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那聲「吱呀「,拖到一半,卡住了。不是卡死,是那根搭在後頸上的線,又緊了。
我站在門檻外,手還按在門上。銅環的涼,從指腹一路涼到手肘。晨光從背後打進來,把我的影子斜斜地推進門裡——影子先我一步,進了這宅子。我低頭看了一眼:門檻是整條青石,邊角磨得溜圓,中間凹下去一塊,是幾代人踩出來的。我這一腳邁進去,腳底落在凹槽里,嚴絲合縫,這門檻認得我這雙腳。
回不了頭了。
我吐出口氣,抬腳跨了過去。門裡先是一道影壁,青灰色,立得筆直。上頭的水磨磚,縫裡長著黑毛——不是毛,是霉。霉順著磚縫往上爬,爬成一張歪歪扭扭的臉,正對著我。我繞開影壁。老輩子蓋宅子,影壁擋煞,也擋外頭的眼。程家這道影壁,擋了誰的眼,又擋了什麼煞,這會兒誰也說不清。我只知道,它沒擋住我。
轉過影壁,院子就鋪在眼前。正屋在當中,坐北朝南,門半掩著,黑洞洞的,像睜著半隻眼。東西兩廂,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土坯,一塊黑一塊黃。屋檐上的青瓦缺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椽子,黑乎乎的,被雨水泡得發糟。一隻老燕子窩還掛在廊下,早空了,只剩幾根枯草在風裡抖。
院子裡長滿了草,半人高,被晨風吹得東倒西歪。草葉上全是露水,我的褲腿一過,就濕了一大片。牆根下堆著一摞爛了的木柴,長滿了白毛,一踩就塌下去,冒出一股子霉爛味。一根晾衣繩從東廂扯到西廂,早朽斷了,垂在地上,像條死蛇。整座宅子靜得厲害,我自己的呼吸聲,在這兒聽上去都發空。
我屏著氣,在草里慢慢挪著腳。那口井就在西邊偏中一點,蹲在草叢裡,我一眼就看見它。
井口一圈青石,苔長得厚,墨綠墨綠的,像井沿生了圈綠毛。井邊斜著那隻木桶,桶底板爛掉一塊,露出個黑窟窿。那是老輩子打井水的木梢,麻繩早爛了,剩半截還搭在桶樑上,風一吹一晃一晃,分明是只沒人瞧見的手在提它。風從井口過,帶出一股子味。我嗅了嗅:土腥味,鐵腥味,還有一股陳年的、說不清的腥甜,底下埋過什麼東西,爛了,又干透了,風一攪就往上泛。
我站著沒動。後頸上那根線又一點點地收緊了。不疼,就是涼,涼得我後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全豎了起來。
他來了。
不是現在,是早就來過,又走了。這會兒,就隔著一根線的距離,盯著我。
我下意識想回頭,看一眼身後那條空巷子。剛轉了小半個身,又硬生生掰了回來。
散場不回頭。這是師父拿旱菸鍋子抽著我後腦勺,一句一句教進我骨頭裡的。程家三忌,頭一條。
我七歲那年,頭一回跟師父去唱還願戲。收了場,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支在荒野里的影窗。師父的旱菸鍋子「啪「地一下敲在我後腦勺上,敲得我眼前一黑。
「別回頭。「他說,「散場不回頭。影窗後頭的東西,你一看它,它就跟你回家了。「
我那時小,不懂。這會兒站在程家老宅的門裡,我才明白,師父那一鍋子敲的不是我的頭,是我的命。可這會兒我不是散場,我是進宅。我越不想回頭,後頸上那股被盯著的感覺就越重,有個人就貼在我背後一步遠的地方,等著我自己把脖子扭過去,送到他線底下。
我攥了攥拳,沒回頭。閉了閉眼,再睜開,陰眼自己就上來了。
井口那層黑氣,比我在牆頭看的時候重了。一絲一絲地從井裡往上浮,浮到井沿散不開,就籠在那兒,像井口蓋了一層薄薄的黑紗。紗底下,什麼都看不清。
我沒有先往井邊走,我先在院子裡慢慢地走了一圈。我得先看看,那個被颳了名的人,到底在這宅子裡留了什麼。
