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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影樓

2026-09-18 09:22:19 作者: 最愛肥腸

  城西那條老街,拆了一半。

  兩邊的房子,拆得就剩下些斷牆殘壁。紅磚頭、碎瓦片,堆得到處都是,也沒個人來清。街上的路燈,早斷了電,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頭。我跟著那游影,踩著滿地的碎磚,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腳下「咔嚓咔嚓「地響,是踩碎瓦片的聲音。風從那些沒拆完的窗戶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誰,趴在那兒哭。

  這一趟,我們是跟著那游影來的。

  自打周永強打來那個電話,說他站在太陽底下,地上沒了自己的影子,我就知道,這樁「皮影通靈「的案子,遲早要查到根兒上。那陰戲先生,在短視頻上裝神弄鬼,教人半夜裡點白蠟燭、唱《還魂記》,說什麼唱了,就能見著死去的親人。唱的人,影子沒了,命,也就懸在了半空。

  我們順著他留的線,摸到了這游影。這游影,也是條沒主的影子,不知怎的,願意給我們領路。它說,那陰戲先生,就藏在這棟樓里。

  我信它嗎?信一半。這一路,它領得太順了,順得我後脊樑發涼。可我沒得選。

  這條老街,不對勁。我的陰眼,從一踏進來,就一直在跳。兩邊的斷牆裡,那些黑洞洞的窗戶,一扇一扇,都像睜著的眼。我分不清,是牆裡的野貓,還是別的什麼,一直在暗處,盯著我們。

  我們三個人的腳步聲,在這死寂的半夜裡,一遞一遞地往前送。還有那游影飄在地上,拖出來的「沙沙「聲,像一條看不見的尾巴,一直往黑里伸。

  侯勝走在我後頭,三步一回頭。

  「程哥,「他壓著嗓子,牙都在打顫,「這破地兒,晚上能有活人不?「

  「閉嘴。「我頭也不回,「就你這慫樣,鬼沒見著,先把自己嚇死了。「

  侯勝不吭聲了,可我能聽見他後槽牙打磕的聲音,在風裡,一下一下的。這孫子,平時嘴比誰都硬,一到真格的,腿肚子先軟。

  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那游影忽然停了。

  「就在前面。「它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地縫裡漏出來的一口涼氣。

  我抬頭。

  一棟三層的老樓,就杵在街的盡頭。樓身斑駁,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裡頭的青磚,磚縫裡,長著半人高的野草。樓頂的瓦塌了一角,黑洞洞的,像張著嘴。二樓的幾扇窗戶,玻璃全沒了,黑洞洞的窟窿,像一排被掏空的眼眶。窗框上,還掛著半截破布,被風掀起來,一上一下,像誰在裡頭,朝外招手。最上頭掛著一塊木頭招牌,風吹雨打了不知道多少年,「老影樓「三個字,褪得就剩幾個模糊的筆道子,勉強,還能認出個「影「字。

  這地方,白天路過,都沒人願意多看一眼。到了半夜,更像一具躺在廢墟里的、死了很多年的屍體。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

  「就是這兒?「我盯著那黑洞洞的大門,問那游影。

  「是。「游影應了一聲。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大門上掛著一把鎖。鎖是舊的,鏽得發黑,鎖扣上纏著幾圈生了霉的麻繩。我伸手,還沒使勁,那鎖「咔「地一聲,自己就開了。

  假鎖。

  我回頭看了侯勝一眼。侯勝那張臉,在月光底下,白得跟紙似的,桃花眼瞪得溜圓,沖我一個勁兒地搖頭。

  「程哥,「他聲音都劈了,「這鎖不鎖的,明擺著是請君入甕。要不,咱先撤,等天亮了再來?「

  「天亮?「我冷笑,「那陰戲先生,天一亮,縮得連影都找不著。要抓,就得現在。「

  我明白他的意思:這鎖,是有人故意不鎖的。門裡的東西,等著人往裡鑽。

  我沒理他,伸手,把那兩扇門,慢慢推開。

  門軸「吱呀——「一聲,拖得老長,像誰從喉嚨里,擠出的一聲呻吟。

  一股味,劈頭蓋臉地撲出來。霉味,混著點說不清的腥味,又潮又冷,像一腳踩進了一口多年沒開過的地窖。我皺著眉,別過臉去,那股味還一個勁兒地往嗓子眼兒里鑽,嗆得我直反胃。

