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里那句「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聽得後脊樑直發涼。
一個活人，站在太陽底下，腳下沒有影子。這他娘的，是樁什麼案子。我攥著聽筒，手心沁出一層汗，腦子轉得飛快。黃土坳那堆事還沒散乾淨，白硯那句「還有一樣東西「還壓在我心口，這會兒，又來這麼一出。
我穩了穩神，問清了地址，撂下電話，一把掀開值班室的門帘，沖外頭喊了一嗓子：「侯勝！出活！「
侯勝正歪在走廊那頭的藤椅上打盹。他一聽「出活「倆字，條件反射似地一激靈，差點從藤椅上彈起來。那藤椅「嘎吱「一響，他人已經坐直了，一雙桃花眼還眯著，半夢半醒地朝我這頭瞅。
「出活？「他抹了把臉，嘴角還沾著點檳榔渣，嘴裡含糊不清，「程哥，什麼活？給錢不？「
我懶得搭理他，抓起外套往肩上一甩：「廢話。跟哥走，有油水。「
這話，是侯勝平時最愛掛在嘴邊的。這會兒我拿他的口頭禪堵他，他先是一愣，隨即「噗「地笑出來，一拍大腿：「得嘞！有油水，那咱就干！「
話音沒落，他人已經躥了起來，顛顛地跟了上來。
他那輛破電動車，就停在局子門口的車棚底下。車身颳得沒一塊好漆，後視鏡用黑膠布纏著，坐墊破了個口子，露出裡頭的黃海綿。侯勝跨上去，擰鑰匙，「突突突「地，那車跟害了肺病的老頭似的，咳了半天，才不情不願地打著了火。
我坐他後頭，一隻手攥著車架。那鐵架子全是鏽，摸上去糙得刮手。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往兜里那截鍾馗皮影上按了按。冰涼的，還在。
「程哥。「侯勝沒急著走，扭過頭，沖我咧嘴一笑，「這趟，得有個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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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嘖「了一聲：「你先到地方，看看貨，再談錢。「
「那不成。「侯勝把檳榔往腮幫子一邊一頂，一本正經，「不見兔子不撒鷹。你上回那槐樹胡同，說是有油水，結果你一分沒要，白干。我侯勝跟著哥混，圖的就是個油水。你可別再蒙我。「
我被他氣笑了，照他後腦勺來了一下：「少貧。這趟是真事。影子都沒了，你還有心思算錢？「
「影子？「侯勝的手，明顯抖了一下。車把一歪，差點擦著牆。他穩住車，聲音都變了，「什麼影子？「
我把周永強在電話里那幾句，跟他學了一遍。侯勝聽完，半天沒吭聲。我透過後視鏡，看見他喉結上下滾了滾，咽了口唾沫。
「程哥。「他壓著嗓子，「照你這說法，這活，油水是挺足。就是……怕有點燙手。「
「燙手才找你。「我說，「你命硬。「
侯勝「嘿「了一聲，也不知是得意還是發怵，擰下油門，電動車「突「地竄了出去。
黃昏的天，灰撲撲的。路邊的法國梧桐葉子蔫著，半死不活地耷拉在枝上。風裹著一股子下水道的餿味，還有街邊烤串攤的煙火氣，一股腦往臉上撲。侯勝騎得不算快，可那車破，顛一下，我骨頭都快散架。
「程哥，你說這人。「侯勝一邊騎，一邊嘴不閒著，「影子和人，到底是啥關係？「
我沒搭話。他自顧自地往下說：「我小時候聽我奶說，人這輩子，魂是三魂，影是七魄里的半魄。影子沒了，人早晚得沒。可這玩意兒，也就嚇唬嚇唬小孩。誰還真見過沒影子的人啊？「
我「嗯「了一聲。侯勝這嘴，一路就沒停過。他這人，越害怕，話越多。話一多，你就知道，他心裡其實虛得很。
「程哥。「他忽然收了笑，聲音低下來，「要真見了那沒影子的，你可別靠太近。「
「怎麼？「我斜他一眼。
「我怕。「他老實說，「我這人，命是硬，可膽子，不硬。「
我樂了：「你剛才不還吹自己命硬嗎？「
「命硬歸命硬。「侯勝一本正經，「可膽子和命，那是兩碼事。程哥你想啊，一個活人，腳下沒影子，那得是什麼東西？他那影子，是讓人給摘了，還是自己溜了？這哪一樣，都夠瘮人的。「