正屋的門半掩著,我伸手輕輕一推,門「呀「地一聲開了半扇。屋裡更黑,一股霉味混著灰塵,嗆得我咳了一聲。我摸出手機,打開手電。光柱掃過去——正屋挺大,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都蒙著厚厚的灰;牆上有神龕,龕里的東西早沒了,只剩個空空的格子,和一角沒燒完的紅紙;地上散著幾塊碎磚。
光柱掃到西牆,我停了一下。牆上有四個釘眼,兩兩相對,釘眼邊上還有一方被煙燻過的、顏色深一塊的印子。
影窗。程家唱陰戲,支影窗的地方。那四個釘眼,就是掛影窗布的,窗子朝南。
影窗不朝北。祖師爺立下的第三條忌。程家這宅子,連影窗都不敢朝北開。
我盯著那方燻黑的牆,出了會兒神。這屋裡沒影窗了,可這屋子還記得影窗,記得窗後頭那一雙雙操縱皮影的手,和窗上那一個個會動的影子。
我接著照。牆角斜著一口舊影箱,箱蓋半開,裡頭黑洞洞的。我湊過去照了一眼:箱裡躺著幾張皮影,牛皮老得發脆,皮面開裂,上頭還穿著幾根斷了的簽子。手電光一晃,皮影上的積灰騰起來,在光柱里亂飛。
我數了數。不對,我不該數。
皮影不數張。這是三忌的第二條。師父說過,陰戲的皮影不能一張一張數,數了,多出來的那張會跟著你回家。
我別開眼,不數了。那幾張皮影橫七豎八地躺著,像幾具被拆散了的人。最上頭那一張是張旦角,水袖散著,簽子斷了兩根,剩一根還戳在肩窩裡斜斜地支著。我認得這個扎法——師父扎皮影,簽子講究:一根扎肩窩,一根扎手腕,一根紮腳踝。三根簽子,撐起一個影子。多了,是活人;少了,是死人。
這口箱裡的皮影,簽子斷的斷,缺的缺。扎它們的人走的時候慌慌張張,連傢伙什都沒收齊。
我退開兩步,拿手電一寸一寸地照地面。照到門檻內側的時候,我停住了。門檻上有一道痕,很細,細得像根頭髮,從門檻這頭一路劃到那頭,把灰劃開了一道縫。跟大門口鎖樑上、門環上的,一模一樣。
我蹲下去,湊近了看。那道痕邊上,還留著一個小小的、被線勒過的印子,一根線在這兒纏過、勒過、又鬆開。我伸出手想摸,又縮了回來——掌心那道烏痕又燙起來了,一路燙到手心,燙得我「嘶「地抽了口涼氣。
我直起身,拿手電把正屋掃了一圈。空的。
除了我,這屋裡沒有第二個人。可我知道,那個人來過,就在我前頭,摸過了這門檻,翻過了這屋子,動了那口影箱,然後走了。他什麼都沒帶走,是專程留這些痕給我看的。
我心裡像被攥了一下。被颳了名,填了債,推進地獄,又爬回來。一個人活成那樣,還剩下什麼?一張臉。不,一張空殼。
我後脊樑「嗖「地一涼,趕緊把這念頭掐斷。別往下想,越想越覺得這宅子裡除了我,還有一雙眼睛貼在暗處,正一寸寸地量我的影子。
我從正屋退出來,站在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那倆涼雞蛋還揣在兜里,硌著,我捏了捏。小五這貨,這會兒該起來熬他那一鍋苞米糝子了;孫老陝怕是還抱著他那把月琴,坐在北屋裡一宿沒睡,等我回去。我這一條命,不單是我自己的。我得撐下去,替師父,替小五,替孫老陝,也替侯勝那點到現在還沒到帳的營養費。
想到師父,我胸口又堵了一下。師父死的那天,白硯說他就在師父身邊。可師父到底是怎麼死的,白硯不肯說,孫老陝也不肯說。這二十年的帳,全爛在幾個活人的肚子裡,一個字都不肯漏給我。師父活著的時候也一樣——影契,短影子,程家這些爛帳,他一個字都不吐,只教我說,散場不回頭,皮影不數張,影窗不朝北。
這三條,我背了二十年。可師父自己到死也沒告訴我,這三條防的到底是什麼。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來過這棟老宅,也站在這扇門前,也扒過這井沿,最後沒敢往下刨?他把這些帳全帶進了土。可我不行。我得進去,替師父,也替我自己,把這口井刨出個頭來。
我抬腳,朝那口井走了過去。草很高,踩上去「沙沙「響,褲腿掃過草葉,沾了一層露水,涼得透骨。越走越近,井口那股黑氣也越來越濃。我走到井邊,蹲了下來。
