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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照相的不是我

2026-09-18 09:28:37 作者: 最愛肥腸

  黑布上的五根手指沒有立刻放下。它們隔著布按了七八秒,指尖一寸寸往外頂,仿佛裡面站著三個急著借臉的人。

  那張沒上色的小生皮影先有了動靜。它腰側冒出一層濕亮,薄牛皮軟下去,緊接著從右腳腳踝裂開一道白縫。

  器材員盯著監測畫面,臉色比皮影還白:「庫房恆濕櫃拿出來才半小時,不該返潮。」他說話間,白縫又向上爬了一截,已經咬住小生的膝彎。

  「它不是返潮,是替咱們受著。」我把右手塞進外套口袋,掌心的烏痕正一跳一跳地疼,「皮裂到腰,三位就得出來找腳。按這個速度,咱們有兩個鐘頭,運氣不好,一個半。」

  侯勝靠著桌角重新纏手,紗布打結時扯到傷指,嘴角連抽兩下:「一個半鐘頭去城西,路上再堵四十分鐘。高局,咱們能不能申請警燈,順便申請把前面的車都鏟了?」

  「警燈能批,鏟車你自費。」高局長端起那杯早涼透的茶,朝羅海點了下頭,「車和地址你負責,沿途技術組給你開監控。程未了只看,不碰,侯勝負責看住他的手。」

  「我這兩隻手加起來還沒他一隻全乎。」侯勝抬起纏成棒槌的右手,不耽誤他把話接住,「拿什麼看,拿人格?」

  高局長重新掛起那點笑:「你還有嘴。真攔不住,就咬他。」

  魏春梅母女和另外兩名受害人被轉到地下無窗的舊檔案室,門內加了柔光燈和兩層遮光簾。三個人的腳都離地安置,現場人員每五分鐘核一次位置,不許親屬拍照,也不許任何發光屏幕照到鞋底。

  高玉柱聽說不能回豆腐攤,隔著門還在算今天壞掉幾板豆腐。高局長讓人按市場價先墊付,他立刻改口,說公家的錢也不能亂花,碎豆腐還能拿去餵豬。

  邵建國把鑰匙交給女兒保管,自己只留了家門那一把。魏小禾則把布老虎放在膝蓋上,認真囑咐我們把她原來那道影帶回來,別帶錯,腦袋要朝前的。

  我答應得太快,走出門才覺得右肋發緊。世上最貴的帳往往不是欠死人,是欠一個還相信你的孩子。

  羅海把車開到門口時,技術組也送來一隻扁長器材箱。裡面沒有鍾馗,只有兩卷黑布、三盞電池燈、反光標尺和六根備用竹籤,箱蓋角落貼著一張紅紙:末符封存,未經批准不得啟用。

  我看了一眼便把箱蓋扣回去。程家的最後一道符不是應急燈泡,不能哪兒黑就往哪兒擰。

  侯勝坐進後排,背剛挨座椅就彈了起來。他昨夜留下的傷把襯衫粘在後背,車一顛,布料便從血痂上揭一次。

  「你趴著。」我給他塞了件折好的反光背心,叫他墊在胸口,「外人看見,還當民調局拉了頭拒絕檢疫的豬。」

  「豬上高速按軸收費,我比豬貴。」他趴下以後仍不肯消停,「再說我這是工傷姿勢,回去記得給我拍一張,報銷時有證據。」

  「本案禁止拍照。」羅海打方向盤駛出院門,「尤其禁止給無關部位留影。」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舊麵包車沒有躲。它在我們出發三分鐘後出現在城西快速路入口,頂著一塊前後都對不上登記信息的假牌,慢吞吞從兩台監控下開了過去。