我望著前頭那片灰撲撲的天，沒接話。心裡頭，卻把侯勝這話，咂摸了一遍。
影子自己溜了。這四個字，涼颼颼的。
車拐進城東一片老小區。這一片，全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蓋的筒子樓，牆皮剝落，水管生鏽，樓與樓之間，扯著橫七豎八的電線，晾衣繩上搭著發黃的汗衫、褪色的褲衩，在風裡一盪一盪。
侯勝沒急著上樓，把車往樓下一家小賣部門口一停，鑽進去買檳榔。我站在外頭等他。
小賣部門臉不大，玻璃櫃檯上，擺著一排落灰的泡麵、幾包皺巴巴的煙，還有一台老式的公用電話。櫃檯後頭，坐著個五十來歲的老闆娘，燙著一頭黃毛卷，嘴裡嗑著瓜子，正對著台小電視看戲。電視裡，咿咿呀呀地，唱的正是《卷席筒》。
「王姐，來包檳榔。「侯勝熟門熟路地喊。
那叫王姐的老闆娘，頭也沒抬，嗑著瓜子，從櫃檯底下摸出包檳榔，往檯面上一丟。瓜子殼「啪「地一吐，濺在侯勝鞋面上。
「猴勝兒。「王姐斜著眼，上下打量他，「又領著人上哪兒發財去啊？「
「發什麼財。「侯勝撿起檳榔，撕開，往嘴裡塞一顆，腮幫子一鼓一鼓，「辦案子。「
「辦案子？「王姐這才抬起頭，眼珠子往我身上一溜，「就沖你倆？「
她「嘖「了一聲，又抓了把瓜子，慢悠悠地說：「是不是上四樓，找那送快遞的小周？「
我一聽，心裡一動，往前湊了湊：「老闆娘，你也知道他？「
「知道。「王姐磕著瓜子，眼皮一翻，「那小伙子，住了有兩年了，天天起早貪黑送快遞，人挺老實的。就這半個月，不知道中了什麼邪。白天拉著窗簾，半夜燈全開著，半夜三更的，還聽見他在屋裡唱戲。「
她說到「唱戲「倆字，手裡的瓜子，頓了一下。那台小電視裡，《卷席筒》的唱腔，還在咿咿呀呀地響。
「大半夜的，一個人關著燈唱戲。「王姐壓低嗓子，眼神往樓上瞟了瞟，「你說嚇不嚇人？我上回還尋思，這小伙子，是不是撞上啥不乾淨的東西了。「
我看了侯勝一眼。侯勝嘴裡嚼著檳榔，沖我使了個眼色。
「他一個人唱？「我追問，「還是跟誰一塊？「
「頭幾天，好像還帶了個姑娘回來。「王姐想了想，「挺白淨一小姑娘，梳個馬尾。倆人一塊進去的。後來，就沒見那姑娘下樓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沒見那姑娘下樓。
我謝過王姐，拽著侯勝，就往樓里走。
樓道里黑，聲控燈壞了，怎麼跺腳都不亮。我摸出手機，照著腳下的台階。樓梯的水泥，磨得發亮，邊角都磕沒了，一股子陳年的尿騷味，混著點潮氣，直往鼻子裡鑽。侯勝跟在我後頭，手機也打著光，那光一顫一顫的，照得牆上兩道影子，也跟著一顫一顫。
爬到四樓，我敲了敲門。
「誰？「門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又啞又抖，像是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
「周永強吧？「我提高了嗓門，「民調局的，剛跟你通過電話。「
門裡頭靜了一會兒。接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貼著門板，往外扒拉門縫。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咔噠「一聲，開了一條小縫。
門縫裡，露出一隻眼睛。那眼睛，紅得嚇人，眼白上爬滿血絲，黑眼珠在門縫裡游移，上上下下打量我們。
「你……「那聲音抖著，「你真是民調局的？「
「是。「我掏出工作證，湊到門縫前晃了晃，「周永強，別怕。我們進去說。「
門縫又開大了一點。周永強從門後閃出來，個子不高，瘦，肩膀佝僂著，像是有根看不見的繩子，把他的脊樑，往下勒著。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快遞工裝，胸口的牌子上，印著「周永強「三個字。
他側身，把我們讓進屋。
一進屋，我差點被那光晃了眼。