井沿的青石一塊塊又濕又滑。苔長得厚的地方,手一按陷下去半指,涼得扎手,一股青苔的土腥氣順著手心往上躥。苔底下是石頭,石頭底下是井。我探頭朝井裡看——井不算深,至少我這一眼能看清井口往下第一層的井壁。井壁也是青石,濕漉漉的,長滿了苔,再往下就黑了,黑得看不見底。那股土腥味混著鐵腥味,從井裡直直衝上來。
我用手電往下照了照。光柱打進去,被什麼東西一口吞了,照不到底,只照見第一層井壁上那層濕苔,在光下泛著一層膩光。
陰眼又自己睜開了。這回我看得更清楚:井裡的黑氣不是從井底往上浮的,是從井壁的石縫裡一絲一絲往外滲的。這井的石頭,本身就在往外滲黑氣。滲出來的黑氣貼著井壁,往下沉,也往上浮,最後全攏在井口散不掉。這井,像一口倒扣的鍋,把百年的黑都扣在裡頭。
我正要看個仔細,眼角卻瞥見了井邊泥地里的一樣東西。腳印。
一個新鮮的腳印,就印在井沿外頭那片濕泥上。鞋底很淺,淺得壓根沒踩實,有人踮著腳在這井邊站過。泥還是軟的——來過了,剛走。
我後頸那根線,就在這時猛地一緊。我「呃「地一聲,脖子被勒得往後仰了一下。不是真勒,是那根看不見的線一收,我後頸的皮肉就跟著一縮。
疼。
我咬緊了後槽牙,沒出聲。有人隔著老遠,拽了拽拴在我後頸上的那根線頭。我不知道他在哪兒,可我知道他就在這附近,就隔著一根線的距離,看著我蹲在他剛站過的井邊,看著我想往下刨。
我忽然有點想退,就退一步,就一步,站遠點兒喘口氣。可我那影子不答應,它糊在腳邊,短得可憐。兩寸半。我這一退,退的是命。
退不了。
我重新蹲穩,把手伸向井沿。那線痕就勒在井沿最外圈一塊青石的邊角上,一道細凹痕陷進石面里去,一根線在這兒勒了不止一天。我順著那道凹痕慢慢摸過去。凹痕的盡頭,青苔被翻起了一小塊,有人拿線勾過這一小塊青苔,往上掀過,又放下了。他翻過這井沿。
我把手伸向那塊被翻起的青苔。青苔濕滑,黏糊糊的,我一根手指勾著青苔的邊,慢慢往上掀。苔下,石縫裡,塞著一樣東西,小小的,黑乎乎的,被青苔裹著,露出一角。我用指頭摳住那一角,往外一拔——沒拔動,它卡在石縫裡卡得死緊。我加了點力,「啵「地一聲,把它從石縫裡摳了出來。
攤在手裡,是一小片硬邦邦的東西。卷著邊,焦黑,被火燒過,上頭糊著泥,糊著青苔,黏黏糊糊的。邊上還纏著半截線,斷了,斷口毛糙糙的,被什麼生生勒斷的。
我把它湊到眼前,用拇指一點點擦掉上頭的泥。擦著擦著,我手上的動作停住了。這是一片皮。
羊皮。
我把它翻過來。焦黑的邊卷著,巴掌大的一角,皮面發黑髮脆,一捏簌簌地往下掉渣。我認得這手感——涼,韌,一碰就往下掉粉,跟《影譜》的羊皮封一個質地。我翻過那本譜,摸過那封皮,這手感刻在我手指頭上,忘不掉。就沖這手感,我知道這一片皮跟《影譜》是從同一張羊皮上裁下來的。
我屏住氣,接著擦。羊皮上還殘著半枚印。
朱印。硃砂早褪了色,糊成紅乎乎的一團,只剩半拉,印文一個字也認不清。可那紅還透著,在焦黑的皮面上,像一滴早干透了的血。
我盯著那半枚模糊的朱印,渾身的血一點點涼了下去。程家最早簽的那份契——那份比白硯的契還老、早到祖師爺還沒當班主的舊契——它跟《影譜》是同一張羊皮、同一隻手做出來的。這一片,是那舊契的封皮。舊帳,同源,同帳,就壓在這口井裡。而我現在刨出來的,只是第一層。
我鬼使神差地把右手慢慢按在了那片焦黑的羊皮上。掌心那道烏痕剛一挨著它就瘋了。陰眼被它自己拽著,往那片羊皮里扎進去。就三息。
我看見一片黑。不是井裡的黑,是從這片羊皮里漫出來的黑,黑得跟井水一樣,倒灌上來,漫過我的手,漫過我的胳膊,漫到我胸口。
三息到。
掌心猛地一陣劇痛。不是烏痕,是那片羊皮——它活過來了一般,燙得嚇人,燙得我手心「滋「地一聲,跟貼了塊燒紅的鐵一樣。我「啊「地叫出了聲,猛地撒手。羊皮脫手,掉在井沿上,彈了一下,落在青苔里。
