摸著又是「這趟差事虧大發了「之類的。
「程哥,「他忽然湊上來,鼻子凍得通紅,兩粒眼珠子在暗處轉著,「我尋思著,這案子,水可深了。又是戲台,又是失蹤,又是白師父。咱倆一個唱皮影的,一個半路出家的調查員,會不會……攤上大事了?「
「你現在才想起來?「我冷笑一聲,「白天追那沒臉黑影子的時候,怎麼沒見你慫。「
「那不是……「侯勝梗著脖子,「那不是想撈點油水嗎。我尋思著,越邪門的案子,回頭結案,獎金越高。「
「你就認錢。「
「不認錢認啥?「侯勝理直氣壯,「你當我跟白師父似的,成天板著張臉,一分錢不要,就圖個替天行道?「
我沒接他這茬。白硯那號人,我還真看不透。他先我們一步到了黃土坳,追著那個沒臉的影子進了這荒村,三天,音訊全無。電話打不通,人找不見。就剩這滿村子,黑燈瞎火,一口活氣都沒有。
一個連影子都沒有的人,會折在這種地方嗎?
我心裡沒底,攥了攥手電,把那股子不安壓下去,領頭往前走。
我重新摸回了那座老戲台。
戲台黑黢黢地蹲在空地當間,飛檐在夜裡支棱著,像一頭伏在雪地里、只剩了骨架的老獸。台上那張影窗還立著,白布在黑里泛著點慘慘的光,一塵不染,跟我們白天見著的一模一樣。我後脖頸子又麻了一下。這荒了幾十年的台子,鑼鼓行頭都落了一指厚的灰,偏就這塊白布,乾淨得邪性。像是有人天天拿濕布擦,擦了幾十年,專等我們今兒夜裡來看。
我繞到戲台側面,推開那扇半掩的木門。
門軸「吱呀「一聲,拉得老長,跟個老人臨睡前那聲嘆氣似的。門裡滲出來的那股油彩味,比外頭還濃,濃得發膩。
後台里比外頭更黑。
手電的光打進去,只照出巴掌大一塊亮。再往外,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黑得像是凝固了,拿刀都劈不開。那股子油彩味混著霉味,劈頭蓋臉撲過來,又潮又膩,粘在嗓子眼兒上,吐不出來。我邁進去,腳下的木板「咯吱咯吱「地響,一聲接一聲,在空屋子裡盪過來,盪過去。
侯勝跟在我後頭進來,槍已經拔出來了,槍口斜指著地面,兩隻手攥得發白。他一邊往裡挪,一邊小聲念叨:「程哥,我醜話說前頭,我這人,打小就怕黑。這後台白天來的時候,還覺著沒多大,怎麼一到晚上,就跟沒了底似的。「
「閉嘴。「我低喝他,「你這一嗓子,全村的鬼都叫你給喊醒了。「
侯勝趕緊閉上嘴,又小聲補了一句:「那敢情好,正好讓它們都出來,別躲在暗處……「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往下接了。
我在後台里又轉了一圈。
這一次,我看得比白天細。
白天來的時候,我們是追著那聲「咿呀「的吊嗓進來的,又撞見了牆根底下那個沒臉的黑影子,慌慌張張退了出去,好多地方都沒敢細看。這會兒定下心來,再一瞧,就瞧出不對勁了。
牆角那幾口舊戲箱,箱蓋半開,裡頭空蕩蕩的。只有最邊上那一口,箱底還鋪著一截發暗的紅布。紅布已經舊得發脆,手電照上去,上頭竟有個人形的印子,灰黑色,淡淡的,像是有個什麼東西,曾經躺在裡頭,躺了很久很久,久到,把影子都滲進了布里。
我蹲下去,沒敢碰那紅布。這印子,跟程家班那些老人講的一模一樣。戲班子收工,皮影歸箱,箱底的紅布上,天長日久,會烙下「影「的印子。可那是牛皮影的影。這一口箱子裡,烙下的,是個人形。
侯勝也瞧見了,湊過來,壓低嗓子:「程哥,這箱子裡,躺過活人?「
「說不好。「我搖搖頭,「別碰它。「
我站起身,手電繼續往牆根掃。
掃到最裡頭的牆根底下,光柱停住了。
那兒,有幾片碎布。
我走過去,蹲下,撿起其中一片,湊到手電光底下看。那布片是紅的,邊角毛糙糙的,像是從哪件衣裳上生生撕下來的。戲服。我認出那料子,是唱武生穿的靠子,紅緞面,上頭還殘留著半截繡出來的海水紋,針腳密實,被灰糊得發暗,可那股子猩紅,還硬挺挺地透出來。
我用兩根手指頭捻了捻。
