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影子。「
那聲音落下來的時候,我後槽牙「咯「地咬緊了。唱到第三句的戲文,就那樣,卡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還魂記》這齣戲,我師父生前,明令禁止我唱。他說,這戲一唱,會把不該來的東西,招來。可今晚,我要的,就是把它,招來。
現在,它來了。
不但來了,還頂著我的臉,站在我對面那堵牆上,笑著,跟我說話。
這間辦公室,窗簾是我自己拉死的。四面牆,都擋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丁點兒外面的光。屋裡只剩那一根白蠟燭,火苗子豆大的一點,黃里透著青,把滿屋子家什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壓短。空氣里,一股子白蠟燒出來的味,混著點陳灰味,還有我嗓子眼裡,方才那半句《還魂記》,沒咽下去的涼氣。
我兩條腿還盤在椅子上,一動沒動。
可對面那面白牆上,我的影子,動了。
不是跟著我動。是它自己,動了。
我眼睜睜地看著,牆上那個黑影,先是腦袋,慢慢地,扭了過來。它扭頭的方向,跟我坐的方向,完全反著。像是有個我看不見的人,正隔著那面牆,隔著那片晃動的燭光,回過頭,看我。
那影子的臉,還是我的臉。可那表情,不是我的表情。
它在笑。
一個我這輩子,都做不出來的笑。嘴角吊著,陰惻惻的,眼睛的位置,彎成了兩條黑縫。我活了二十五年,天不怕地不怕,此刻渾身的血,卻「唰「地一下,從腳底板,涼到了天靈蓋。
那兩排眼睛的位子,是空的。沒有眼珠子,就兩個黑窟窿。可我就是覺著,它正在看我。那種看,不是用眼睛看。是整個人,都被它,一寸一寸地,扒開了皮,往裡看。看得我後脖頸,一陣一陣地,起雞皮疙瘩。
我想起師父的話。散場不回頭。影窗不朝北。皮影不數張。程家班三忌,我他媽全破了。如今,連我自己的影子,都要從我身上,長出去,變成一個活物。
就在我這一愣神的工夫,牆上那影子,慢慢地,站起來了。
不是跟著我站。是它自己,撐著手,扶著牆,一下一下,把身子從地上,立了起來。像是有人,正撐著膝蓋,把自己,從地上,往上頂。
先是兩條腿的影子,立了起來。然後,是腰,是背。最後,是那顆,方才還扭過來、看我的頭。
它撐起來的整個過程,沒有一丁點兒聲音。牆還是那面牆,燭光還是那點燭光。可牆上那個影子,已經不再是我了。它慢慢地,從一攤子黑水裡,把身子,往外拔。
我張大嘴,想喊。喉嚨里,卻像堵了團棉花,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那影子,離開了我的身體。
我分明還坐在這把破椅子上,後腰抵著椅背,兩條腿蜷著。可牆上那個影子,已經直挺挺地,站起來了。它跟我,隔著一片燭光,就那麼,立著,看著我。
我甚至能看見,它那兩隻手,還撐在牆上。五根指頭,一根一根,都是我的手指頭的形狀。可那指頭,此刻,正朝著我,慢慢地,張開。
像要,抓過來。
那一刻,我後脊樑上的汗,「唰「地下來了。
不是熱。是冷。一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順著脊椎,一路往上爬,爬到後脖頸,再竄到後腦勺,扎得我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我想動,想往後躲,腿卻像灌了鉛,怎麼都抬不起來。
我這輩子,演過陰戲,見過怨,下過地窖,看過十一張人皮影,在牆上一起沖我笑。可沒有一樣,比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影子,從腳底下,站起來,更他娘的瘮人。
因為那張臉,是我自己的臉。
我自己的臉,正站在牆上,沖我,笑。
「你不是我的影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幹得像兩片砂紙,在互相磨,「我的影子,不會說話。「
牆上的影子,歪了歪頭。
那動作,要是擱在活人身上,再尋常不過。可那是我自己的臉,做出來的,就怎麼看,怎麼不是滋味。像是我對著鏡子,看見鏡子裡那個我,沖我,歪了一下頭。
「對。「它說。
那聲音,還是從牆裡飄出來的,又細又涼,像有人貼著牆根兒,說悄悄話。
「我不是你的影子。「它說,「我只是,借了你的影子,的樣子。「
借了我的樣子。
這四個字一進耳朵,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盯著牆上那個「我「,忽然,脊背發寒。它說「借了你的影子,的樣子「。那它,還借過誰的樣子?醫院病床上那個姑娘,二十出頭,影子被抽得乾乾淨淨。周永強,站在太陽底下,腳下,空無一物。
是不是,每一個被它借過樣子的人,影子,都被它,帶走了?
