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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樣東西

2026-09-18 09:21:05 作者: 最愛肥腸

  聚音班的案子,算是結了。

  那十一張人皮影,那十一個被縫在皮上的魂,還有那個剝了徒弟皮、把自己熬成怨的班主,都歸了該歸的去處。白硯是怎麼收的帳,我沒看全。我只記得,那班主最後化成的一縷黑氣,被白硯伸手一引,順著他的袖口鑽了進去,沒了聲息。地窖里那股子陳年的油彩味、腥甜味,也像被人一把掐滅了似的,散得乾乾淨淨。

  我這條命,是從那地窖里,撿回來的。

  可有一樣東西,從那天起,就一直壓在我心上。

  不是影契。也不是那些還懸著的債。是白硯那天,回頭看我的,那個眼神。

  收班主帳的時候,他站在我面前,背對著那面掛過十一張人皮影的空牆。有那麼一瞬,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以往,不一樣。

  白硯這個人,眼睛是灰濛濛的,像落了一層霧。看什麼都淡淡的,看誰都像在看一件死物。可那天地窖里,他回頭看我的那一眼,霧散了那麼一下。底下露出來的,不是冷,是一種我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東西。

  像在看一個,他早就認識的人。

  我那時候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腦子還木著,沒顧上細想。可事後,這個念頭就像根刺,扎在肉里,越想拔,越往深里鑽。

  我跟白硯,認識攏共不到一個月。他憑空出現在戲班門口,說程家欠他的帳,領我進了民調局。他管我要帳,教我保命,救我出地窖。從頭到尾,我對他,就是一筆還不清的帳。他對我呢?他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帶我入局?

  我原以為,是影契。

  現在我拿不準了。他看我的那個眼神,分明不是在盤算一筆債該怎麼收。那眼神里,有別的。

  會不會,他認識的不是我,是我這張臉,跟我師父、跟我祖師爺,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這張臉?

  這個念頭一起來,我後脖頸就涼颼颼的。

  我又想起侯勝說過的話。他說,白硯白師父,高局長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的。這人看著年輕,滿頭白髮,臉上沒一點褶子,可那股子老氣,是從骨頭裡往外滲的。他到底多大歲數?活了多久?他跟我程家,是什麼時候結下的帳?

  程家的影契,簽了九代,一百來年。他收帳,也收了九代。收帳的人,得活著吧。一個活了一百多年、還沒有影子的人,他看我的眼神,為什麼會像看一個舊相識?

  除非,他認識的人,不是我。是我這張臉,早在百年前,就見過。

  那會兒,站在他面前的,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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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硯這個人,神出鬼沒。你想找他的時候,他就不見了。我揣著一肚子的話,硬是沒處去問。他辦公室那扇門,永遠關著。我去了三回,回回撲空。有一回,我分明聽見裡頭有動靜,敲門,門自己開了一條縫,縫裡空蕩蕩的,只有穿堂風,吹得我後腦勺發涼。

  得。問不著,我就自己琢磨。

  琢磨來琢磨去,我想起一樣東西。

  師父的《影譜》。

  那天晚上,輪到我值班。

  民調局這破樓,一到後半夜,就靜得嚇人。日光燈管在頭頂「嗞啦嗞啦「地閃,把滿屋子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壓短。窗戶外頭,那棵老槐樹的枝丫,被夜風颳著,一下一下,撓著玻璃,像有隻枯手,在外頭一下一下地抓。我坐在值班室的舊木桌後頭,桌上那盞檯燈,罩著一圈昏黃的光,燈罩上落著一層灰,烤得空氣里有一股子焦糊味。

  我把師父留下的《影譜》,從戲箱底翻了出來。

  這冊子,我有些年沒敢動了。羊皮的封面,磨得起了毛,邊角都卷了。上頭沒有字,只有一道豎著的、凹進去的印子,像是什麼人常年用手指頭,反反覆覆地摩挲出來的。我把它攤在桌上,一股子陳年的牛皮味、樟木味,還有一點子說不清的、像舊戲箱裡擱久了的霉味,一塊兒往鼻子裡鑽。

  冊子的紙頁,黃得發脆。我翻得極輕,怕稍一使勁,紙就碎了。

  裡頭是豎排的字,毛筆寫的。一代,一代,程家班歷代班主的名字,從上往下,依次排著。每一個名字底下,都跟著幾行小字,記著那一代班主,唱過的每一齣戲。

  我打小,師父就讓我背這冊子。哪個名字,是哪一代祖宗;哪一齣戲,是誰唱紅的。我那時候小,嫌這冊子又舊又破,背得應付。師父就板著臉,拿旱菸鍋子敲我腦門,說,這是咱程家的根,你連根都記不住,往後怎麼往下傳。