屋裡的大燈，開到了最亮。日光燈管「嗡「地響著，白慘慘的光，把整間屋子照得沒一處死角。窗戶上，還糊著舊報紙，把外頭的光擋得嚴嚴實實。就這麼一盞大燈，孤零零地吊在天花板正中，照得地上，一片晃眼的白。
我掃了一眼這屋子。不大，一張單人床靠牆擺著，被褥凌亂，床頭堆著幾件沒疊的衣服。牆角，碼著十幾個沒拆的快遞紙箱，摞得半人高，最上頭那個，箱蓋半開著，露出一截泡沫墊。床腳的地上，丟著個泡麵碗，碗裡還剩半碗湯，紅油都凝了，飄著點蔥花。空氣里，一股子泡麵味、汗味，混著點潮濕的霉味。
就這麼個地方，亂糟糟的，卻處處透著一股子——亮。
亮得反常。一個好好的活人，大白天，把自己屋裡，所有燈都打開，窗戶用報紙糊死。他是怕黑。
怕黑。一個成年人，怕黑怕成這樣。
周永強沒往屋裡走。他就蹲在牆角，抱著自己的膝蓋，背抵著牆，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他抖。不是那種打冷戰地抖，是從骨頭裡往外滲出來的抖，抖得那身快遞工裝，都跟著「簌簌「地響。
「你……你們別怕。「他抬起頭，看著我，聲音打著顫，「我、我就是……沒影子了。「
我看著他。他眼裡，全是恐懼，那種怕，比我在電話里聽到的，還要深。深到，他整個人，都像被抽走了魂似的。
「你就是周永強？「我儘量把聲音放平。
他點頭，一下，一下，機械地點著。
「你電話里說，你的影子不見了。「我盯著他，「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他聲音發飄，「就三天前。那天早上，我起來送快遞，站在太陽底下……「他咽了口唾沫，喉結滾了滾，「我低頭一看，地上，什麼都沒有。我、我以為我看錯了。我走了兩步，地上還是空的。「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抖：「我嚇得把快遞車都扔了。我跑回家，把燈全打開。我想，是不是光不對。可我怎麼照，怎麼站，地上，就是沒有我的影子。「
侯勝在旁邊，聽得臉都白了。他悄悄往我身後挪了挪，一隻手，攥住了我的袖口。
「程哥。「他壓著嗓子，聲音抖得厲害，「你看他腳下。「
我順著他的話，朝周永強腳下看。
屋裡那盞大燈，白慘慘地照著。周永強抱著膝蓋，蹲在牆角。光從他的頭頂打下來，落在水磨石地上。按理說，他身後該有一道影子，被光投在牆上，或者鋪在地上。可那地上，乾乾淨淨。牆根下，也空蕩蕩的。
一點影子，都沒有。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一個活人，就在我眼前，腳下沒有影子。那光那麼亮，卻照不出他一絲影來。就像，他這個人，壓根就不該有影子似的。
我喉嚨有些發乾。我慢慢地，屏住呼吸，把手伸進兜里，攥緊了那截鍾馗皮影。
然後，我開了陰眼。
陰眼一開，這屋裡，就不一樣了。
那盞大燈，還是亮著。可在那白慘慘的光底下，我看見了。周永強的身上，纏著一層淡淡的灰霧。那霧，繞著他，一圈，一圈，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把他，從頭到腳，捆了個結實。
我看得更仔細了些。
那灰霧，不是浮在他皮膚上的。是從他的影子裡，冒出來的。不，準確地說，是從他腳底下，那本該有影子的地方，一縷一縷，往外抽。
像是有個什麼東西，正隔著一層紙，用一根極細極細的管，一點一點，把他的影子，往外吸。
他那影子，不是沒了。是只剩了最後一層，薄得透光，貼在他腳底下，像隨時要被「啵「地一聲，連根拔走。
我盯著那層灰霧，手心裡的鐘馗皮影，冰得滲人。
「你的影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不是不見了。「
周永強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著我。
「是被人拿走了。「我說。
周永強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個字：「誰？「