我抱著手,半跪在井邊,疼得眼前發黑。掌心冒出一縷熱氣。我低頭看——那道烏痕又黑了一圈,黑得發亮,一跳一跳的,有東西在我肉里一下一下地拱。它連著我的影子,我短掉的那兩寸半,都疼在它上頭。
這帳在警告我。我刨出了第一層,它就要我先嘗嘗第一層的疼。
耳朵里「嗡「地一聲,有口大鐘在我腦仁里敲,眼前的東西全在晃,心跳得一下一下撞在嗓子眼上,撞得我喘不過氣。我張著嘴大喘氣,半跪在井邊,像條擱了淺的魚。耳朵里血一下一下地沖,沖得我什麼都聽不真;眼前那口井一個變成了兩個,兩個又疊回一個。冷汗從額角順著鼻樑滴進土裡,砸出一個個小黑點。
我尋思,我今兒個別是要交代在這兒。就為這半片焦黑的羊皮,就為這第一層帳,不值當。可我又尋思,這帳不查,我這條命也一樣是沒的——兩寸半的影子,撐不了幾天。橫豎都是死,死在井邊跟死在出租屋的炕上有什麼兩樣。不,兩樣。死在井邊,我至少是朝著真相死的。
我腦子裡亂鬨鬨地,還閃過巷口那個挎菜籃的女人。她那道男人的影子,拐彎的時候朝我扭了一下——它扭過臉,正衝著我。這城裡,影子不對勁了。而我現在就蹲在這口壓著程家一百年舊帳的老宅井邊。兩樣不對勁,會不會是一碼事?
後頸那根線在這時候收得最緊。我脖子被勒得抬不起來,那根線從我後頸一路勒進我的皮肉,涼,緊,疼。兩根線一前一後,要把我活活勒死在這井沿上。
我聽見「錚「地一聲。月琴。是孫老陝那把月琴最老的那根弦,隔著城西到城東的一整座城,從風裡、從那根線上傳來。一聲,又一聲——「錚——「「錚——「。一聲比一聲急。數著呢——我還能在這井邊蹲幾息。
我咬著牙硬撐著,把那根線的勁兒往下壓。掌心在燒,後頸在勒,眼前的井口黑氣翻湧。我忽然就這一下用陰眼朝井邊的暗處掃了一眼。就一眼。
我看見,門後,井邊,站著一具東西。紙人。一具紙糊的人,立在門後的陰影里,衣裳是紙,身子是紙,唯獨臉被誰齊刷刷地剝了去,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空蕩蕩的紙腦殼。
沒有臉。
我一驚,猛地睜大眼。後頸的線就在這時被誰猛拽了一把。「咯!「我整個人被拽得往後一仰。再去看,門後空空蕩蕩,只剩半扇門在風裡輕輕晃。什麼紙人,什麼空殼。沒了。
我大口喘著氣,心跳得要蹦出嗓子眼。他還在。他就在這宅子裡,就貼著這口井,就隔著一根線。可我看不見他,抓不著他,他連張臉都不肯給我看。只剩那一具被剝了臉的、空殼一樣的影子,在我眼底一閃就沒了。
我慢慢直起腰。後頸那根線一點一點鬆開了些,那頭的他看我還能站起來,就把線往回送了送。他這是留著我。不是饒我,是留著我,讓我接著往下刨。他知道,我停不下來。
我把那片焦黑的羊皮從青苔里撿起來,用衣角擦乾淨,揣進最貼身的內兜里,貼著胸口。燙。可我得帶著它,這是程家第一層帳,我刨出來的第一樣東西。
第一樣。
井裡還有多少樣,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這口井我早晚得再回來,往下刨。
我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黑氣翻著,一浪一浪往我臉上撲。第一層我刨出來了,第二層就在那青石沿底下半尺深的地方。我只要把這隻手再伸下去半尺,就能多知道一點。可掌心那道烏痕跳得厲害,它連著我的影子,我每多碰一下這井裡的舊帳,它就多黑一分,我的影子就多短一截。兩寸半。這是我剩下的,全部的命。
我這條命,是拿來刨這口井的,還是拿來留給活人的?小五還等著我回去,孫老陝還抱著月琴等我個準話,侯勝那點油水還沒著落。馬大姐說,白師父還沒回來。
白硯。那個沒影子的白硯,這會兒也不知道在哪兒。他上回斷線救我,撂下一句「把你自己這條命先弄明白「,就沒影了。他是不是也查過這口井?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樣,蹲在這井邊,把手伸下去,又縮回來?