  侯勝在後頭,直接「嘔「了一聲。

  「我操,「他捂著鼻子,聲音悶悶的,「這味兒,跟埋了半年的鹹魚似的。「

  樓里更黑。月光只能漏進門口一小片,往裡,就是一片化不開的濃黑。我摸出手電,摁亮。一道光柱打出去,照見滿地的灰,和一些東倒西歪的舊椅子。光柱往上移,照見牆上掛著一排相框,相框裡的玻璃,碎得七零八落,照片上的人臉,也霉得看不清了。


  這樓,早年,是家唱皮影的戲樓。

  我打著手電,往大堂里照了一圈。牆上,還糊著幾張發黃的海報,紙都脆了,一碰就掉渣。上頭畫的,是一出出皮影戲的場面,什麼《三打白骨精》,什麼《大鬧天宮》,孫悟空的金箍棒,都褪成了個模糊的影。靠牆,擺著一溜掉了漆的長條凳,凳子腿,斷了好幾根。

  我家裡,也開過這麼個場子。我師父那會兒,搭個影窗,支起燈,一晚上能唱三出。台下坐滿了人,有大人,有孩子,喝彩聲,能掀了屋頂。

  「地下室在哪?「我問那游影。

  游影往樓梯底下,指了指。

  我順著它指的方向,把手電光掃過去。樓梯下面,黑乎乎的地方,有一扇小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那光,昏黃黃的,一閃一閃,像裡頭點著一盞,快油盡燈枯的燈。

  我側耳聽了聽。

  門裡很靜。

  靜得不對勁。那種靜,不是沒聲音的靜,是連呼吸聲、風聲、蟲鳴聲,全被人按進了地底下的靜。像整棟樓,都在憋著一口氣,等著什麼。

  我朝侯勝比了個手勢。

  侯勝點頭,手哆嗦著,從懷裡摸出那瓶黑狗血。玻璃瓶口裹著髒紅布,他攥在手裡,指節都發白,像攥著一條命。

  我慢慢走到那扇小門前,伸出手,輕輕一推。

  「嘎——「門開了。

  門後,是一條往下的台階。台階是石頭的,窄,陡,被潮氣浸得發黑,一級一級,沉進更深更濃的黑暗裡。那股腥味,從台階底下,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比上頭,又濃了幾分。

  我舉起手電,往下照了照。光柱,只照出去幾尺,就被黑暗吞了。台階盡頭,隱隱約約,是一扇更大的門。

  鐵門。

  我咽了口唾沫,邁步,往下走。石階又濕又滑,我一手扶著牆,那牆冰涼,涼得刺骨,還黏糊糊的,像塗了層油。侯勝跟在我後頭,一步一停,黑狗血的瓶口,衝著前方,抖得厲害。他那雙桃花眼,在黑暗裡,也瞪得,只剩兩個白點。

  下到台階盡頭,我站住了。

  面前,是一扇鐵門。比上頭那扇,厚了一倍不止。鐵皮上鏽跡斑斑,焊得嚴嚴實實。門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銅鎖。鎖身發綠,鎖眼,卻乾乾淨淨的,像常有人開。

  我湊近去看。這一看,我整個人,從頭頂,涼到了腳後跟。

  鎖眼裡,插著一根細細的、黑色的東西。

  不是鑰匙。是一根影子。

  有人,用一根影子,當鑰匙,鎖住了這扇門。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影契。影子。這陰戲先生,跟我程家那些事,是一路的。他連影子,都能拿來當鎖使。這人,比我想的,還要邪門。