  如今,這些名字一個個掃過去,我竟覺著,那些字,都像是有溫度的。

  像一長串,跟我同姓的人,隔著百年的光陰,排著隊,從紙上,看著我。

  我小時候,最怕這冊子。

  師父說,這《影譜》通陰。上頭記的,不光是戲,還有影。每一代班主,唱過多少場陰戲,影子短過幾寸,都在這冊子裡,一筆一筆,記著。所以這冊子,不能亂翻。翻多了,會驚動紙上的那些人。

  我那時候不懂,只覺得那羊皮封面,摸上去,涼得滲人。有一回,我趁師父出去,偷偷翻了兩頁。翻到中間一個名字,那字是紅的,跟別的不一樣。我湊近了看,還沒看明白,就覺著後脖頸,一陣一陣地發涼。

  師父回來,見我捧著冊子,臉都白了。他一把奪過去,從此,就把這冊子,鎖進了他床頭的木匣里。

  如今,這冊子傳到了我手裡。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他鎖的,不是一冊戲本。是程家,一百年的帳。

  我翻得很慢。越往後,紙越新,字越少。翻到中間,我的手,忽然停住了。

  不是看完了。是手指頭底下,摸到一處,不對勁。

  那一頁,比別的頁,薄了那麼一絲。紙的斷口,齊整整地,貼著書脊,還留著一道細細的白茬。我捏著那斷口,湊到燈底下,眯著眼看。

  沒錯。這一冊子中間,缺了一頁。被人,齊根撕了去。

  撕得極小心,不是氣頭上扯的,是一隻手按著書脊,另一隻手,從根上,慢慢地把那一頁,撕了下來。撕得那麼乾淨,要不是我手快摸到那道斷口,光用眼睛看,根本看不出來。

  我盯著那道斷口,腦子有點亂。這冊子,我打小背到大,哪一頁、哪一行,閉著眼都能摸出來。可從沒記得,中間有這麼一頁,被人撕了。是我記岔了,還是……這本冊子,壓根就不是我小時候背的那本?

  我接著往後翻。越往後,紙越白,字越少。

  翻到最後幾頁,我的手,又停住了。

  那幾頁,是空白的。

  紙頁新得發亮,沒有一筆字,也沒有一個名字。就那麼乾乾淨淨地,空著。像一片,還沒人耕過的地。

  我師父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這幾頁,要等我「有資格「了,才能往上寫。寫什麼?寫我自己的戲。程家班第十代,我程未了,唱過的第一出,能叫得響、傳得下去的戲。

  可什麼是「有資格「?我師父沒往下說。他那時候,嗓子已經不行了,坐在竹椅上,眯著眼看天,半天,才嘆一口氣,說,時候到了,你自然就懂。

  我盯著那幾頁空白,心裡,忽然很空。

  程家的祖宗,一代一代,把名字和戲,都寫滿了前頭那些紙。到了我這一代,輪到我寫的時候,那紙,卻還是白的。

  我連自己第一出,能寫上去的戲,都還沒唱出來。

  「看什麼呢?「

  一個聲音,從我身後,響了起來。

  那聲音太淡了,淡得像一杯涼透的茶。我後脊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一激靈。回頭。

  白硯,就站在值班室門口。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門還關著,風都沒透進來一絲,他人卻已經立在那兒了。灰白的長衫,白得發亮的頭髮,臉白得沒有血色。檯燈的光照過去,他腳下那塊地板,乾乾淨淨,一點影子都沒有。

  「《影譜》。「我把冊子往懷裡護了護,「我師父留的。「

  白硯沒說話。他走過來,腳步輕得,一點聲都沒有。走到我桌邊,他站定了,垂下眼,朝我手裡那冊子,看了一眼。

  「你師父,「他說,「把那頁,撕了。「

  我愣住了。手裡那冊子,差點沒拿住。

  「撕了?「我抬頭瞪他,「哪頁?「

  白硯伸出一根手指。那手指,白得近乎透明,在燈下,像一截沒有溫度的骨。他在《影譜》中間,那斷口的位置,輕輕一點。

  「你看這兒。「他說,「有個斷口。「

  我低頭,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果然。那斷口,被我手指頭剛才捂熱了,這會兒,白茬兒在燈下,越發明顯。

  「這頁,「我嗓子有點發乾,「記的是什麼?「

  白硯沒立刻答。他看著我,那灰濛濛的眼睛,落在我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記的是,「他說,「你們程家,簽影契的,那段舊事。「