我想起周永強。想起那姑娘,臉色白得跟紙一樣,躺在被子裡,一點影子的邊兒,都沒剩下。她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身下,把影子,整根地,抽走了。
我還想起這案子開頭,侯勝說的那四個字:皮影通靈。一群人對著手機,照著短視頻里教的法子,請「陰戲先生「。應一聲,伸手,影子就沒了。
原來,來拿影子的,是這麼個東西。
它沒有自己的臉。它借別人的臉。借誰的影子,就變成誰的樣子。
我想起師父。
那年冬天,戲班在鄰村唱完還願戲,夜裡收箱。我年紀小,蹲在戲箱邊上,看著那幾盞油燈。師父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忽然,指了指地上,我那被油燈拉得老長的影子。
「未了。「他說,「你知道,這人死了,啥先走,啥後走不?「
我搖頭。
「魂先走。「師父吐了口煙,「魂一散,人就沒氣兒了。可影,是跟著魂的。魂散了,影多半,也就散了。「
他頓了頓,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可有那麼些人,「他說,「死得太冤,死得太急。魂是散了,影,卻落不下來。那影,就一直在陽間飄著。白天,它怕光,躲著不出來。夜裡,它貼著牆根兒,到處找,那沒了主的身子。「
我那時候,聽得後脖頸發涼,往師父身邊,縮了縮。
師父沒看我,只盯著地上那團影子,聲音壓得低低的:「它沒臉,也沒魂,就是個空影子。它要想活,就得搶。搶活人的影子,一張一張,往自個兒身上糊。糊得多了,說不定,就能糊出個人樣兒來。「
「那,它怕啥?「我問。
「怕鍾馗。「師父說,「鍾馗是斬妖驅鬼的,專收這些沒了主的髒影。也怕光。光一照,它糊上去的那些影子,就散了。「
我當時,只當是師父,講鬼故事。如今,眼前這個,活生生地,立在牆上,我才知道,師父那些話,一個字,都不是嚇唬我的。
我盯著牆上那個「我「,忽然,就認出了它。
「你是游影。「我盯著它,一字一句地說。
牆上的影子,不動了。它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
「你們這種東西,「我接著說,聲音壓得又低又狠,「搶活人的影子,想用別人的影子,把自己,重新湊成一個'人'。「
我說到「人「字的時候,故意咬得很重。
那影子,忽然笑了。
笑聲很怪。像是從一口很深的井裡,翻上來的氣,又空,又潮,還帶著點說不清的涼。這笑聲,落在這間拉死了窗簾、只點著一根白蠟燭的空辦公室里,打著旋兒,撞在四面牆上,又彈回來,直往我耳朵里鑽。
「你很懂行。「它笑夠了,才慢悠悠地說,「你是,哪一門的?「
「程家班。「我說,「唱陰戲的。「
這三個字,我咬得很清楚。
牆上的影子,明顯,頓了一下。
那頓,很輕。可我看得真真的。它那黑黢黢的身形,像是被誰,在後頭,猛地扽了一下,停了那麼一瞬,才又開口。
「程家班……「它重複,聲音,低了下去,「那個,簽了影契的,程家班?「
我心頭,猛地一跳。
「你知道影契?「我盯著它。
它沒立刻答。它在牆上,慢慢地,轉了一圈。那影子貼著牆面,從我坐的這頭,轉到那頭,再轉回來。像個關在紙糊籠子裡的東西,煩躁地,來回踱步。
「知道。「它終於說。
然後,它又笑了。這一次,笑聲比剛才,更瘮人。像有人,拿指甲,一下一下,刮著玻璃。
「我就是,「它說,「被影契,害死的。「
我的心,猛地一縮。
像被一隻冰涼的手,從胸口,一把攥住了。
被影契害死。這幾個字,砸下來,重得我半天沒喘上氣。我程家,簽了影契,還了九代的債。這影契,到底害死了多少人?我師父臨死前,瞞著我的那頁紙上,到底,還記著什麼?
白硯說,程家欠他的,不止是影子,還有一樣東西。那個老遊魂,臨走前也警告過:收帳的不止白硯一個,還有更可怕的。
眼前這個借了我樣子的游影,竟說,它就是被影契,害死的。
這他娘的,到底是份什麼契?