  技術組把畫面送到車載屏幕上。駕駛位的遮陽板壓得很低,只能看到一條深色袖子,左手搭著方向盤上沿,右手始終沒露面。

  「故意的。」羅海說,「它明知這些路口有監控。第二個畫面里還減速了四秒,保證車身掉漆能被拍清。」

  「怕我們找不著門,專程站巷口招手。」侯勝從后座抬起半張臉,「這服務態度,要是不索命,我都想給它五星。」

  我閉上左眼,只留陰眼盯屏幕。電子畫面里看不出駕駛人的影,車廂後半截卻壓著一團很厚的暗色,它隨車身顛簸,卻不隨外面的光移動。

  「車裡裝著東西,數量不少。」我把眼睛移開,太陽穴已經開始發脹,「但它現在不急著傷人,它要我們跟上。」

  胸口的舊契殘角隔著衣服微微發熱,熱意只維持了一息便沉下去。這案子仍在自己的路上,沒有朝枯井拐,也沒有林三更和白硯的半點氣味。

  城西的筒子樓原先是紡機廠宿舍,一共四棟,拆得只剩二號樓還立著。院門口圍了藍鐵皮,白漆寫著「禁止入內」,下邊被人添了半句「入內也沒東西可偷」。

  負責看門的老孫坐在活動板房裡,腳邊放著一隻插電熱水壺。拆遷辦的紅袖標被他壓在暖瓶底下,邊角卷得發黑,顯然平時只管蓋泡麵。


  羅海亮證件,說要查三單元四樓。老孫先看車,再看我們兩個傷號,嘴裡嘀咕:「話說在前頭,樓道扶手早讓人卸了,掉下去算誰的?」

  「算重力的。」侯勝扶著車門下地,疼得腰都沒直起來,「它是第一責任人。」

  老孫沒笑,只把登記本推過來:「話說在前頭,水電都斷了,裡頭還剩七戶釘子戶。你們別開總閥,上個月有人偷接線,把公共水池的鐵管電得麻手。」

  本子上最近一個訪客登記寫著「周師傅」,時間是三天前,字跡細長,落筆朝左拖。聯繫電話只有十一位零,證件欄畫了條橫線。

  「是你親眼看著寫的?」羅海問。老孫撓了撓頭,說那人沒進板房,只隔窗遞了根煙,登記是他照對方口述補的。

  「多高,哪只手遞煙?」羅海繼續問。老孫抬手比到自己眉毛上邊:「比我高小半頭,左手。話說在前頭,我不抽他的,他自己放窗台上的。」

  周滿倉的舊檔案身高一米六六,二十年前一次工傷傷過左手虎口,後來拍證件照時一直用右手按快門。三天前來的人比一米七四的老孫還高,慣用左手,第一處就對不上。

  我們沒急著進樓,先繞院子看了一圈。白色舊麵包車停在二號樓背面,車頭朝外,駕駛位空著,發動機蓋卻還有餘熱。

  羅海在車輪邊放了兩枚定位標,拍下車身和地面關係。泥地上只有輪胎的新印,沒有從駕駛門通往樓道的鞋印,副駕駛那邊倒拖著一道灰布擦過的長痕。

  「車先別碰,等物證車。」他說完看向我,「你看到什麼?」

  日光從兩樓之間斜切下來,麵包車底的黑被壓成窄窄一條。我在那條黑里看見一排針眼,大小相近,前後隔得極齊,沿底盤一路延伸到樓門口。

  「有東西從車裡下去過,沒長腳,或者不肯把腳落在泥上。」我指了位置,卻沒伸手,「它走的不是地面,是車影和牆影接起來的那條線。」

  侯勝從器材箱抽出一卷黑布搭在胳膊上:「我現在後悔沒批准鏟車。把樓推了,大家都省事。」

  二號樓的防盜門只剩半扇,門框貼著前年和去年的兩道拆遷封條。舊封條被整齊揭過,又按原褶皺粘回去,新封條則從中間割開,刀口藏在「嚴禁破壞」四個字下面。

  樓道里有煤灰、尿鹼和醃菜罈子混在一起的味道。每層轉角都砌著公共水池,龍頭早被拆走,池底積著黑水,牆上的欠費通知一張蓋一張,最上面那張寫著欠費七個月。

  一樓有人把舊沙發搬到門外曬被子,二樓窗台擺著蔥盆,三樓傳來麻將碰桌的脆響。待拆遷三個字貼在牆上,日子仍從裂縫裡往外長,誰也沒真停下。

  上到三樓時,一扇鐵門開了條縫。門後伸出半張皺巴巴的臉,先看羅海證件,再看侯勝的紗布,最後盯住我腳後那道兩寸半的短影。

  「找老周的?」老太太開口便問。她把門拉大一點,懷裡抱著只掉毛雞毛撣子,「話說在前頭,他欠我兩壺開水錢,不多,帳得認。」

  「您跟門口老孫是一家?」侯勝問。老太太把雞毛撣子朝他腿上一點:「他得叫我三嬸。話說在前頭,不是一家也能說人話。」

  顧三嬸住周滿倉樓下,舊廠沒拆時就在食堂蒸饅頭。她說周滿倉以前給廠里工人照相,紅白喜事都接,誰家孩子入學缺一寸照,半夜敲門他也肯起來開燈。

  「老周有個毛病,拍完總讓人站著別走,他得數底片,一、二、三,數清了才收錢。」顧三嬸拿雞毛撣子敲著門框,「去年冬天以後不一樣了,回來不說話,走路也不喘,見人就先看腳。」