  我的心,猛地一跳。

  簽影契。程家簽影契。這幾個字,像塊燒紅的鐵,從耳朵里,一路烙到心裡。我一直以為,這冊子,就是本記戲的帳。記著歷代班主的名字,記著他們唱過的戲。可原來,這冊子裡,還夾著一頁,記著我們程家,為什麼簽了那份影契。

  「那頁,「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是你撕的?「

  白硯搖頭。

  「不是我。「他說,「是你師父。「

  「我師父?「我怔住了,「他為什麼要撕?「

  白硯看著我。半晌,沒說話。檯燈的火苗,被門口漏進來的一絲風,吹得晃了一下。滿屋子的影子,都跟著,抖了抖。

  「因為,「他終於開口,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頁上寫的事,你師父,不想讓你知道。「

  「他怕你知道了,就回不了頭了。「

  回不了頭。

  這四個字,落進我耳朵里,像有人往我心口,壓了塊冰。我想起白硯頭一回跟我說陰眼的事,說的也是這四個字。陰眼一開,就回不了頭。原來,我們程家這份影契的舊事,也是這麼個說法。知道了,就回不了頭。

  師父瞞了我一輩子。死了,還要把這頁,撕了。

  我想像著那個畫面。師父躺在戲箱上,人瘦得脫了相,氣若遊絲。他撐著最後一口氣,摸出這冊子,就著油燈,把那一頁,慢慢地,撕了下來。他那雙手,刻了一輩子皮影,刻到後來,抖得連刀都捏不住。可撕這一頁的時候,那手,該是穩的。

  他撕的,不只是一頁紙。是他守了一輩子,也沒敢告訴我的,那個秘密。

  他到底,在怕什麼?

  「那上頭,「我的聲音,抖得厲害,「到底寫了什麼?「

  白硯沒直接回答。他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我。

  窗戶外頭,那棵老槐樹,還在風裡「嘩嘩「地響。月光漏進來,白慘慘的,落在他身上,又從他的身體,透過去,鋪在地上。地上,沒有他的影子。

  「你們程家欠我的,「他說,「不止是影子。「

  「還有一樣東西。「

  我「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椅子腿刮著地面,發出「吱——「的一聲尖響。

  「什麼東西?「我盯著他的背,追著問。

  白硯沒回頭。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他那身灰白長衫,衣角輕輕擺了擺。他站在那兒,背挺得筆直,像一截插在月光里的碑。

  我攥著《影譜》,手心全是汗。那羊皮的封面,被我的汗浸得,又涼,又黏。

  「到底,「我往前逼了半步,聲音壓得又低又狠,「是什麼東西?「

  白硯緩緩地,側過身來。

  他沒有立刻答。那雙灰濛濛的眼睛,從我的臉上,慢慢地,往下移。移過我的下巴,移過我的胸口,最後,停在了我的腳下,我那截短了一寸的影子上。

  就那一眼,我渾身的血,「唰「地一下,涼了半截。

  他說的是「一樣東西「。可他的眼睛,看的,是我。

  那眼神,跟那天在地窖里,收班主帳的時候,一模一樣。像在隔著百年的光陰,看一個,他早就認識的人。

  「你現在,「他終於開口,那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還碰不著它。「

  「等你陰眼,再往上一階,能'碰'得著的時候。「

  「我再告訴你。「

  說完,他就像一陣風,從窗口那兒,散了。

  不是轉身走。是直接,沒了。像他這個人,從來就沒站在這屋裡,是我自己的影子,在牆上,多出了一個錯覺。我衝過去,一把扒住窗框。窗戶外頭,老槐樹的枝丫還在晃,月光下,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原地,攥著那本《影譜》,指節都白了。

  程家欠白硯的,不止是影子,還有一樣東西。那樣東西,到底是什麼?

  我翻來覆去地想。想白硯說的「碰「。他說「碰「。我的陰眼,如今能「看見「,能「聽見「了。頭一回,他跟我說祖師爺為何簽契的時候,說的是「等你陰眼升到能'看見'的時候「。如今,我能看見了,他又把這口井,往深里,又挖了一階。


  合著,他這是存心的。

  我爬一階,他往上提一階。我這一輩子,怕是都夠不著那口井的底了。

  可我心裡清楚,他越是這樣吊著,越說明,那樣東西,重。

  重到,我師父寧肯把它撕了,也不肯讓我知道。

  我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斷口。羊皮的冊子,缺了一頁,像缺了根肋骨。那缺口的白茬,在檯燈下,明晃晃的,像道沒癒合的傷。

