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樓在地下，我沒想到，能有這麼深。
侯勝跟著我，從樓梯一層一層往下繞。繞到第三層，那孫子兩條腿就開始打擺子，說什麼也不肯再往下。他攥著把桃木釘，胳膊肘直往後縮，一嘴的檳榔都不敢嚼了，壓著嗓子罵：「程哥，這他娘的哪是照相館，這是往下鑿了個墳啊。「
「你剛才不是挺橫的嗎？「我頭也不回，「說跟著哥混，有油水。「
「那、那油水，也得有命花啊。「他聲音都打顫了，「程哥，要不，咱在樓上，等白師父……「
我停下腳，回頭，就著樓梯縫裡漏下來的那點光，瞅了他一眼。這孫子，臉白得跟紙似的，兩條腿，抖得跟風裡的草葉子。我嘆了口氣。得，就這膽兒，指望他跟著下地窖，是沒戲了。
「你就在這兒守著。「我說，「我下去看看。要是半個鐘頭，我還沒上來，你就跑，別回頭。「
「啊？「侯勝一聽，急了，「程哥，那哪行……「
我拍了拍他肩膀，沒再理他，轉身往下走。他後頭還嚷著什麼，我全當沒聽見。
得。就剩我一個了。
這地方，靜得嚇人。越往下，那顯影藥水的酸味，就越重。我一手扶著樓梯扶手，那扶手上，一層潮乎乎的鏽，咯得我手心生疼。我一邊往下蹭，一邊在心裡，把那個拍「請影「短視頻的網紅，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好端端的，整這齣，害得我大半夜，鑽這種地方。
推開最底下那扇虛掩的鐵門，一股子霉味，混著顯影藥水那股說不清的酸氣，直衝腦門。空氣又潮又悶，壓得人胸口發緊。牆角的燈泡，「嗞啦「響了一聲，亮了，又暗下去，把滿屋子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壓扁。
我站住了。
這地下室，四面牆，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全是影子。
不是我的，也不是哪個活人的。是滿牆的、被「請「來的、沒主的影子。它們貼著牆皮，一層疊著一層，糊得那牆，都瞧不出本來顏色了。有的佝著腰，有的伸直了胳膊，有的，只剩半截身子，斜斜地掛在牆角。我數不清有多少。也不想數。
這滿牆的影子，這會兒，全都動了。
像是牆皮底下，有成千上萬隻蟲子在爬。它們扭著，纏著，你擠我，我擠你，卻沒一個，能離開那面牆。就這麼粘在牆上，無聲地，掙。
我拿手電，朝那面牆上，掃了一道。光一過，那些影子，反倒更清楚了。我這才瞧見，它們，是有模樣的。
有老人的。佝著腰，縮在牆角，像在數著日子等死。有年輕女人的。影子邊上，還描著個水袖的形，像是死了，都還惦記著自己唱過的戲。有半大小子的。瘦瘦小小，蹲在最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還有一個，是個孩子。那影子，都還沒長開，小小的一團，怯怯地，貼在最邊兒上。
這些都是，「請影「騙來的。是人家的影子。是好端端活在太陽底下的人，稀里糊塗，就把影子，留在了這兒。
我數不清有多少。也不想數。
那滿牆的影子，忽然，都像是，齊刷刷地，朝我這邊，扭了過來。
它們沒有臉。可我就是知道，它們在看我。幾十上百雙眼睛，藏在那些黑乎乎的影子後頭，一起，落在我身上。看得我後脊樑，一陣一陣地發麻。
我正盯著它們發愣，後脖頸，忽然一涼。
不是這地下室的陰風。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涼。是有人，在背後，盯著我。
我猛地轉身。
身後，一個黑色的影子，就站在離我不到三步的地方。
它很高，很瘦。瘦得那件披在身上的舊黑戲服，像掛在一副衣裳架子上。戲服的料子，早朽了，下擺撕成一條一條，拖在地上，洇著地上的水漬。它站在那兒，沒動，也沒聲。只有那張臉，對著我。
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空白。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像是有人拿塊黑布，把它的臉整個蒙住了，又忘了往上頭，描出點東西來。可不知怎麼的，我就是知道，它在看著我。
我喉嚨發緊。手已經下意識地，摸進了懷裡，攥住了那張鍾馗皮影。那皮子，涼得滲人，可我的掌心，卻燙得厲害。
「你別過來。「我把那皮影，橫在身前。
那陰戲先生，沒有動。它只是，看著我。
過了半晌，它開口了。那聲音，不是從它那張沒有嘴的臉上發出來的，倒像是從這滿屋子的影子裡，一絲一絲，漏出來的。蒼老，空，像一口，早就幹了的井。