我攥著鍾馗皮影的手,無意識地,緊了緊。掌心那點熱乎氣,全被這一句話,澆涼了。我程家的帳,我還沒還清。如今,連個沒了影子的遊魂,都跑到我跟前來,告訴我,它也是這筆帳的債。
我忽然,很想知道,眼前這個游影,死前,是誰。它是不是,也跟我一樣,被那紙影契,一點一點,抽乾了影子。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到死,都沒弄明白,自己到底,欠了誰的。
可我不能問太多。
問得多了,顯得我慌。而眼下,這東西,還想搶我的影子。我不能,讓它看出,我在這紙影契上,也犯了怵。
「你是誰?「我的聲音,有點抖,「你跟我程家,什麼關係?「
牆上的影子,沒回答。
它只是又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牆的正中間。燭光一跳,它的身形,被拉得又長又歪,像一片,隨時會從牆上,剝下來的黑紙。
「你別管我是誰。「它說,「你只要知道,我現在,要的是你的影子。「
它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的影子,跟別人不一樣。「它一字一句地說,「它短了。可它,通陰。是個,好東西。「
好東西。
我低頭,飛快地,掃了一眼自己腳下。
燭光里,我那截影子,投在地上,比正常人的,短了一寸。那一寸,是程家還的債,是我唱陰戲,折出去的精氣。也正是這一寸,讓它通了陰,讓滿牆的遊魂、怨,還有眼前這個借了我樣子的東西,都把它,當成了一塊肥肉。
我的影子短,是我拿命換來的短。
我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罵人。
程家的影子,祖宗傳下來,是給白硯還債的。折一寸,少一寸。到我這一代,已經短得,快貼到腳後跟了。就這,白硯還嫌不夠,眼前這游影,又上來,要咬一口。
合著,我這影子,是個香餑餑,誰都惦記。
我冷笑。
「想要我的影子?「我說著,手,已經慢慢,摸進了懷裡,「那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懷裡那張鍾馗皮影,隔著衣料,被我捂得溫熱。人皮做的,油亮,溫潤。鍾馗那張紅臉,怒目,虬髯,一柄斬妖劍。劍鋒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那是師父用命換來的,鎮過一次怨,留下的疤。
這裂縫,是代價。鍾馗鎮一次怨,自己,就裂一分。裂到頭了,這張皮影,也就廢了。所以,它得省著用。
可今晚,面對這搶影子的游影,我知道,光靠這張還沒出鞘的鐘馗,興許,就足夠了。
就在我的手,剛碰到鍾馗皮影的那一瞬。
牆上的影子,像是被什麼,狠狠燙了一下。
「鍾馗!「它發出一聲尖叫。
那尖叫,尖得,簡直不像是從「人「嘴裡發出來的。像是從一面破了的鏡子裡,硬生生擠出來的一聲,又尖,又利,颳得我耳膜,生疼。
它在牆上,猛地往後縮。縮得那麼急,像是那面牆,都跟著,往裡凹了一下。
「你、你手裡有鍾馗!「它的聲音,抖得不成調,「你怎麼會有鍾馗!「
我心裡,忽然就,穩了。
原來,這東西,怕鍾馗。
師父說得沒錯。鍾馗,專收這些,沒了主的髒影。我這張人皮鍾馗,就是它的天敵。
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會看。這東西怕什麼,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它怕鍾馗,怕得,連「影子「兩個字,都叫不利索了。
「識相的話。「我慢慢地把鍾馗皮影,從懷裡,抽了出來,一點一點,舉到胸前。
鍾馗那張紅臉,在燭光里,紅得發亮。怒目圓睜,鬍鬚根根直立,像是下一秒,就要從皮子上,跳下來,斬了牆上那東西。
「把那姑娘的影子,還回來。「我盯著它,「不然——「
我故意,把「不然「兩個字,拖得很長。
「不然,我今晚,就拿你,試試這張鍾馗,還靈不靈。「
牆上的影子,縮在牆角,一動不動。只有它那黑黢黢的身形,還在微微地抖。