  周滿倉有哮喘,爬到三樓得歇兩回。冬天后那個「老周」卻能扛著背景架直上四樓,個頭似乎也高了,只是總弓著背,把帽檐壓到鼻尖。

  「有一次我喊他,他把鑰匙掉了。」顧三嬸說,「他用左手撿。我說你那隻傷手還挺利索,他在樓梯上站了半天,第二天就給我送兩壺開水,壺是涼的。」

  「最後一次見真正的周滿倉,您能定時間嗎?」羅海打開記錄儀。顧三嬸想了很久,回屋翻出一本掛曆,指著臘月初八那格畫的小圓圈。

  那天她兒子送來臘八粥,周滿倉端著碗坐在公共水池邊喘氣,右手夾著勺,左手一直抖。兩天以後救護車來過,但她下樓慢,只看見擔架從另一邊門抬走,臉被氧氣罩擋住。

  「後來不是又回來了嗎?」我問。顧三嬸把嘴抿成一條線:「回來的那個不喘。他叫我三嬸,聲音對,可他不知道我最煩別人把雞毛撣子靠門右邊。」


  四樓右戶門上沒有封條,鎖眼周圍全是新劃痕。羅海戴上手套,用物業提供的備用鑰匙試了三次,第三把剛插進去,鎖舌便自己縮了回去。

  門內沒有人,也沒有打鬥留下的血跡和翻倒家具。狹長客廳被改成照相間,窗上釘著雙層遮光布,地面用白粉畫了十二個站位框,每個框前都擺著一張矮凳。

  屋裡的電早斷了,一台老式熱升華印表機卻亮著待機燈。綠燈每隔五秒閃一下,機器內部傳出滾軸空轉聲,紙槽里沒有紙,電源線也沒插在牆上。

  侯勝站在門口沒往裡邁:「這玩意兒待機費算誰的?」他說著側身讓開,不拿自己的影去壓門檻。

  羅海先貼反光標尺,再用無影檢視燈照電源接口。接口積灰完整,至少幾個月沒有插拔痕跡,待機燈的亮光卻真落在機器外殼上,不是陰眼才看得見的東西。

  我只站在門外觀察。陰眼裡,那一點綠不是從燈珠朝外發,而是從地面十二個白框裡抽出極細的亮絲,一根根匯進機器腹部。

  「別關,也別碰印表機。」我說,「先查牆、柜子和廢紙。地上白框一步都不要踩。」

  照相間右側靠牆立著三腳架和兩盞便攜燈,型號與器材市場的銷售記錄一致。桌下塞著一麻袋廢相紙,每張都被剪去一塊半月口,剪口方向有左有右,月牙大小分成三檔。

  羅海按物證規程逐袋編號。侯勝用左手翻看最上層幾張,沒碰塗層,只夾紙邊,翻到第七張時忽然罵聲停了。

  那不是廢片。白底相紙中央立著一道陌生人影,頭、肩、手腳都清清楚楚,影上方卻沒有人,連衣角和鞋面也沒有。

  再往下,全是這種照片。高的、矮的、彎腰的、拄杖的,成排的證件照只留下影,白底中央本該出現的臉和身體全被挖空。

  有幾張相紙背面寫著日期和地點,最早一張在九個月前,最近一張是三天前。字跡前期敦厚方正,後期越來越細,最後幾張所有筆畫都朝左下拖。

  羅海調出周滿倉早年車輛罰款簽字和照相館收據。前期字跡能對應周滿倉本人,後期則與門衛登記本那行字同出一手,卻不是同一個人寫出來的。

  「周滿倉的名字還在用,手換了。」他說,「最近駕駛者身高和慣用手也不符。現在只能確定身份被人占用,不能把車主當作嫌疑人定案。」

  桌角放著一本發霉帳簿,裡面記的是周滿倉過去十幾年替人拍照的流水。結婚照、遺照、學生證、暫住證,全按日期收費,最後一筆正常生意停在半年前,後面十幾頁只寫編號,沒有姓名。