  「侯勝。「我的聲音有點啞,「這門,用影子鎖的。不能硬撬。「

  「那、那咋辦?「侯勝湊過來,看了一眼鎖眼,臉「唰「地就綠了,「用影子鎖門,這他娘的,還是人嗎?「

  我盯著那把銅鎖,腦子飛快地轉。

  就在這時,那游影忽然開口了。

  「你們程家的人,「它的聲音,貼著我的後頸,涼颼颼的,「用自己的影子試試。「

  「影子通陰。你的影子,能開這鎖。「

  我猛地轉頭,看向那團飄在地上的游影。它縮在牆角,就剩個模糊的輪廓,看不出表情,也看不出善意。

  「你讓我,用我的影子去開門?「我盯著它,一字一句地問。

  「是。「

  我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東西,是想讓我拿影子去試。萬一有詐,我的影子,就搭進去了。

  影子,就是命。

  我程家唱陰戲,唱一場,影子短一寸。一寸,一寸,那都是祖輩,拿命換出去的。師父到死,影子短到了腳底。我如今,也短了兩寸。每一寸,我都數著,像數自己還剩幾天的命。

  這會兒,讓我把整條影子,往那鎖眼裡送。萬一那鎖,是個圈套,我的影子,當場就得折在裡頭。

  侯勝也聽出不對了,急得直拽我袖子:「程哥,別聽它的!這、這不明擺著是個套嗎?「

  我何嘗不知道。

  可我沒得選。


  門外頭,滿牆的影子等著我。門裡頭,那陰戲先生,也在等著我。我要是連這扇門都進不去,還談什麼救人,談什麼查案。我深吸了一口氣。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我試試。「我說。

  侯勝的臉,白得發灰,嘴張了張,到底沒再攔。

  我走到鐵門前,側過身子,把手電往牆上一別。手電的光,從我背後打過來,把我的影子,直直地,投在了那扇鐵門上。影子,是我自己的。短短的,短了兩寸,那是程家,一百年,還出去的債。

  我伸出手。我的影子,也跟著伸出手,覆在了那把銅鎖上。

  就在我的影子,碰到那把鎖的一瞬間——

  那根插在鎖眼裡的黑色影子鑰匙,像活了一樣,猛地,往鎖眼裡,縮了一下。接著,「咔嗒「一聲。

  鎖,開了。

  那銅鎖「啪「地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黑里。

  我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手電的光里,我那截投在門上的影子,好像,又短了一絲。

  也興許,是我的錯覺。

  「程哥!開了!「侯勝驚喜地叫了一聲,隨即又壓低嗓子,「你、你沒事吧?「

  我搖頭,伸手,按在鐵門上。

  「進去。「

  鐵門推開,一股腥臭,鋪天蓋地地壓過來。那味道,比上頭重了十倍不止,腥,膻,還夾著一絲鐵鏽味,像是血,又像是別的什麼。我差點沒站住。

  我舉起手電,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很大的地下室。

  大得,像個小禮堂。空蕩蕩的,我的腳步聲,在裡頭蕩來蕩去,一聲,一聲,響得人心慌。空氣又濕又冷,貼著皮膚,像有無數隻冰涼的手,在摸我。

  我拿手電,照了一圈。這地下室的牆,是青磚砌的,磚縫裡,滲著一層黑亮的水光。地上濕滑滑的,踩上去,「啪嗒啪嗒「響。空氣里,那股腥味,一會兒濃,一會兒淡,像有什麼活物,在暗處,喘氣。

  我打著手電,往牆上,掃過去。

  然後,我看見了。

  我的血,凝固了。

  牆上,全是影子。

  一個一個的人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密密麻麻地,貼在牆上,從這頭,一直貼到那頭。像是一張一張,人形剪紙,糊滿了整面牆。