「怕了?「我往前,逼了半步。
鍾馗皮影,又往前,送了一寸。那影子的身子,肉眼可見地,往後,縮了一縮。
「那姑娘的影子,在哪?「
它沒吭聲。
牆角的影子,縮在那裡,半晌,忽然,陰惻惻地,笑了一聲。
「你不敢。「它說。
我一愣。
「你手裡那張鍾馗,「它的聲音,忽然不抖了,反而透出一股子,奇怪的篤定,「是能鎮我。可鎮了我,那些影子,你就再也找不著了。「
它頓了頓,把聲音,壓得又低又黏:「那姑娘,可就,回不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東西,是在賭。賭我,不敢真把它鎮了。因為我只有這一條線,順著它,才能摸到影樓,才能救那姑娘。
它說得沒錯。我確實,不能現在,就把它鎮了。
可我不能露怯。
我盯著它,沒說話。手上,卻把鍾馗皮影,又往前,壓了壓。那紅臉,幾乎貼到了牆面上,近得,鍾馗那對怒目,正對著它。
「你以為,「我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我只有鎮了你,這一條路?「
「我還能,把你往那影樓里一送。「我冷笑,「讓陰戲先生,先吃了你,再吃我。「
那影子,猛地一抖。
它方才那點子篤定,全散了。
「別!「它尖叫,「我說,我說!「
它喘著氣。那氣聲,跟漏了風的破風箱似的,「呼哧呼哧「地響。
「那些影子,「它哆哆嗦嗦地說,「都在,影樓的地下室。「
「影樓?「我皺眉,「什麼影樓?「
「就是……「它的聲音,抖著,「城西,那棟,廢了的老影樓。以前,是個照相館。後來,倒了。那地方,被陰戲先生占了。他把,騙來的影子,都關在那兒。「
我腦子裡,「陰戲先生「四個字,一下子,就扎了進來。
陰戲先生。就是那個,在短視頻里,教人「請影「,教人對著白蠟燭唱《還魂記》,教人伸手,把手裡的影子,獻出去的那個網紅。
我原以為,那就是個裝神弄鬼、騙流量的江湖騙子。沒想到,它來頭,比我想的,邪門得多。
「陰戲先生。「我盯著牆角的影子,「它,也是游影?「
那影子,點了點「頭「。
「它是個,老游影了。「它說,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從骨頭裡往外冒的怕,「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它收了一堆影子,想給自己,湊個身子。「
湊個身子。
這四個字,我聽著,後脖頸,又是一涼。
一個游影,收了無數活人的影子,就為了,把自己,重新湊成一個「人「。那它得,攢多少條影子?害多少人?
我攥著鍾馗的手,緊了緊。
「它,還差多少?「我忽然問。
那影子,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問這個。
「快了。「它說,聲音發虛,「等它湊齊了,這城裡,就……「
它沒往下說。可我已經聽出了,它話里的意思。
一個活了幾百年的老游影,湊齊了身子,會變成個什麼東西,我不敢想。
「帶我去。「我說。
「我不去!「那影子,幾乎是喊出來的。它在牆角,縮成一團,聲音里,全是恐懼,「那地方,去了,就出不來了!陰戲先生,會把我也,吃了!「
它頓了頓,補了一句:「它吃游影,也吃影子。我這樣的,在它眼裡,就是口糧。「
我冷笑。
「你不帶我去。「我舉著鍾馗,往前,又逼了一步,「我現在,就把你,鎮了。「
鍾馗皮影,在我手裡,被燭光一照,那紅臉,像要滴下血來。
牆角的影子,盯著我手裡的鐘馗,半天,沒說話。
辦公室里,靜得,只剩白蠟燭,燒得「噼啪「響。那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滿屋子的影子,都攪得,亂晃。
半晌,它咬咬牙。
「好。「它說,「我帶你去。「
它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你得保證,不把我,交給陰戲先生。「
「我保證。「我說。
我心裡,卻想:這種東西的保證,聽聽就行。真到了影樓,陰戲先生要收它,我還真能,為了它,跟那老東西,拼命?