  那些編號由日期、地點和一枚月牙方向組成。高玉柱三人的案發地點都在其中,但姓名欄空著,說明經手者在下手前未必認識他們,只按影的形狀和裁口歸檔。

  我胸前那片舊契殘角又熱了一下,比在車裡稍重,卻仍沒牽動後頸。它只提醒我身體裡還有一筆舊債,沒有替眼前這些照片開口,也沒有給我任何能省事的答案。

  臥室比外面更亂,床上沒有被褥,只有一卷卷灰色背景布。衣櫃裡掛著周滿倉的舊夾克,袖口磨損全在右側,最下層壓著一個塑料文件袋,露出「市二院呼吸科」幾個字。

  羅海沒有擅自抽取,先叫外圍物證員進來拍照固定。文件袋中有去年臘月的住院繳費單、一張救護車轉運憑據,以及某家康養院蓋章的護理評估複印件。

  複印件姓名欄被水泡掉一半,只剩「周滿」兩個字,身份證號最後四位還能辨認。轉運日期正是顧三嬸看見救護車的那一天,護理等級寫著全護理。

  「一個需要全護理的人,三個月前交了車輛罰款,三天前還來這裡取車。」侯勝輕輕吹掉手套上的灰,「這不是人老當益壯,是有人拿他的名字練長跑。」

  樓下忽然傳來發動機點火聲。第一下沒著,第二下猛地轟起來,震得窗玻璃嗡嗡響。

  羅海衝到窗邊,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身體,避免自己的輪廓落上無遮光的側牆:「舊麵包車啟動了,駕駛位沒人。外圍物證車還沒到。」

  白車從樓後倒出來,右後輪碾過定位標,車尾險些撞上公共水池外接的鐵管。老孫拎著熱水壺跑出板房,壺蓋掉在地上,還不忘朝我們喊話說在前頭,這門得賠。

  「資料封門,別追人,只追車。」羅海對樓下值守員下令,轉身就往外走,「它沒有駕駛員,不等於沒有方向。別在樓道開強光。」

  侯勝抓起器材箱跟上,後背一繃,臉上血色頓時退了。我從他左手接過箱子,他瞥了我右手一眼:「用哪只拿?」


  「左手。右手還在兜里。」我把口袋翻給他看,「你再囉嗦,車都開去異地年檢了。」

  我們下樓時,白車已經衝出鐵皮院門。羅海的車停在外側路邊,他讓兩名支援人員留下封鎖現場,自己駕車追了出去。

  城西這片路正在改管網,柏油被挖成一截一截,路邊全是圍擋和渣土。舊麵包車不快,每次轉彎都會提前亮燈,生怕後車跟丟,卻專挑監控探頭能拍清的位置走。

  「它還在遞路線。」羅海盯著前方,車距始終壓在五十米外,「不是逃跑,是帶走我們的注意力。樓里可能另有動作。」

  高局長的電話正好進來。黑布箱內小生皮影的裂口已經過腰,右腿整片發軟,三道殘影開始輪流撞布,檔案室的柔光燈出現兩次不明閃爍。

  「還有多久?」高局長問。我根據實時照片看了兩眼,說最多四十分鐘,期間不能換皮影,更不能拿鍾馗末符去壓。

  「知道了。」他語氣依舊平穩,「我給你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後,不管車到哪兒,先保住你們自己的腳。」