那布上有股黏乎乎的感覺。捻不開,像被什麼東西浸透了,晾乾了,又泡過一遍,指頭縫裡都留著一層膩。我眉頭一皺,把布片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那味道一進鼻子,我胃裡先翻了一下。這味兒我熟。年前村里殺年豬,熱騰騰的血流進搪瓷盆里,就是這個腥氣。只這上頭,還多了一絲甜,是那种放久了、變了質的甜,甜得膩人,直往腦仁兒里鑽。
我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這是血。「我嗓子發乾,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人血。「
侯勝一聽,「噌「地往後跳了一步,後腳跟磕在戲箱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差點沒栽個跟頭。「人血?!「他聲音都劈了,手電在手裡亂晃,「程哥你、你可別嚇我。這破地方,荒了幾十年,哪來的人血?「
我沒理他,慢慢站起身,把手電筒順著地面,一寸一寸,掃過去。
地上那些碎布片,散得很開,東一片西一片,乍一看,沒有章法。可我這麼一照,就看出門道來了。
它們不是亂扔的。
是從牆角的戲箱那兒,一路往牆根那頭去的。稀稀拉拉的,撒了一地,像有人抓了一把紅紙錢,一邊走,一邊撒,給誰引路。
再往細里看,那層薄灰底下,隱約壓著一條痕跡。
那痕跡不太明顯,得把手電斜著打過去,才顯出來。像是有個人,拖著一個老沉老沉的東西,從後台最深那個角,一路拖到了牆邊。灰被拖得往兩邊捋,中間壓出一道油亮亮的印子,寬得,能並排躺下一個人。
我順著那條痕跡,一步一步,走過去。
走到半道上,我又瞧見了一樣東西。腳印。
那層薄灰上,除了我們倆剛踩出來的鞋印,還壓著一串舊腳印。鞋底紋路很淺,是個平底鞋。那腳印從門口進來,一路不拐彎,直直地走向戲箱,又直直地折向牆邊。走到那道拖痕的起點,腳印就亂了,踩得深一腳淺一腳,像是拖著個死沉的東西,費了老大的勁,才一步一步,蹭到牆根底下。
我蹲下去,拿手電照著那串腳印,後脊樑一點一點地涼。
這人不拐彎,不翻箱,進來就直奔戲箱。他早知道箱子裡有什麼。他也早知道,那牆根底下,還有個去處。拖痕一共十一道,一道一道,從戲箱那邊,一直排到牆邊。深的淺的,新的舊的,疊在一處。
我數不清,也不敢再數。
十一道拖痕,十一口人。
我腦子裡,浮出個畫面。有人把戲班子十一口人,一個一個,從這後頭拖過去,拖到那牆邊,再塞進底下的黑里。那些人,有的興許還醒著,腳在地上亂蹬,蹬得灰都往兩邊翻。有的興許,已經沒了氣,軟塌塌地,像條破麻袋。
我閉了閉眼,把這畫面壓下去,一步一步,走到牆邊。
牆根底下,橫著一塊木板。
那木板有一人多長,跟四周的地板嚴絲合縫,不仔細看,還以為就是塊地皮。可它跟別處不一樣。別處的地板上,灰都積了老厚,腳一踩,一個坑。就這塊木板,上頭乾乾淨淨,連個灰星子都沒有。邊角還露出幾道新鮮的、泛白茬的口子,像是不久前,剛被什麼撬開過,又原樣蓋了回去。
像是最近,剛有人挪動過。
「程哥……「侯勝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我身後,聲音發虛,「你說,這血,這拖痕,會不會是——「
「有人把東西,從這裡,拖到了牆邊。「我接上他的話,盯著那塊木板,「又從這裡,塞了下去。「
我蹲下去,把兩隻手插進木板的縫裡,一較勁。
木板「吱嘎「一聲,被我掀了起來。
一股子又濕又冷的霉氣,從底下的黑洞裡「呼「地竄出來,撲了我一臉。那霉氣里,還裹著一絲腥,一絲甜,跟那血布片上頭的味,一模一樣。我別過臉,等那口氣散了些,才把手電往下照。
木板底下,是一個黑洞洞的口。
一道台階,一級一級,往地下伸下去。台階是土的,邊角塌著,濕乎乎的,泛著黑亮亮的水光。手電照下去,只照得見最前頭三五級,再往下,那光就像被那黑一口吞了,什麼也看不見。
「地窖。「我盯著那道口子,低聲說。
侯勝扒著我肩膀,探過頭往裡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他的臉「唰「地就綠了。他縮回脖子,喉嚨里「咕咚「滾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一口什麼:「程哥,這地窖里……不會有……「