我搖了搖頭。
「不知道。「我說，「不知道是人，還是別的。「
侯勝在旁邊，腿肚子直打顫。他死死攥著我的袖口，那勁兒，都快把我袖子撕下來了。「程哥……「他小聲嘀咕，「你能看見？「
我沒理他。我走到周永強跟前，蹲下，跟他平視。
「你先別慌。「我說，「影子被拿走了，還有救。但你得告訴我，你最近，有沒有做過什麼特別的事？「
周永強怔怔地看著我。他想了想，突然，臉色變了。
那是一種，從極度的恐懼里，忽然想起來什麼的，那種臉色。他的臉，「唰「地一下，白得沒了血色。
「我……「他吞吞吐吐，眼神躲閃，「我前幾天……刷視頻，刷到一個……一個挑戰。「
「什麼挑戰？「我追問。
「叫……'皮影通靈'。「他咽了口唾沫。
「皮影通靈？「我重複了一遍。
「就是……「周永強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都掐白了，「凌晨三點，關燈。對著一面白牆，點一根白蠟燭。然後，唱一段戲文。「
他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幾乎成了氣音。
「說是，能請來自己的影子。還能……跟死去的親人，對話。「
我和侯勝，對視了一眼。
侯勝那臉色，比見了鬼還難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盯著周永強：「你唱了？「
周永強點頭。
「我、我就是好奇。「他聲音發顫，「我刷到的時候，看那評論，好多人說靈。都說能見著死去的親人。我就……就跟我女朋友，一塊試了。「
「你女朋友呢？「我心裡一緊，追著問，「叫什麼？「
「小敏。「周永強一聽到這名字，眼神就軟了下去，「林小敏。她是隔壁超市收銀的。我倆談了三年了，本來……本來今年年底，要回老家領證的。「
他這一句，說出來，嗓子就哽了。我看見他攥著膝蓋的手，指節都白了，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周永強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那眼淚，不是慢慢流的。是「唰「地一下，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他的臉頰，淌下來，滴在他那件發白的快遞工裝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他哽咽著，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她也沒有影子了。「
「而且。「他抬起手，抹了把臉，那手上，全是淚，「她已經三天，沒醒過來了。「
三天沒醒。
這四個字，像根針，扎進我心裡。
「在醫院嗎？「我問。
「在。「周永強點頭，「醫生說，查不出毛病。抽血、拍片，全做了，什麼都是正常的。她就是睡。一直睡。跟死了似的。「
我沉吟了一下。
一個，是沒有影子，人還醒著，卻抖成一團。一個，是沒有影子，人已經睡過去，三天不醒。這兩個人，同一天，同一件事，同一場「皮影通靈「。
這案子，比我想的，要邪。
我緩緩站起身，環顧這間亮得刺眼的屋子。那盞大燈，還在「嗡「地響著。侯勝縮在我身後，手一直沒鬆開我的袖子。
「那個'皮影通靈'的視頻。「我轉向周永強，「是誰發的？「
周永強哆哆嗦嗦地，從床頭摸出手機。他手抖得厲害，翻了半天，才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就、就是這個人。「
我接過來看。
那是一個短視頻平台上的帳號。帳號名叫「陰戲先生「。頭像，是一張黑白的皮影照——一個老生的臉，半邊臉藏在陰影里，半邊臉露在光下，那雙眼睛，像兩個黑洞，直勾勾地盯著屏幕外。
我盯著那頭像，心裡頭，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