「你手裡那張鍾馗。「它說，「是個好東西。「
我攥著皮影的手，緊了緊。
「可它，只剩一次了。「它說，「你捨得，用在我身上嗎？「
我的心，猛地一緊。
它說對了。鍾馗皮影，只剩最後一次了。那上頭，原先三道符文，如今，只剩最後一道，還隱隱發著紅。我要是把它，用在這兒，用在這個游影身上——那往後，再撞見更狠的東西，我這張保命的牌，可就，一張都沒了。
孫老陝把這皮影交到我手上那天，摩挲著那道符文，半晌沒說話。末了，才擠出一句：這鐘馗，能鎮一次「怨「，用一次，少一次。不到要命的關口，別動它。我師父，當年就動過一回。動完，人去了半條命。
這念頭，像根針，扎在我腦子裡。
「你在猶豫。「那陰戲先生說。
它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微微偏了偏，像是在打量我。
「你知道，你自己，還有更大的麻煩，在後頭。「
我盯著它，沒說話。後背，一層冷汗，正順著脊樑，往下爬。這鬼東西，怎麼，一眼就瞧穿了我？
「你到底是誰？「我問，聲音，啞得厲害，「你跟影契，有什麼關係？「
那陰戲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我？「它說，「我是被影契吃掉的人。「
它那聲音，還是那麼空，那麼慢。可這六個字，落進我耳朵里，像有人往我心口，潑了一瓢冷水。
「很多很多年前，「它說，「我也是個唱戲的。我的班子，也簽了影契。「
它頓了頓。滿牆的影子，隨著它這一頓，齊齊地，顫了一下。
「我那班子，唱的是老旦。我唱紅的，是一出《目連救母》。「它說，聲音里，竟透出點，說不清的，追憶，「那時候，十里八鄉，誰家辦白事，都請我。我嗓子一亮，滿堂的孝子，都得抬起頭來。「
我聽著，沒插話。
「後來，出了岔子。「它說，「帳還不上了。那東西，找上門來。我求它，寬限幾日。它不肯。它說，戲子，命賤，影子，值錢。「
「它把我的影子，從我腳底下，一點一點，收了去。「它說，「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點一點，沒了。先是腳，再是腿，再是腰。到最後，就剩這口氣，懸在半空，怎麼都散不掉。「
它說到這裡，那沒有五官的臉，微微地，仰了起來，對著那盞，還在「嗞啦「亂響的燈泡。
「散了，就什麼都沒了。「它說，「我不甘心啊。「
我聽著，心裡一陣發寒。
又是一個被影契害了的人。
我想起黃土坳，想起那個剝了徒弟皮、把自己熬成怨的聚音班班主。那也是個唱戲的，也簽了影契，還不上債，走投無路，就把十一條命，往火坑裡推。眼前這個呢？它被收走了影子，沒變成怨，倒成了這麼個遊魂似的游影，困在這影樓地底下，收別人的影子，想給自己，重新湊出個「人「來。
我忽然不覺得它，那麼嚇人了。
一個唱戲的，唱了一輩子，最後，連自己的影子都守不住。這是命。是簽了影契的，所有戲班子的，命。
「可，「我咽了口唾沫，說，「你不該害別人。「
「害別人？「
那陰戲先生，忽然激動起來。
它那沒有五官的臉上，竟像是，泛起了什麼。那聲音，也不再是空的了，一點一點，尖利起來，像有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在鋸一塊鐵。
「我不害別人，我就得散！「它說，「我散了，就什麼都沒了！我不想散！我要活！「
它話音一落，頭頂那盞燈泡，「啪「地，暗了下去。黑暗裡，滿牆的影子，像被誰潑了一瓢滾油，齊齊地，炸了開來。我覺著腳下的地，都在跟著顫。
它越說越急，那件破戲服，無風自動，鼓了起來。滿牆的影子，像是聽懂了它的話，也跟著，劇烈地扭動起來。一時之間，四面牆上，全是亂竄的黑影，像一鍋燒開了的水。
「我只是，想要一個身子。「它的聲音，又軟了下來，軟得，幾乎是在求我，「我收這些影子，只是想，把它們湊成一個囫圇的人。讓我，再當一回人。我有什麼錯？「
我站在原地，看著它。
我忽然，不那麼恨它了。
這些游影，這些沒了影子的魂，它們，都是影契的受害者。只是，有的，像聚音班班主，狠到了底，把手伸向了活人。有的，像眼前這個，就這麼苟著，收著別人的影子，一年，又一年，把自己，熬成了這麼個半死不活的東西。
錯，是錯在影契，還是錯在這些，被影契攥在手裡，怎麼都掙不脫的人？
「我能渡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放下執念。我送你走。「
那陰戲先生，聽了這話，停止了扭動。