笑話。
我吹滅了白蠟燭。
「噗「的一聲,那一豆火光,滅了。屋裡,一下子,沉進了黑暗裡。
我的眼睛,還沒適應過來。就聽見,牆那頭,傳來一陣,極輕的,「沙沙「聲。
像有什麼東西,從牆上,慢慢地,剝了下來。
等我眼睛,緩過來一點,就看見,一個淡淡的灰影,從牆上,跳了下來,貼在地上,往門口,飄去。
它沒影子了。它現在,自己,就是一道影子。
我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樓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游影貼著地,飄在我前頭,快兩尺,慢兩尺,始終跟我,隔著一丈來遠。它飄過的地方,地磚上,一點動靜都沒有,乾淨得,像從沒過去過什麼東西。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覺出冷。後背上,那身衣裳,早被冷汗,浸得透濕,這會兒,涼津津地,貼在肉上。
程未了,我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你是真敢。大半夜,跟著一道影子,去一個,連游影都怕的地方。
可那姑娘,還躺在醫院裡,等我把她的影子,帶回去。
我不能不去。
那游影飄到了樓道口,忽然停住。它貼著地,像片落在青磚上的影子,一動不動,似是在等我。
我咬了咬牙,沖它撂下一句:「等著。「
我拐進值班室,一腳踹醒了侯勝。
這孫子,正趴在桌上,睡得口水橫流。一盞檯燈,照著半張臉。他一隻手,還攥著個沒吃完的燒餅,油都洇到袖口上了。
「起來了。「我壓低嗓子,踹了他椅子腿一下,「走。「
侯勝一個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滾下來。他迷迷糊糊地,抹了把臉,一雙桃花眼還半睜著,一臉懵。
「哥?「他睡眼惺忪,嗓子還啞著,「這大半夜的,上哪?「
「影樓。「我說,「抓陰戲先生。「
「影樓「倆字一出口,侯勝那點子瞌睡,肉眼可見地,全散了。他「騰「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圓。
他這一坐直,餘光,正好瞟見門口,那游影貼在地磚上,灰灰的一團,像塊會動的影子。
侯勝「嗷「一嗓子,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整個身子,往後一縮,撞得那椅子,「吱嘎「一聲,往後滑了半尺。
「哥!「他指著門口,手指頭抖得,跟風裡的樹葉子似的,「那、那是個啥玩意兒!「
「自己人。「我說,「帶路的。「
侯勝咽了口唾沫,臉色,白一陣,青一陣。他看我的眼神,活像在看個瘋子。
「你、你真把它,釣出來了?「他結結巴巴地問。
我點頭。
侯勝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哥,你真,牛啊。「
他說著,手忙腳亂地,去摸他那瓶黑狗血。一邊摸,一邊嘴裡還念叨:「這得帶著,這必須得帶著。城西那老影樓,多少年沒人去了,那地方……「
他說到一半,自己先打了個哆嗦。
我斜他一眼:「怎麼,怕了?你不是天天吹,'跟著哥混,有油水'麼?「
侯勝「呸「地一聲,把嘴裡那口檳榔渣,吐到牆角的紙簍里,又抹了把臉,硬撐著,梗起脖子:「怕?我怕啥。我侯勝,啥場面沒見過。「
他說著,把那瓶黑狗血,往懷裡一揣,又去摸他的手電。手電「啪嗒啪嗒「按了兩下,不亮。他罵了句娘,把電池,摳出來,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塞回去,再按,還是不亮。
「得。「他把手電往桌上一丟,「回頭這活干成了,帳上,得給我報兩節新電池。「
我看著他,沒搭理。這孫子,都到這節骨眼了,還惦記著,那兩節電池錢。
可我清楚,他嘴上貧,心裡,是真怕。他這雙桃花眼,從坐起來,就沒停過,一個勁兒地,往門口那灰影、還有窗外那黑窟窿里,來回瞟。這城西的老影樓,多少年沒人去了,是個連游影,都發怵的地方。
我心裡,也犯嘀咕。這一趟,影樓里等著我們的,是個活了多少年的老游影。它攢了一屋子的影子,就為了,把自己,湊成一個「人「。
我們這一去,是要去,虎口裡,把那些被吞下去的影子,一條一條,搶回來。
我攥了攥懷裡,那張溫熱的鐘馗皮影。
「走吧。「我說,「救人。「
侯勝咽了口唾沫,拎著那瓶黑狗血,跟在我後頭。
樓外,城西的老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路燈早就瞎了,一點光都沒有。兩邊的老牆,斑斑駁駁,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露出底下的青磚。風從街那頭,灌過來,涼颼颼的,吹得地上的碎紙片,「嘩啦嘩啦「地響。
我們倆的腳步聲,在這條空巷裡,一下一下,迴響著。
腳邊,那游影貼著地,往前飄。它飄過的地方,帶起一陣,「沙沙「的輕響,像是有片枯葉子,被風,一路追著,往前跑。
侯勝跟在我身後,喘氣聲,都放輕了。他一隻手,攥著那瓶黑狗血,攥得,指節發白。那瓶子裡的黑水,隨著他的腳步,一晃,一晃,在黑暗裡,一點聲,都沒有。
我也放慢了腳步。
前頭那棟樓,黑黢黢的,蹲在街盡頭。三層高,比四周的老平房,都高出一截。樓身上,「老影樓「三個字,早被風雨打沒了,只剩幾道,深深淺淺的印子。風從樓里,灌出來,帶出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
像是霉。又像是,陳年的,血。
我抬頭,望了望前頭那片,更深、更濃的黑。
那樓里,關著一屋子,被搶走的影子。
還有那個,活了多少年,想把自己湊成一個「人「的,陰戲先生。
它也在,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