  舊麵包車在廢棄紡機廠北門突然右轉,鑽進一條只能容一車通過的卸貨巷。巷尾是封死的磚牆,它開到離牆三米的位置自行熄火,兩扇後門同時彈開一道縫。

  羅海沒把車跟進去。他停在巷口陰面,先封兩頭,再調附近商鋪監控覆核,過去十分鐘無人從白車上下,也無人藏在巷內。

  我隔著擋風玻璃看見車廂里的暗色鼓了鼓。幾道細長黑線從後門縫垂到地上,借正午日光往牆根爬,前端全剪著半月口。

  「它在等門開。」我說,「車裡有能順光換位置的影。人站到後門正面,腳下就會多東西。」

  侯勝拍了拍器材箱:「先把太陽關了?」他疼歸疼,腦子還沒讓紗布一起纏住。

  兩名支援員從巷外拉起第一卷黑布,沿車尾搭出一條遮光廊。羅海關閉附近一塊施工補光牌,又讓商鋪落下正對巷子的金屬捲簾,車後那片日光頓時只剩鞋帶寬。

  器材箱裡的六根備用竹籤本是給普通皮影換腳用的。簽尾薄而扁,壓進光邊以後能落下一截細腳,我把其中四根交給侯勝,自己只留兩根夾在左手指縫。

  「你不許拿它探影。」侯勝壓低聲音。我的右手還在口袋裡,便回他一句:「我拿來探路,路要咬我,你替我罵它。」

  我們沒有進入車尾正面。羅海貼左車身推進,我和侯勝留在黑布廊里,先把腳簽斜插到兩人鞋尖前半尺,讓簽子的細影替真腳踩住最後一道亮邊。

  羅海用長柄鉤拉開後門,灰布卷立刻從車廂里滾了下來。布沒有散,底下露出二十多個牛皮紙袋,袋口全用黑線縫死,每個都蓋著藍色編號。

  最上層幾個袋子微微起伏,薄紙下不時撐出指頭或鞋尖的輪廓。它們沒有聲音,可車廂頂棚傳來一陣密集快門聲,一次接一次,始終沒有閃光。

  侯勝盯住袋子,喉結動了動:「這要按件算工傷,我今天能提前退休。」他說完沒去拿,先讓羅海用證物鉗檢查縫線。

  所有袋子都不能現場打開。誰也不知道裡面裝的是原影、錯影,還是只等一個活人彎腰的空口,貿然拆一隻,整車編號都可能亂。

  羅海逐排錄像,在第二層右側發現一隻沒有封死的空相紙袋。袋面用細長左傾的字寫著「高玉柱」,名字下方標了一個朝內的半月口,角落另有編號「東七碼」。

  「只取空袋,原位留標。」他用長鉗夾住紙角,慢慢往外抽。袋子離開灰布的那一刻,整輛車的玻璃同時亮了一下。

  不是閃光燈。正午太陽從擋風玻璃灌進車內,又被四面車窗反到車尾,一層層疊成錯開的亮片,原本壓在袋底的黑影頓時朝我們腳下彈來。

  我提前看見了它們的走向,卻來不及後退。陰眼裡每一條影都帶著半月剪口,十幾道黑邊交錯撲來,其中一道貼上我左鞋跟,另一道繞到侯勝傷腿後方。

  侯勝下意識抬腳,後背傷口隨動作崩開,整個人向前一栽。他的影卻沒有跟著抬起,仍留在原地,肩膀比他本人的動作慢了一拍。

  「腳別落!」我一把揪住他後領,右肋隨即疼得呼吸斷了半截,「羅海,封前窗!把第一根腳簽挑出去!」

  羅海沒有回頭。他抓住預留繩猛拉,覆蓋車頂的黑布順前窗滑下,先截斷最大一片直射光,車內亮片立刻少了一半。

  侯勝單腳懸著,左手撐我肩膀,疼得滿臉冷汗還要罵:「你先說挑哪邊,哥現在兩隻眼各有自己的意見。」