「不知道。「我打斷他,順手把那片血布折了折,塞進上衣兜里,「下去看看。「
「還下啊?「侯勝一把拽住我胳膊,五根手指頭都摳進我袖子裡了,涼得跟冰塊似的,「白師父,可就是在這失聯的。咱要不……先報個信?給局裡打個電話,讓高局長派增援來……「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要報你報。「我說,「我先下去。「
侯勝張了張嘴,臉憋得通紅,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程哥,你那份差旅報銷,可還沒填呢。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上哪兒找人簽字去……「
「滾。「我罵他,「這時候還惦記你那點報銷。「
話是這麼說,我後脊樑也一陣陣發緊,後背的汗,已經涼涼地貼在了衣裳上。我下意識地攥了攥懷裡那張鍾馗皮影。隔著衣裳,摸到它稜角分明的邊,老夥計這會兒還溫溫的,貼著心口,一跳一跳,像只貓崽子在打盹。
師父當年把它交給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這鐘馗皮影,祖師爺用餓死更夫的背皮刻的,能鎮一次「怨「。它平時是涼的,什麼時候發燙了,就是有東西近了,還是個大東西。
我拿手電照了照腳底下的台階,深吸一口氣,邁了下去。
台階很窄。
窄得只容得下一個人側著身子走。兩邊的牆是濕乎乎的土牆,手一扶上去,滿手都是黏膩膩的水汽,涼得人一激靈。牆上長滿了黑色的苔,一片一片,油亮油亮的,在手電光下,像是活的,正順著牆皮,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越往下,越冷。
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冬天冷了,你裹件棉襖,還能擋一擋。這種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先鑽進你的腳後跟,再順著腿肚子往上走,走到膝蓋,走到腰,走到後脖頸子,最後「嗡「地一下,把你整個後腦勺都凍木了。
我側著身子,一級一級往下挪。腳下的土「簌簌「地往下掉,掉進底下的黑暗裡,半天聽不見響。
不知是頭頂滲下來的水,還是牆上的苔,一滴涼涼的東西,「啪「地滴在我的後脖頸上。我一個激靈,差點沒叫出來。那滴水順著我的領口,一路滑到脊樑,涼得人發毛。
越往下,這地方越不像給人走的。
兩邊的牆,像是會往裡合。我側著身子,肩膀蹭著濕土,衣服都刮花了。手電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塊,再往下,就是一團黑,黑得跟底下塌了個無底洞似的。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跟擂鼓一樣,「咚咚「的,在這窄窄的甬道里,撞來撞去。
我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冒出個念頭。要是這會兒,上頭那塊木板,被誰「啪「地一蓋,我就算是死在這兒,也沒人知道。
這念頭一起,我腳底就有點軟。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竄上來的慌,一口咽回去。別自己嚇自己。程未了,你一個唱陰戲的,什麼沒見過。
我接著往下挪。
那股熱,來得又急又猛,像有人把一塊剛從灶膛里夾出來的紅炭,硬塞進了我胸口。我腳下一頓,一隻手死死扶住牆,才沒滾下去。那熱貼著皮肉,一跳一跳,燙得我心口生疼,像有東西在裡頭,一下一下地撞,要往外頂。
我心裡一凜。
鍾馗皮影發燙,只有一個意思。這地窖里,有「怨「。