  這一宿,我是別想合眼了。

  日子,還得照過。

  民調局不是天天都有大案子。黃土坳那種,能要人命的大活,一年也碰不上幾回。大部分時候,我們幹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營生。

  今天誰家牆上,滲出個人形的印子。明天誰家狗,衝著空牆根兒,叫了半宿。後天誰家小孩,哭著說看見個沒腳的人,站在樓道口。

  這些個案子,大半,是虛驚一場。

  有的,是南屋返潮,牆皮上長霉,斑斑駁駁,湊巧長成了個人形。有的,是牆裡住了窩耗子,半夜打架,狗聽見了,衝著牆叫。有的,是小孩看電視看多了,夜裡夢見,醒來分不清真假,指著路燈的影子,說是個沒腳的人。

  可也有那麼幾回,是真的。

  這局裡,除了我跟侯勝,還有幾號人。

  接待室里,坐著個馬大姐。四十來歲,圓臉,燙著一頭小卷,天天嗑瓜子。她面前擺著一本電話登記簿,簿子邊角都翻卷了。誰要是來報案,她先「咔「地磕一顆瓜子,上下打量你兩眼,才慢悠悠地吐出兩個字:「又來了。「

  這兩個字,是她的口頭禪。意思不是嫌你煩,是這行當,怪事天天有,她見怪不怪了。

  外勤室還有個老劉。五十出頭,瘦高個,下巴上一撮山羊鬍,成天攥著個豁了口的羅盤,誰的話都不信。侯勝說,有一回他倆去查個走失案,老劉非說不用燒香,結果追那東西,追到條死胡同,腳底下一滑,摔進了一坑臭水溝里。他呢,跑慢了半步,屁事沒有。打那以後,老劉嘴上更硬了,見人就說:「我老劉活了半輩子,啥沒見過?那都是碰巧。「

  侯勝背後跟我嘀咕:「碰巧?他上回那身衣裳,洗了三回,還一股子酸味呢。「

  這些個雞毛蒜皮的案子,多的時候,一天能接三四個。

  有一回,城北一個姓趙的老頭,打電話來,說他家堂屋的牆上,滲出來一個「人形印子「。夜裡看,像個人趴在那兒,他老伴嚇得,一宿沒敢合眼。

  我跟侯勝跑了一趟。老趙頭住的是片老平房,牆根返潮,青磚縫裡都沁著水珠。一進屋,一股子霉味,混著點燒煤的味兒,直往鼻子裡鑽。侯勝打著手電,往那牆上一照,樂了。

  「程哥,你瞧。「他把檳榔往腮幫子一頂,指著牆上那團斑駁的水漬,「這哪是人形。這是上頭漏水,順著磚縫滲下來,潮氣洇的霉斑。你斜著看,像個人;正著看,就是塊水漬。「

  我盯著那團霉斑,半晌沒說話。

  老趙頭家這牆,是發霉了。這案子,十成十,是虛驚。可就在侯勝轉身、手電光一晃的那一瞬,我眼角餘光,瞥見那團霉斑里,好像有個更淡的人形印子,比霉斑深那麼一分。

  我眨了眨眼。再看,沒了。

  我揉了揉眼,湊近了看。牆上,只有那團水漬,在光里,亮晶晶地返著潮。

  我要是沒開過陰眼,大概就當自己眼花了。可如今,我開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你看不見,就不在了。

  我沒跟侯勝說。也沒跟老趙頭說。

  這東西,說不清。說破了,老頭老太太今晚,就更別想睡了。

  自打黃土坳回來,我這雙陰眼,就總這樣,時不時地,瞥見點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有時候,是巷口那棵老槐樹底下,一晃而過的人影。有時候,是深夜的樓道里,牆上一閃而沒的黑印子。更多的時候,是什麼都沒有,是我自己,疑神疑鬼。

  白硯說得對。這眼睛一開,就回不了頭了。白天看人,夜裡看鬼。這日子,往後,只會越來越不清淨。

  真不真,假的有多假,這裡頭,是有門道的。

  這門道,侯勝那孫子,最清楚。

  「程哥,你記住了。「侯勝倚在值班室的門框上,嘴裡嚼著檳榔,腮幫子一鼓一鼓,一雙桃花眼半眯著,那樣子,活脫脫一隻曬著太陽、盤算著往哪兒下嘴的狐狸。「凡是報案的人,張嘴就說'我不怕'的,那肯定是假的。「