「這人。「我問，「還發了別的視頻嗎？「
周永強點頭：「發了好幾個。都是教人怎麼請影的。點讚……點讚還挺多。「
我點開那個「陰戲先生「的主頁。
一排視頻，列了下來。那標題，一個比一個唬人。
《三點請影見親人》。《白蠟燭招魂術親測有效》。《皮影通靈，讓你的影子說話》。
我隨手，點開了其中一個。
手機屏幕，黑了下去。
視頻里，是一間黑乎乎的屋子。燈全滅了，只有一根白蠟燭，戳在地上，豆大的火苗，跳著。蠟燭的光，昏黃，把一個人的輪廓，投在了對面的白牆上。
那影子，是人的影子。可它，在動。
不是人在動。鏡頭裡，人一動沒動。是那牆上投出的影子，自己，在動。
那影子，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手。
它朝著鏡頭，招了招。
一下。兩下。
像在說，來啊。
我盯著那影子，後脖頸，一陣發涼。那白蠟燭的火苗，在視頻里一跳一跳，把影子拉長，又壓短。那影子，就那麼，孤零零地，沖我招手。一下，一下，招得我頭皮發麻。
我「啪「地一聲，把視頻關了。
手機屏幕，重又亮起來，白得晃眼。我這才發現，我攥手機的手，指節都白了。
我鬼使神差地，又點開了那個視頻的評論區。
底下，幾百條評論，刷屏似的。
「親測有效！我爺爺真跟我說話了，聲音跟生前一模一樣！「
「我試完第二天，鏡子裡的自己，好像沒影子了，怎麼回事？「
「主播別刪，我真的見著我媽了。「
「已三連，今晚就試。「
最頂上一條，被頂得老高，是個匿名用戶留的，就四個字：
「別點。會沒命。「
這條評論，點讚只有個位數，孤零零地，被壓在幾百條「親測有效「底下。我再往下翻，那條評論，忽然就不見了。
我揉揉眼。再找，還是沒了。
不知是我眼花，還是那發視頻的人，把那條「別點「的評論，刪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後脖頸，一陣一陣地發麻。這「陰戲先生「，帳號底下，攢著幾十萬粉。多少人，跟周永強一樣，大半夜的，關燈，點蠟燭，對著白牆，唱那幾句戲文。
有多少人的影子，正被那盞「燈「，一點一點地，往外抽？
我心裡，沉得厲害。
「侯勝。「我啞著嗓子說。
「在。「侯勝的聲音，抖得厲害。
「這個'陰戲先生'。「我說，「不是個好東西。「
侯勝點頭，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我看出來了。「他說，「這玩意兒，是在教人作死。「
我看著周永強。他縮在牆角，抱著膝蓋，抖成那樣，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我，像是要從我臉上，看出點希望來。
「你還記得。「我問他，「你當時，唱的是什麼戲文嗎？「
周永強點頭。
「記得。「他說，「就是那視頻里，教的幾句。「
「什麼戲？「我問。
周永強皺著眉，回憶了一下。
「好像是……「他頓了頓，那幾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還魂記》。「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還魂記》。
這三個字，像塊燒紅的炭，從我的耳朵里，一路燙到心底。我腦子裡，「嗡「地一下，師父那張臉，就浮了上來。
師父說，這齣戲，不能唱。
那還是我小的時候。有一回，我在戲箱底下，翻出來一本發黃的戲本子。那封皮，磨得起了毛，邊角都卷了。封皮上，寫著《還魂記》三個字，那「還「字，還是用硃砂寫的，紅得發黑。
我那時候貪玩，拿起來，就照著上頭那幾句，哼了兩句。
師父在裡屋，正磨著皮影的皮。我一句沒哼完，就聽見「噹啷「一聲，他手裡的刻刀，掉在了地上。
他衝出來，臉「唰「地一下就白了。他一把奪過我手裡的戲本子，那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這齣戲。「師父盯著我，眼睛瞪得溜圓，脖子上青筋都起來了，「不能唱！「