它看著我。
「渡我？「它說。
那聲音，又恢復成了那口枯井，空空的，涼涼的。
「就憑你？「它說，「你自己，都還沒還清債。你拿什麼，渡我？「
我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是啊。我程未了，自己還欠著一屁股影子的債。我的影子，比上次，又短了一寸。我拿什麼，去渡一個，跟我一樣，被影契纏了上百年的游影？
它說得，一點沒錯。
我懷裡，還揣著那張鍾馗。鍾馗能鎮它。可鎮，不是渡。鎮，是把它釘死。渡，是把它送走。師父教我唱《渡影》，從沒教我，用鍾馗去鎮一個，還能救的魂。
一個還能救的魂。這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
可就在我啞口無言的當口，我腦子裡，忽然響起了師父的一句話。
我師父說過，渡影，不看你有沒有本事，看的是，你有沒有那顆心。
那一年，我還小，坐在炕沿上，看師父刻皮影。他一刀一刀地刻，刻到天擦黑，忽然停下，扭過臉來，看著我。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映在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
他把那刻刀，輕輕放下。然後，他拉過我的手，按在了他自己的胸口上。我隔著那層薄薄的、打了補丁的褂子，摸到了他那顆，一跳一跳的心。
「娃，「他說，「你記住。渡影這樁事，不看你有沒有本事，看的是，你有沒有這顆心。「
「這顆心，得是熱的。「他說，「涼的，渡不了人。你自個兒都涼了，還怎麼，去暖那些，死了還放不下的魂。「
我那時候，嫌他囉嗦，抽回手，嘟囔著說，知道了知道了。他笑了一下，沒再言語，又低下頭，接著刻他的皮影。
可這會兒，我忽然，就懂了。
我抬起頭，看著那陰戲先生。
「我師父教我，唱了一輩子的《渡影》。「我說，「他說這齣戲，唱給亡魂聽，就能讓它們，放下執念。「
「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唱給你聽。「
說著，我不等它反應，開嗓就唱。
《渡影》。
「影啊影。你是誰的影。「
我的唱腔，在這地下室里，撞到牆上，又折回來，一聲，疊著一聲。蒼涼，悲憫，像是從這地底深處，升起來的一口氣。
那滿牆的影子，那些被「請「來、被騙來的影子，聽到這戲，一個一個地，停下了扭動。
它們像是，被什麼東西，安撫了。
「生時不離身。死後不離魂。「
我越唱越響。
「日裡跟著你走，夜裡跟著你歸。天黑了，燈滅了，戲唱完了，魂，該走了。「
那些影子，開始變得越來越淡。
先是牆根兒底下，那個把臉埋進膝蓋里的半大小子。他的影子，慢慢直起了腰，像是一下子，長高了一截。接著，是牆角那個佝著腰的老人。他撐著，一步一挪，從牆上，走了下來。再接著，是那個描著水袖的年輕女人。她影子邊上的水袖，輕輕一甩，像是，最後演完了一場戲。
它們一個一個地，從牆上，脫離出來，朝著天花板，飄去。像是一縷一縷的煙，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的陰眼，這時候，全開了。
我瞧見，那些影子的「臉「，一張一張，從黑乎乎的輪廓里，露了出來。有老的，有小的，有男，有女。那些臉上，沒有恨，沒有怕，只有一種，憋了太久太久，終於能喘口氣的，鬆快。
「莫回頭。回頭是苦海。往前走。前頭是奈何。「
我唱著，看著。滿牆的影子，就這麼，一道一道地，往上飄。它們飄得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了誰。飄到半空，有的影子，還回過頭，朝我，晃了晃。那個小孩子的影子，飄得最慢，飄到一半，忽然停下，沖我，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
「不！「
那陰戲先生，忽然嘶吼起來。
「那些是我的！我的影子！「
它衝過來，兩隻袖子，張得老開，去抓那些飄走的影子。可那些影子，已經不聽它的了。它們一個一個地，從它的手指縫裡，溜走，往上，飄向了天花板。
那陰戲先生，在滿室飄散的影子裡，像個發了瘋的稻草人。它抓這個，抓不住。抓那個，也抓不住。那些影子，像水，像煙，從它的袖口、指縫，一個勁兒地，往外漏。