  「你鞋尖右側,帶紅漆那根。」我只報位置,不去碰貼近他的黑。侯勝用傷腿外側輕磕竹籤,簽子翻出光邊,細影被日光猛地拉長,撲來的半月黑影果然轉頭追了過去。

  貼在他腳下的錯影鬆了一瞬。侯勝立刻把腳收回黑布深處,直到自己的正常影重新貼住鞋跟才落地,落地時膝蓋一軟,差點把我一併壓趴。

  我這邊那道黑仍咬著左鞋後跟。它順兩寸半的短影往上摸,邊緣已經抵住腳踝,冰冷透過襪子直鑽骨頭。

  掌心烏痕猛地發燙,身體本能催我伸手按下去。我把右拳死死抵在口袋底,指甲掐進掌肉,也沒讓那隻手露出來。

  「程未了,腳簽!」侯勝吼了一聲。他用左肘頂住我胸口,不讓我失去平衡,纏傷的右手則垂在一旁往下滴血。

  我用左手將剩下那根竹籤壓到鞋外側,腳尖一擰,把簽影送進相鄰光縫。黑影立刻沿新落腳點滑走,卻在半路分成兩股,一股追簽,一股仍扯著我的短影。

  它知道有一截缺口,也知道這裡最容易換。陰眼裡,那隻半月口已經對準我影尾,準備把裁開的邊縫上去。

  羅海放棄繼續取證,轉身撲向第二根遮光繩。他扯動時手背擦過車門鐵皮,舊傷當場裂開,卻還是一口氣把側窗和後門全壓進黑布。

  巷內最後一片直射光被截斷。車廂、地面和我們三人的鞋同時沉進均勻暗色,那道貼著我腳踝的冷意猛然鬆開,散成一圈沒有去處的淺灰。

  「退。」羅海只說一個字。三個人按來路一步步退出遮光廊,誰也沒開手電,直到跨過巷口陰影才重新核對各自腳下。

  侯勝的影貼著腳,右肩略微發抖,是他本人疼出來的動靜。我的影仍短兩寸半,沒有多出半月接縫,也沒少掉新的部分。

  羅海最後檢查自己的手背,血從舊痂下淌到指節。他把傷手在褲腿上壓了一下,先確認裝著高玉柱名字的空相紙袋已進入雙層證物夾,封條和時間都無誤。

  「車裡沒有駕駛員。」他說,「方向盤、踏板和座椅上都沒有近期人體落塵壓痕。剛才這段路,它確實是空車自己開的。」

  「別說空車。」侯勝坐到路邊,自己拿牙咬開新紗布,「說公車成精,我還能申請給它扣十二分。」

  我們沒有繼續開袋,也沒拖走麵包車。支援組用不透光車罩將整車封存,車輪加機械鎖,現場留雙崗,所有監控改用無補光模式。

  高玉柱的空袋證明他的名字早被列入歸檔,卻不能說明他的原影就在車裡。編號「東七碼」則給了下一條線:經手者在城東至少還有一個存放或拍攝點。

  回程剛開出紡機廠,高局長發來黑布箱畫面。小生皮影已經從腰間折斷,三道殘影把黑布頂得劇烈搖晃,器材員正按我們的預案加第二層無光罩,卻沒有換符。

  「養老院查到了。」高局長緊接著說,「複印件上的身份證尾號和周滿倉一致。城北安寧康養院,去年臘月由市二院轉入,至今沒有離院記錄。」

  羅海立即讓技術組核對醫保、門禁和護理簽到。半年內每天都有用藥、翻身和霧化記錄,最近一次護士查房在二十分鐘前,床頭攝像也能對應同一名老人。

  「先去見人。」我說。高局長沉默兩秒,讓我們不要回局,康養院已經有人先行封住周滿倉房間的自然光。

  安寧康養院在城北舊公園旁,門臉不大,一樓大廳瀰漫著消毒水和小米粥的味道。牆上貼著本月收費明細,護理床、尿墊、吸氧每一項都標著價,周滿倉的帳戶已經欠費四千三百二十元。