  我做了二十多年皮影匠,刻過不知多少張影。可從沒見過,這滿牆的人,被壓成了一張張,扁扁的、貼牆的影。

  我刻的影,是死的。牛皮,驢皮,再怎麼刻,也是一張皮。可這滿牆的影,是活的。是拿一個個活人,硬生生,壓扁的。

  它們都在動。

  有的在掙扎,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死死按在牆上,手腳亂蹬。有的在哭,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兩行淚,在影子裡,一道一道地流。有的伸出手,想要抓什麼,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摳著牆面。還有的,就那麼靜靜地貼著,一動不動,像是,已經絕望了。

  我開了陰眼。

  這會兒,我能「看見「那些影子身上的氣。那一團團灰撲撲的陰氣,從它們身體裡,一絲一絲地往外漏,像被什麼,一點一點地抽乾。

  靠牆根那兒,貼著一個孩子的影子。小小的,蜷成一團,像睡著了,又像,凍僵了。離他不遠,是個佝僂著背的老太太的影子。她半跪在那兒,兩隻手,一遍一遍地,去夠牆上不知什麼時候掉下來的、一個早就沒影了的相框。

  再往遠,是個年輕男人的影子。他張著嘴,像在喊誰的名字,喊不出聲,兩隻手,把牆皮都摳出了兩道白印子。還有一個,是頂著一頭捲髮的女人,她背對著我,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

  我聽見了。我的陰眼,還能「聽見「。我聽見那些影子,在哭。那哭聲,不是從嗓子裡出來的,是從骨頭縫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細細的,麻麻的,扎得我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我喉嚨里,堵得難受。我是個唱陰戲、渡亡魂的。可這會兒,我連怎麼把這些人,從牆上放下來,都不知道。

  我的胃裡,一陣翻湧。一股酸水,直往嗓子眼兒頂。

  侯勝「哇「地叫了半聲,又死死捂住嘴。他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整個人,直往我身後縮。那雙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圓,裡頭,全是淚花。


  「這些……「我的聲音,在發抖,「都是被騙來的影子?「

  「是。「那游影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陰戲先生,用那些短視頻,騙人唱《還魂記》。「

  「人一唱,影子,就會被請來。他再把這些影子,一個個地,關在這兒。「

  我攥緊了手電。手電的光,抖得厲害,照在牆上,那些影子,也跟著,晃來晃去。

  「他要這些影子,幹什麼?「侯勝的聲音,也變了調。他兩條腿,篩糠似的抖,手裡的黑狗血,都快拿不住了。

  游影沉默了一會兒。

  「湊身子。「它說,「他是個游影,沒有身子。他想用這些影子,給自己,湊出一個人形。「

  我的腦子,「嗡「地一下。

  游影。沒有身子。這陰戲先生,壓根就不是個人。他是一個影子。一個,死了主人、卻不肯散的影子。他想借這些影子,重新湊出一個人來。

  我盯著那團縮在牆角的游影,陰眼掃過去。這一掃,我後頸的汗毛,全立了起來。那東西,跟牆上這些一樣,也是個沒有身子的影。扁平扁平的,就一張,黑糊糊的人形。

  它領我們到這兒來,到底圖的什麼?

  這他娘的,是什麼邪門的買賣。

  一股火,從我心口,騰地就燒了起來。

  「他在哪?「我咬著牙問。

  「裡面。「游影指了指地下室的最深處。

  我順著它指的方向,看過去。

  手電光,照過去。

  那裡,掛著一塊白布。

  影窗。

  影窗後面,點著一盞燈。那燈光,黃中透綠,陰森森的。燈光,把一個人的影子,投在了白布上。

  那影子,高高瘦瘦的,穿著一身戲服。戲服是舊式的,寬袖大氅,頭上,還頂著一頂看不清樣式的盔頭。它就那麼坐在影窗後頭,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點了燈的、紙糊的像。