它急了。它那件破戲服，「呼「地一下，鼓了起來，像一面兜風的破帆。它把整個身子，都撲了上去，想用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架，把那些影子，攔住。可那些影子，輕飄飄地，從它身上，穿了過去。它撲了個空，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地。
那些影子，看都不看它一眼。它們只是，一個勁兒地，往上，往上，再往上。
「不……「它跪了下來。
它那件破戲服，鋪在地上，像一攤化開來的黑。
「我等了這麼多年……我收了這麼多年……「
它的聲音，越來越弱。而我的唱腔，越來越響。
「魂啊魂。放下吧。陽間有陽間的債，陰間有陰間的路。你在這地底下，等得再久，也等不回，那盞早滅了的燈。「
我唱著唱著，只覺得渾身的力氣，跟著那滿牆的影子，一塊兒，被抽了出去。眼前一陣發黑，兩條腿，軟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我伸手，扶住那濕冷的牆，那牆上的潮氣，隔著掌心，凍得我一個激靈。額頭上，一層虛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唱陰戲，短影子。這一唱，我這條命，又要短上一寸。
可我不唱，這滿牆的影子，就還得困在這地底下，一年，又一年地，等。我師父唱了一輩子，我要是連這齣《渡影》，都唱砸了，那才真是，把他的臉，丟盡了。
我忽然想起孫老陝。想起他抱著那把月琴，站在戲班門口，欲言又止的樣子。想起小五，那個光著腳跳下地、往我懷裡塞兩個煮雞蛋的臭小子。這些人，都還在城裡，還在等我回去。還有侯勝，這會兒，八成還在樓梯口，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替我，數著鐘點。
我咬著後槽牙，把最後一個字，穩穩地，送了出去。
唱到最後，那些被騙來的影子，全都渡走了。
滿牆的影子，沒了。
牆上，只剩下那一片片，被影子焐出來的、深一塊淺一塊的印子。像是它們，在這牆上，待得太久，把牆皮，都焐出了人形。
地下室里，靜了。
只剩下那個陰戲先生，還跪在那兒，和我。
我停下唱腔，喘了幾口粗氣，看著它。
「你呢？「我說，「你走不走？「
那陰戲先生，慢慢地，抬起頭。它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對著我。半晌，它忽然，笑了。
那笑，沒有嘴，我卻能感覺到。是那種，苦到了頭，反而釋然了的笑。
「走？「它說，「我走不了。「
它抬起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朝我這邊，靠了靠。一股子陳年的、發了酸的戲味，撲到我臉上。
「我不是那些影子。「它說，「它們是無主的影。被騙來的，沒主心骨。你唱兩句，它們就跟著走了。「
「我不一樣。「它說，「我是個游影。我的執念，太深了。深到，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攥著個什麼。可就是，放不下。「
「你渡不了我。「它說，「我試過。好幾回了。有個走陰的，也想渡我。沒成。還有個老道士，念了三天經，也沒成。「
它說著，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但我記住你了。程家的後生。「它說，「你有個好師父，也有顆好心。「
我站在原地，沒動。不知怎麼的，它這幾句話，說得我鼻子，有點發酸。它是害了人。可它說到底，也就是個，死了幾百年，還沒能當回人的，可憐東西。
它頓了頓，那沒有五官的臉，又朝我這邊，偏了偏。
「看在這顆心的份上，我多送你一句話。「它說，那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一縷煙，鑽進我耳朵里，「那個白頭髮、沒影子的，你以為，他是護著你？「
我心頭，猛地一緊。
「他也是收影的。收得最狠的一個。「它說，「你們程家，那一百年的債，都是他，一家，一家收的。你們程家，被人騙著還債，還了九代。你，也一樣。「
「傻小子。「它說，「別等到，連自個兒的影子，都成了人家的。「
它說完了，身子，忽然像一陣煙，散了。
不是被渡走的。那些影子渡走，是一道一道，往上飄，飄得乾乾淨淨。它不一樣。它是自己，化了。從腳底，往上，一縷一縷地，化成了黑煙，往那扇虛掩的鐵門，往外，一鑽，沒了。
我猛地反應過來。
它不是散了。它是跑了。