  值班護工叫陳秋萍,四十多歲,說話前總把手在圍裙上擦兩下。她核對照片後確定,周滿倉入院半年沒出過門,右腿偏癱,左手舊傷握不住東西,吃飯都要人餵。

  「剛來時還能說幾句,後來就不肯開口了。」陳秋萍把手又擦了兩下,「有人來問他照相的事,他就發抖。我們以為老人糊塗,不能老拿話逼他。」

  「誰來問過?」羅海問。陳秋萍說有過兩次,一次是戴帽子的高個男人,一次是戴口罩的女人,登記都用家屬名義,身份證複印件事後查出是假的。

  兩人來訪時都帶了一隻扁平紙袋,從不在床邊開燈。最近一次在三個月前,走前拿走周滿倉床頭一張年輕時的工作照,還替他繳了五百元護理費。

  周滿倉住在走廊盡頭的雙人間,另一張床空著。窗簾已經拉嚴,屋裡只開頂端散射燈,床腳和牆之間沒有清晰光邊。

  床上的老人比登記照瘦了兩圈,灰白頭髮貼在額角,鼻下連著氧氣管。右腿蓋在薄被下沒有動,左手蜷在胸前,虎口那道舊傷疤縮成發白的一團。


  我沒靠近床,只在門內停住。陰眼越過床欄,看見床墊、氧氣管、輸液架都有各自淡影,周滿倉身體下方卻是一片乾淨的灰。

  不是影太淺,也不是散射燈消掉了輪廓。他身上所有東西都肯落地,只有他本人腳下沒有半點回應。

  陳秋萍拿來半年前入院評估時拍的護理記錄照。照片裡,床欄的影朝右,枕頭凹陷也有暗邊,周滿倉從那時起就已經沒有影子。

  「周師傅。」我站在他能看清的位置,沒有掏出任何照片,「我們今天去過你城西的家,也見過那輛白麵包車。有人還在用你的名字給人照相。」

  老人眼珠遲緩地轉過來,先看我的臉,隨後一點點移到我腳邊。看到那道短了兩寸半的影,他的呼吸突然急促,氧氣管里響起細碎氣泡聲。

  陳秋萍想上前,我抬左手請她先等。周滿倉的嘴唇抖了幾次,喉嚨里全是乾澀的風,第一遍只有模糊的三個音。

  「別急,慢慢說。」我沒有追問兇手,也沒問影在哪兒,「你只告訴我,近半年開車、擺攤、給人拍證件照的,是不是你。」

  他的左手拼命抓住床單,舊傷讓五根手指無法合攏。床單被一點點攥出皺褶,他終於從氧氣後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照相的不是我。」

  說完這句,他整個人便陷回枕頭裡,眼淚從眼角流進鬢髮。陳秋萍給他調氧時,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死死盯著床尾那塊沒有影的地面。

  羅海當場記錄時間,請院方封存所有探視資料和原始監控。我們沒有再逼問,周滿倉能說出的這一句已經劃開了身份和經手人的邊界,卻仍沒有揭開對方為什麼收影、又為什麼故意錯放。

  高局長在電話另一頭聽完,只交代先保護老人,別把姓名寫進對外通報。黑布箱內三道殘影暫時被無光罩壓住,小生皮影已經全裂,留給我們的下一段安穩不會太長。

  就在羅海封存護理記錄時,技術組又發來一條定位報警。我們留在紡機廠巷內的舊麵包車還罩著黑布、鎖著四輪,定位器卻同時在城市另一端亮了。

  新位置位於城東七號照相館舊址,離康養院二十六公里。道路監控的最新畫面里,一輛同樣掉漆的白色舊麵包車正停在紅燈前,駕駛位空無一人,副駕駛座上豎著一隻尚未封口的相紙袋。

  袋面沒有姓名。只有一個朝內的半月口,和一行剛寫上去的編號。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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