  像是,在等我。

  我盯著那影子,心裡,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

  也說不上哪不對。只覺得,這影子的「氣「,怪得很。像是有,又像是沒有。飄乎乎的,抓不住。

  我沒往深里想。攥著鍾馗,一步步,走了過去。

  腳步,落在這死寂的地下室里,一下,一下,像在敲一面鼓。

  走到影窗前,我站住了。

  「你來了。「那影子開口。

  聲音,沙啞,蒼老,像是從一口枯井底,傳上來的。

  「我等你很久了。「

  我攥緊了懷裡的鐘馗皮影。那人皮的溫度,貼著我的掌心,發燙。

  「陰戲先生。「我說,「把這些影子,放了。「

  那影子,在影窗上,笑了笑。那笑,我分明看見,白布上,它嘴角的位置,往上,彎了一下。

  「放了?「它說,「為什麼?「

  「它們都是我的。「它的聲音,慢悠悠的,「是我,一個一個,辛辛苦苦,請來的。「

  「你那不是請。「我冷冷地說,「是騙。「

  「騙?「那影子,笑得更響了。那笑聲,在地下室里,蕩來蕩去,撞在四面牆上,又彈回來,一聲疊著一聲,「這世上,哪有白來的東西。「

  「他們想見死去的親人,想看自己的影子,會說話。「它說,「我滿足了他們。他們,就得付出代價。「

  「有個老娘們兒,「它慢悠悠地說,像在說一件頂有意思的事,「死了個獨子,哭瞎了眼。我教她唱,她就唱。唱著唱著,真聽見了兒子的聲。她跪在蠟燭前頭,哭得,跟個淚人似的。「

  「你說,她虧了嗎?「它問,「她那影子,換她兒子一句'媽'。值不值?「

  我聽著,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

  「那孩子呢?「我抬手指了指牆根,那個蜷成一團的小影子,「他想要什麼?他一個孩子,能欠你什麼?「

  那影子,沉默了一瞬。

  「這世道,本就是弱肉強食。「它說,聲音冷了下來,「小孩子,也一樣。「

  它頓了頓,忽然「呵「地一笑。


  「再說了,你程家的人。「它說,「你程家的影子,不也是一寸一寸,往外還的嗎?「

  「你還債,我也還債。「它說,「咱們,是一路人。「

  我心裡,像被人,拿針,狠狠扎了一下。

  「我跟你,「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是一路人。「

  那影子,笑了一聲。那笑,比哭還難聽。

  「年輕人,「它說,「話別說得太滿。等你影子短到頭了,你就知道,這世上,誰跟誰,都是一路人。「

  它頓了頓,聲音壓低下來,像條蛇,往我耳朵里鑽。

  「你程家,守著一門唱陰戲的手藝,圖個啥?不也是拿影子,換口飯吃嗎?「

  「你跟我,一個路子。「

  我攥著鍾馗,指節咔咔響。

  「我程家,「我咬著牙,「是還債。是渡人。不是害人。「

  「我師父到死,都守著這規矩。「

  「你算個什麼東西。「

  那影子,不說話了。

  它就那麼坐在影窗後頭,隔著那塊白布,看著我。看了很久。

  半晌,它忽然說了一句:

  「你的影子,很特別。「

  我心頭一跳。

  「短了一截。「它說,「卻通陰。是個好東西。「

  「給我。「

  「做夢。「我說。

  那影子,嘆了口氣。那口氣,拖得很長,像一陣,從地底吹上來的陰風。

  「那就別怪我了。「

  這四個字,一落。

  那滿牆的影子,突然,全都停了。

  整個地下室,靜得,連我的呼吸聲,都像炸雷。

  然後,它們,一個一個地,從牆上,剝了下來。

  像一張張人形的黑紙,從牆上,飄下來。無聲無息。朝我和侯勝,圍了過來。

  「哥!「侯勝喊破了音,「它們、它們過來了!「

  我一把推開他。

  「噴!「我吼。

  侯勝手忙腳亂地,擰開那瓶黑狗血,對著沖在最前面的影子,「呲——「地一噴。

  那黑狗血,噴在一群影子身上。

  「嗤——「一股青煙,猛地躥起來。被噴到的影子,發出一聲慘叫,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鐵皮。它們像被燙著了一樣,縮了回去,縮回牆上。