我衝過去，一把拉開門。門外，是那截黑漆漆的樓梯。樓梯口，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股子，陳年的戲味，混著那顯影藥水的酸氣，還在空氣里，久久不散。
這游影，自己跑了。
它沒被我渡走。它的執念，太深了，深得，連《渡影》，都化不開。它跑了，跑去哪兒了，要幹什麼，我一點底，都沒有。
就在這時候，我腦子裡，忽然迴響起它最後那句話。
不是「你有個好師父，也有顆好心「。是更早，更早的時候，它站在三步外，跟我說過的一句話。它說，你知道，你自己，還有更大的麻煩，在後頭。
我那時候，只當它是嚇唬我。這會兒，再嚼，後脊樑，一陣一陣地發涼。
還有它臨走前，那句關於白硯的話。
它說，白硯，也是收影的。收得最狠的一個。
這話，我本不想信。一個游影的話，能有幾分真？可它，偏偏說中了我心裡，那根早就埋下的刺。自打黃土坳回來，我就一直覺著，白硯看我的那個眼神，不對勁。像在看一個，他早就認識的人。
一個游影，一個收帳的。兩個，都說我程家，這債，沒還完。
那這債，到底，還有多深？
樓梯上，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程哥！程哥！「
侯勝連滾帶爬地，從樓上沖了下來。他那一嘴的檳榔渣，早就不知道甩哪兒去了，一張臉，白得跟紙似的。他一見我還杵在門口，先是一愣，隨即「嗷「一嗓子，撲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沒事吧程哥？那、那滿牆的東西呢？「
「渡走了。「我說。
「渡、渡走了？「侯勝瞪圓了眼，往我身後那空蕩蕩的地下室，探了探頭，「全、全渡走了？「
「全渡走了。「我說，「就一個，沒渡走。「
「啊？「侯勝的臉，更白了，「還有漏的？「
「不是漏的。「我搖搖頭，「是那個領頭的。它自己跑了。「
侯勝張了張嘴，半天，從嗓子眼裡，憋出一句：
「跑、跑了？那、那它跑哪兒去了？「
我盯著那截黑漆漆的樓梯，沒說話。
它跑哪兒去了，我不知道。可我隱約覺著，它這麼一走，這樁案子，才算是，剛剛開了個頭。
它是個唱戲的。它的執念，太深。一個唱戲的，死了幾百年，還放不下，還收了幾百年的影子，只為了重新湊出個「人「來——這樣的執念，能藏到哪兒去？
只能，藏進它當年，唱戲的那個地方。
那個，早就不在了的，老戲園子。
它說，它唱紅的，是一出《目連救母》。《目連救母》，唱的是孝子下地獄，把老娘從血盆里，撈出來。它唱了一輩子這齣戲，到死，都沒能把自己，從這影契的地獄裡，撈出來。它收那滿牆的影子，想湊個身子——它哪是要身子，它是要，把自己，重新變回那個，站在戲台子上，能唱《目連救母》的人。
我忽然覺著，這游影，比那聚音班的班主，還要可憐。班主是瘋了，把手伸向了活人。它沒瘋。它只是，一直，一直，放不下。
放不下，就得回戲園子。
那戲園子，八成，早拆了。可它那一身執念，會替它，把那個戲園子，重新立起來。
我盯著樓梯口，那股子散不去的、陳年的戲味，心裡，一下一下地，往下沉。
我忽然想起，它散之前，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那個苦到了頭、反而釋然了的笑。還有它那句，我越想越不是味兒的話。
它說，你有個好師父，也有顆好心。
這話，是謝我。
可它臨走，還是沒肯，把手裡攥著的那口氣，鬆開。
一個連《渡影》都渡不走的執念，它到底，攥著個什麼？
我抬頭，看著頭頂那盞，還在「嗞啦「亂響的燈泡。燈泡底下，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拖在地上，跟著那忽明忽暗的光，一抖，一抖。
「侯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
「哎，程哥，您說。「
「這游影，「我說，「得追。「
「它要是真回了它當年唱戲的那個老戲園子，那地方，這會兒，怕是已經，鬧起來了。「
侯勝一聽「追「，那張白臉，又垮下去三分。
「追、追啊？「他聲音里，都帶著哭腔，「程哥，要不，咱先把這滿牆印子，拍了照片，交上去……「
我沒應聲。我盯著那截黑漆漆的樓梯，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字。
追。
不追，等它在那老戲園子裡，把自己，再湊成了「人「，那時候，就不只是收幾個影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