「為啥？「我那時候，還不懂事，梗著脖子，還想頂嘴。
「這是陰戲。「師父說，「是專門請魂的戲。唱了，就是把不該來的東西，請來了。「
他把我拽到跟前，那指甲，都掐進我胳膊肉里了。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記住了。別的戲，唱錯了，頂多跑個調。這齣《還魂記》，唱錯了，是要出人命的。「
他喘了口氣，眼睛往那本戲本子上，瞟了一眼，像那上頭，趴著條蛇。
「這齣戲，得配著一根白蠟燭，一面白牆，對著牆唱。「師父的聲音，越來越低，「蠟燭一著，牆一白，那戲文，就等於是在喊門。喊誰？喊那些死了還不肯走的。你把它喊來了，它往哪兒進？往你影子裡進。「
「影子，是人的一道門。「師父鬆開我，直起身，長嘆一口氣，「門開了，人就關不上了。「
師父那時候的臉色，我到今天，都還記得。那不是嚇唬我。那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真正的怕。
我打那以後，再沒敢碰那本《還魂記》。師父也沒再提。那本戲本子，後來被師父鎖進了他床頭的木匣里，跟《影譜》鎖在一處。鎖得死死的。
《還魂記》。一出很古老，很古老的陰戲。專用來請魂的陰戲。
唱它，不是唱戲。是點燈。是開門。是把那些本不該來的東西，順著你自己的影子，迎進來。
而現在，周永強和他的女朋友，就在深夜三點，關著燈，點著白蠟燭，對著白牆，把這三句要命的戲文，一句一句，唱了出來。
我盯著周永強，看著他腳下，那層被灰霧一寸寸往外抽的影子。腦子裡，師父的話，和周永強的話，攪在了一起。
「我明白了。「我說。
「你們唱的《還魂記》……「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等於是，點了一盞燈。「
「那些東西，看見了燈。「
「就順著你們的影子，摸過來了。「
周永強的臉，「唰「地一下，白得沒了血色。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侯勝在旁邊，腿一軟，差點坐地上。他扶著牆，才勉強站穩。
「程哥……「他聲音發飄，「那現在……怎麼辦？「
我站在原地，攥著兜里那截鍾馗皮影。冰涼的，涼的，一直涼到骨頭裡。
我低頭，又看了一眼周永強腳下。
那層灰霧，還在抽。他那影子，薄得，只剩最後一根線了。那根線，顫巍巍地，連著周永強的腳底，像是隨時，都要斷。
而他女朋友，已經睡過去三天了。三天，那東西，該把她整個影子，都抽乾淨了。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周永強還醒著。那東西，是故意留著他的。留著他，好讓他，去把更多人，引到那盞「燈「底下。
「怎麼辦？「我重複著侯勝的話。
我緩緩地，攥緊了拳頭。手心裡的鐘馗皮影，被我的體溫，焐出了一絲暖意。
「設局。「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唱戲。「
「把那東西，釣出來。「
我轉頭，看向周永強。他縮在牆角，抱著膝蓋，抖成一團，眼裡，卻透出一點光。
「周永強。「我說，「你女朋友，還有救。「
「但你得，幫我做一件事。「
周永強抬起那張淚跡斑斑的臉，看著我，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他哽著，「我什麼都肯做。「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那盞大燈，還在頭頂「嗡「地響著，白慘慘的光，照著這間屋子，照著牆角那團抖成一團的人影，照著我腳下，那道被燈光拉得，又長，又歪的影子。
我盯著自己的影子，心裡頭，沒來由地，想起白硯那句話。
程家欠他的，不止是影子。
而現在，有個人，正拿別人的影子，點燈，招魂。
這他娘的，是樁要出人命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