而且,是個狠角色。
白硯跟我說過,怨跟執不一樣。執是亡人沒了的願,涼絲絲的,頂多讓你後頸發毛。怨是執過了頭,漚久了,變了質,才叫怨。怨會燙。燙得越狠,說明那東西越凶,也越近。
這會兒,我懷裡這張鍾馗,燙得,像是要貼著我胸口的皮,燒出個洞來。
這說明,那東西,離我,可能不到三步遠。
我僵在台階上,沒敢動。
上頭,侯勝的聲音飄下來,又細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程哥?程哥,你還在嗎?「
我沒應聲。這窄甬道里,聲音一撞,說不定就驚動了底下的東西。
侯勝又叫了一聲,這回更急了:「程哥,你倒是吱個聲啊!你要是在底下,就沖我晃兩下手電!「
我把手電往上揚了揚。那點光,在潮濕的甬道里,晃成一小團。
「在。「我壓低嗓子,回了他一個字。
那聲音,我自己聽著都發顫,抖抖索索地,往上爬,爬出這地窖,爬進上頭那團黑里。
我閉了閉眼,把那股子燙意,硬生生按在胸口,逼自己往下看。手電的光,在台階盡頭的黑里,抖了抖。
不知道走了多少級,我的腳,終於踩到了實地上。
到底了。
我慢慢抬起手電,光柱在底下一掃。
這地窖不大,四方的,長寬也就兩間堂屋那麼點,頂子壓得低,我稍微踮踮腳,腦袋就能撞上。空氣又潮又悶,那股子血腥味,比上頭濃了十倍不止,濃得像是剛從什麼活物身上放出來的,糊在臉上,甩都甩不掉,吸進肺里,連肺葉子都跟著腥。
四周的土牆,被人踩得發黑髮亮,像抹了一層油。牆皮上,一圈一圈的,都是濕印子,分不清是滲的水,還是別的什麼。
牆上,掛著一些東西。
我第一眼,沒看清那是什麼。手電照過去,只看見牆上一溜,整整齊齊地排著一排,顏色是種說不出的肉色,在光里泛著一層油膩膩的亮,像掛了半牆的、沒曬透的臘肉。
我把手電舉高,光柱定住。
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些東西,是皮影。
一張一張的皮影,掛在牆上,排得整整齊齊。一尺來高,簽子都卸了,只用兩根細麻繩,拴著脖子,吊在那兒。它們全都背朝著我,臉朝著牆,像一排被罰站的人。
可那些皮影,不是牛皮做的。
牛皮做的皮影,半透明,燈一打,透亮,能看見裡頭牛皮的筋絡,還有匠人鏤出來的、密密的刀口。這些不是。它們的顏色,是一種溫吞吞的、說不出的肉色。表面泛著一層油光,手電照上去,光會往裡陷,像照進了一塊擱久了的、還沒爛透的肉里。
那皮上,還看得見細密的紋理。
不是牛皮那種粗糲的、有毛孔的紋。是那種,只有人的脊背、人的肚皮上才有的,細得不能再細的、汗毛一樣的紋。
我數了數。
一張,兩張,三張……
四張,五張,六張……
我的喉嚨開始發乾。手心裡的汗,「唰「地就冒了出來。手電的光,跟著我數數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抖。
七張,八張,九張,十張……
十一張。
十一張皮影。
聚音班,十一口人。
我數到十一的時候,腦子「嗡「地一下,像有人拿鐵錘,從後腦勺,敲了我一記。那數字卡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又粗又急,在這逼仄的地窖里,一聲一聲地迴響,撞到牆上,又彈回來,疊成一片。
我的手,開始發抖。
我慢慢走近最邊上那一張皮影。
那一張,看行頭,雕的是個老生。帽翅已經耷拉下來,鬍鬚散著,可那身段、那架式,錯不了,是個唱了一輩子戲的老生。
我伸出手,沒敢先碰。停了一停,才用兩根手指頭,捏住它的肩膀,把它輕輕翻了過來。
那張臉,朝我露了出來。
我只看了一眼,渾身的血,就涼了半截。
那眉眼,雕得極精細。眉毛一根是一根,眼角往上挑著,連眼角的笑紋,都刻出來了。擱在戲班子裡,這手藝,算得上頭一份。
可我再一細看,後脊樑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來。
因為那不是雕出來的。
那是一張真人的臉。