  我正往搪瓷缸里倒熱水,聽這話,手一頓,斜他一眼:「你這是什麼歪理?「

  「這不是歪理。「侯勝把檳榔往腮幫子一邊一頂,伸出一根手指頭,沖我搖了搖,「這是經驗。「

  他往前湊了湊,壓著嗓子,像要泄露什麼天大的機密:「程哥你想啊,一個活人,真撞上那些不乾淨的東西了,他第一反應是什麼?是害怕。是腿軟。是說話的時候,上下牙打架,倆手絞在一起,直哆嗦。「

  「要是真有個人,見著鬼了,還拍著胸脯,中氣十足地跟你說'我不怕'——「侯勝把檳榔「呸「地吐到牆角的紙簍里,一拍大腿,「那他娘的,不是膽大,是壓根就沒見著!他是來糊弄你的,想訛錢!「

  我端著缸子,看他那副眉飛色舞的樣子,想笑,又覺得,他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那照你這說法。「我吹了吹缸子裡的熱水,熱氣糊了眼鏡一片,「真見過鬼的人,是啥樣?「

  「哆嗦。「侯勝斬釘截鐵,「說話,都得打著顫。「

  他掰著指頭,給我數:「你瞧上回,槐樹胡同那老太太。她提起夜裡那唱戲聲,倆手搓得,都快磨出火星子了。那才叫真見過。她那不是裝出來的。那是打骨子裡,滲出來的怕。「

  我一想,還真是。

  那老太太,攥我手的時候,指尖冰涼,指甲都掐進我肉里了。她跟我說話,聲音一直是抖的,到後來,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那種怕,是演不出來的。

  「所以啊。「侯勝得意洋洋,往我這邊又湊了湊,那雙桃花眼,笑得眯成兩條縫,「下回誰跟你說他撞鬼了,你別聽他說啥。你就盯著他的手看。「

  「手抖的,是真見了。手不抖的,那是想訛你錢。「

  我「嘖「了一聲,沒搭理他這套歪理。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好笑,斜他一眼:「照你這麼說,我上回在黃土坳地窖里,見著那無臉的東西,我也沒哆嗦啊。合著,我那是想訛錢?「

  侯勝一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趕緊「呸「地吐掉嘴裡剩下的檳榔渣,賠著笑,擺手:「程哥,那不一樣。您是練家子,您是見過大世面的。您那叫鎮定,不叫沒見著。「

  「滾。「我笑罵他,「你這不是前後矛盾嗎?「

  「不矛盾。「侯勝一本正經,腰杆一挺,「這得分人。凡人見鬼,手抖。您程哥見鬼,是鬼抖。「

  我被這馬屁拍得,差點把嘴裡的水噴出來。這孫子,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能把鬼說抖。

  可心裡,到底把這話,記下了。

  這行當,三分手藝,七分門道。師父只教過我唱戲,這些個市井裡頭的、跟活人打交道的門道,全是侯勝,一嘴檳榔、一口唾沫星子,給我這麼一點點餵進去的。

  這天下午,我趴在工位上,打盹。

  檯燈沒開,窗戶半掩著,外頭的太陽,從槐樹葉子裡漏下來,光斑一片一片,落在水磨石地上,晃得人眼暈。牆角的電風扇,半死不活地轉著,「咔嗒咔嗒「響,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空氣里一股子陳灰味,混著點樓下早點攤飄上來的油腥味,還有侯勝那貨,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檳榔渣子味。

  我迷迷糊糊的,正要睡過去。

  「鈴——「

  電話響了。

  那聲音,又尖又急,在這半下午的寂靜里,炸了開來。我一個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栽下去。緩了緩,才伸手,把聽筒撈起來。

  「餵?「我嗓子還有點啞。

  電話那頭,沒聲。

  我皺了皺眉,正要再餵一聲,那頭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又急,又慌,像是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

  「是、是民調局嗎?「

  「是。「我把聽筒往耳朵上貼了貼,「你哪位?「

  「我、我叫周永強。「那男人的聲音,抖得厲害,斷斷續續的,像是有隻手,掐著他的脖子,「我、我的影子……我的影子不見了!「

  我「騰「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椅子發出「咯吱「一聲響,我整個人的血,都往腦門上涌。

  「影子不見了?「我攥著聽筒,指節發白,「你慢點說,說清楚。「

  「就是……「周永強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打著顫,氣音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站在太陽底下……地上,沒有我的影子……「


  他頓了一下,我聽見他「咕咚「咽了口唾沫。

  「一點都沒有。「他說。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攥著聽筒的手,僵住了。

  電話那頭,那男人的喘氣聲,隔著聽筒,一下一下,砸在我耳朵里。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活人。沒影子。

  白硯那些話,像塊冰,貼著我的後脊樑,往下滑。

  這他娘的,又是樁什麼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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