  「管用!「侯勝眼睛一亮。

  可那些影子,太多了。

  黑狗血噴得了一個,噴不了一片。侯勝又噴。這一次,那黑狗血只擠出來一小股,稀稀拉拉的,噴出去,連一尺遠都夠不著。

  「完了完了!「侯勝哭喪著臉,把空瓶子「哐當「一扔,「程哥,沒、沒了!「

  瓶子滾到牆角,撞出一串脆響。

  「程哥,下回再有這活兒,「侯勝一邊躲,一邊喘,「我、我他娘的,說啥也不來了!這哪是查案,這是來送死!「

  「少廢話!「我吼,「把嘴閉上,留著力氣跑!「

  影子,鋪天蓋地,壓了上來。越來越多的影子圍上來,它們伸出手,一隻只,黑乎乎的手,朝著我的影子,抓過來。那些手,冰涼,像一塊塊從深井裡撈上來的、濕漉漉的爛布。

  我側身,躲過一隻。那手,擦著我的胳膊過去,帶起一陣陰風,涼得我半邊身子,都麻了。

  侯勝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桃木劍,胡亂地揮。劍風掃過,幾個影子,被逼退半步。可轉眼,更多的,又涌了上來。

  我退到牆根,背貼著冰涼的牆面。身前,是一堵黑壓壓的、人形的牆。

  我知道,它們要的不是我。是我那條,短了一截、卻通陰的影子。

  侯勝的黑狗血,見了底。我手頭,能壓住這一片影子的,就剩懷裡那張鍾馗了。

  我抽出鍾馗皮影。

  鍾馗,紅臉,怒目,虬髯,手裡一柄斬妖劍。

  我把它,舉了起來。

  「鍾馗鎮!「


  紅光,一閃。

  「砰!「

  沖在最前面的一圈影子,被那紅光一轟,炸成了黑煙。黑煙散開,空氣里,一股燒焦的味。

  可緊接著,我低頭一看。

  鍾馗皮影的劍身上,那道符文,又暗下去一分。

  原本,還剩兩分。這一下,燒掉了一分。現在,就剩最後一分了。

  我心裡,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這鐘馗,是師父拿命換來的。鎮一次,少一次。我這是,把程家最後一點壓箱底的東西,往外填。

  可這會兒,命都要沒了,還顧得上心疼一張皮影嗎?

  「哥,「侯勝滿頭大汗,聲音里全是哭腔,「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太多了!「

  我知道。

  我抬頭,看向那影窗後頭的陰戲先生。

  擒賊,先擒王。

  這些影子,全是它驅使的。我得先制住它。

  「侯勝。「我說,「掩護我。我去會會它。「

  「哥!危險!「侯勝喊。

  「顧不了那麼多了!「我吼回去。

  我咬破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嘴裡散開。那點疼,讓我清醒。我攥著鍾馗,一個人,朝著那塊影窗,沖了過去。

  腳下的地,又濕又滑。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好幾次,差點栽倒。那些影子,從四面八方,往我身上撲。

  身後,無數的影子,追了上來。它們的手,擦著我的後腦勺,一下一下地,抓空。我不管。我眼裡,只有那影窗後頭的東西。

  終於,我衝到了影窗前。

  我伸手,一把掀開了那塊白布。

  白布,「嘩啦「一聲,落在地上。

  然後,我整個人,僵住了。

  白布後頭,空蕩蕩的。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盞燈。和一套,用木棍撐起來的,破戲服。那戲服,是空心的,裡頭,塞著團破棉絮。那燈,孤零零地,點在戲服後頭,把戲服的影子,投在了白布上。

  那影窗上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那只是一個,被燈光,投出來的影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上當了。「

  就在這時候,那個沙啞的聲音,從我身後,響了起來。

  貼著我耳朵。

  「我就在你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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