「你師父死的那天,我就在他身邊。「這句話像根刺,扎在我心裡二十天了。師父到底怎麼死的,白硯看見了什麼,他一個字都不肯說。我有時候想,師父是不是就死在這口井上。這念頭像盆冰水,澆了我一身。我打了個激靈,硬生生把那隻要往井裡伸的手收了回來。
今天就到這兒。第一層我拿到了。第二層,我得先把這條命養出個能下井的底氣,再來。
我最後朝井裡看了一眼。那口井黑洞洞的,井口黑氣翻湧,一浪一浪撲到我臉上又縮回去。
我正想著,褲兜里的手機突然震了。在死寂的院子裡,這一震像炸雷。我摸出來一看——侯勝。
接起來,他那破鑼嗓子壓得低低的,一開口就不對勁:
「程哥,你在哪兒?出事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什麼事?「我嗓子有點干。
「影子。「侯勝說,「局裡今兒個早上接了三起報案,都是說自己影子不對。有個賣豆腐的,早上起來說自個兒的影子比人高一個頭。還有個上夜班的,說昨兒夜裡照鏡子,鏡子裡那影子不是他的,是個男人的,比他壯一圈。「
我攥著手機,站住了。那巷口挎菜籃的女人,高一個頭的男人影子。原來不止一個。「還有一起呢?「我問。
「還有一起,「侯勝頓了頓,「說小孩放學,天一黑,影子就沒了。回來的人,影子裡頭是朝後擰的。「我後頸又涼了一下。
「哥,「侯勝忽然壓低了嗓子,「我昨兒夜裡又夢見那口井了。就那棟老房子,門開著,井張著嘴一開一合的。我喊你,你不回頭。這會兒我這一腦門子,全是那口井的窟窿眼兒。「我攥著手機,沒說話。
「你今兒個不會真一個人去那老宅了吧?「侯勝的聲音忽然有點急,「哥,你要真去了,可別一個人往井裡鑽。你這條命還欠著我一條油水呢,你別給我虧了本。「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裡像卡著塊鐵。「高局長,怎麼說?「我啞著嗓子問。
「高局坐不住了。「侯勝壓低嗓子,「他笑眯眯地,一個一個把電話打到人家裡,說'都是誤會,是日頭斜了,影子拉長了'。掛了電話轉頭就喊人,把羅海還有咱倆全叫回局裡。哥,高局那笑,我隔著電話都覺著後背發涼。「我「嗯「了一聲。
「還有,「侯勝忽然壓得更低,「高局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影子這檔子事,你程未了比誰都該上心'。哥,這話我怎麼聽怎麼不對味。「
我握著手機站在井邊,半天沒說話。左手還捂著胸口,那片焦黑的羊皮隔著衣裳燙得我發慌。井裡的黑氣還在往上浮。而這座城裡,已經有人影子先沒了。一個是程家一百年的舊帳,剛刨出第一層,還沒刨完;一個是這城裡活人影子被換的新案,正一點一點壓到我頭上。
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張著,黑森森的,衝著我。它沒合攏,它也在等。「哥?「侯勝在電話那頭喊,「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張了張嘴,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我回去。「我啞著嗓子說,「可我得先弄明白,我這影子還剩幾天。「
掛了電話,我站在院子裡沒動。晨光已經從東牆頭漫進來,爬過那口井,爬到我腳邊。太陽一點點高了,可這宅子裡的涼,卻一寸寸往我骨頭裡鑽。那半截影子在光里短得可憐。後頸上那根看不見的線又緊了緊。一具沒臉的空殼,就站在我身後,隔著一根線的距離,替我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