那眉眼,那笑紋,那嘴角邊上一點似有似無的褶子,全是活的。是有一張活生生的人臉,被活生生地揭了下來,繃在了這副牛皮影的架子上。湊近了看,還能看見毛孔,看見鬢角那兒,幾根沒刮乾淨的、蜷曲的汗毛,一根一根,在手電光里立著。
我幹這行十幾年,從會拿剪子起,就跟著師父雕皮影。牛皮的,驢皮的,羊皮的,我都下過刀。皮要先泡,再刮,颳得透亮,繃在架子上陰乾,最後拿烙鐵,一點一點,烙出眉眼。這套工序,我閉著眼,都背得滾瓜爛熟。
可眼前這些,是拿活人的皮,過了我背得滾瓜爛熟的,同一套工序。
一個皮影匠,最懂這套工序裡頭,藏了多少疼。
我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硬是沒敢再碰上去。
人皮影。
跟那一夜,混進我影箱裡那張,一模一樣的,人皮影。
我腦子裡,「轟「地一下,什麼都對上了。
聚音班十一口人,不是平白消失的。他們是被人生生剝了皮,一張一張,做成了這牆上的影。所以那影窗上,才映著十一個影子。人沒了,影還在。因為那「影「,就烙在這一張張人皮上頭。
影在,人亡。
我師父、我師祖,唱陰戲短影子,短的是自己的命。這聚音班,短的是整班人的皮。
我想像不出,那是個什麼場面。十一口人,活生生的人,被按在戲台上,或者按在這地窖里,一刀一刀,把皮,從肉上揭下來。疼不疼?我光是想,太陽穴就突突地跳。那血,就順著這地窖的台階,一直流,流到上頭,滲進後台的地板里,滲成那一片一片,拖痕里的油亮。
做這張皮的人,手藝不賴。揭皮,繃皮,雕臉,一步不差。擱在皮影行當里,這是祖師爺級別的功夫。
可他把這功夫,用在了活人身上。
我胃裡翻江倒海,一口酸水,頂到嗓子眼兒,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侯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些皮影,是用人皮做的。「
身後,沒有回應。
我又說了一遍:「侯勝,你聽見沒。人皮。十一張,全是人皮……「
身後,還是死一樣的靜。
我心裡「咯噔「一下,猛地轉過頭去。
侯勝站在台階口,一動不動。
他的臉,白得像一張剛從冷水裡撈起來的紙。他的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的兩隻手,直直地抬了起來,指著我身後的方向。那手指頭,抖得跟風裡的枯樹枝似的。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慢慢轉回頭去。
手電筒的光,一寸一寸地,挪回了那面牆。
那十一張皮影,原本,都是面朝著牆的。
程家班的規矩,皮影收箱,面朝外,是「睜著眼「。面朝里、朝牆,是「閉了眼「。閉了眼的皮影,不是給人看的,是給「那邊「看的。
我僵在原地,腦子裡只剩這一個念頭。
也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吱——「
很輕,很細,像是有誰的脖子,在慢慢、慢慢地扭過來。那聲音不是一聲,是一片。十一張皮影,吊在麻繩上,像十一顆腦袋,正齊刷刷地,朝我這邊,擰過來。
那麻繩,也「吱呀、吱呀「地響,吊著它們,一晃,一晃。
可是現在。
現在,它們全都,轉過了臉。
十一張皮影,齊刷刷地,把頭,轉了過來。十一張人臉,朝著我。那些臉,有老的,有少的,有男,有女。有的半張著嘴,像在喊什麼。有的眼角耷拉著,像剛哭過。
而它們嘴角那個位置,全都,向上翹著。
其中一張,是個上了歲數的老臉,鬢角花白,嘴咧開著,露出一口牙。那口牙,在慘白的手電光里,白得晃眼。我認得這笑。劉老漢家牆上,那張泛黃的老照片裡,最前頭那個抱著月琴、笑得露一口白牙的漢子,就是這張臉。
那是劉老漢的爹。
聚音班打鼓的。
他等了他爹幾十年。他爹,沒死在別處,就掛在這地窖的牆上,正對著我,咧著嘴。
十一張人皮做的臉。
全在,看著我。
全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