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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假影窗

2026-09-18 09:29:13 作者: 最愛肥腸

  照片在遮光板上躺了不到一分鐘,邊角便開始往裡卷。相紙還濕,舊顯影液的酸味混著侯勝後背的血腥氣,一股股往鼻子裡鑽;照片裡的我腳下拖著完整暗色,現實里的鞋跟後面卻明明缺著兩寸半。

  我抬腳,它跟著抬;我轉身,它也跟著轉。少掉的那一截沒有回來,掌心烏痕仍隔著褲兜一跳一跳,倒是照片裡那個完整的傢伙站得筆直,瞧著比本人還精神。

  「別盯太久。」羅海把第二層遮光紙壓下來,只留一道斜縫,「它給你的不是原影,是一張完整輪廓樣板。真補回來了,地上不會還缺口。」

  侯勝趴在摺疊床上,剛縫好的後背不敢沾布,脖子伸得卻比誰都長。「這算不算先發效果圖,等客戶交命再施工?跟著哥混,有油水,頭一回見催款催到照片上的。」

  「你先把氣喘勻。」我把他的腦袋按回枕圈,「再抻開一針,醫藥費就不是油水,是血湯。」

  羅海戴上無粉手套,將相紙翻過來。背面起初只有生產批號和滾輪留下的兩道淺紋,側燈貼著紙面一照,右下方卻慢慢浮出一枚向內的半月壓痕,寬窄正好兩寸半。

  那道壓痕沒有割破紙,只把纖維一點點頂白。它與我腳後舊裁口方向相同,尖端還挨著空白日期格,催的不是我們相信照片,而是催我們填下下一次開燈的時間。

  「照片能催,也能回話。」我閉上左眼,壓痕邊緣只剩一層很淡的灰,沒有原影那種沉墜感,「拿它當輪廓,不當影。對面既然把窗遞過來,咱們就給它裝一扇假的。」

  羅海沒接我的豪言。他把遮光板夾進證物架,先叫急救員重新量我的血壓,又用兩指隔著衣服按了按右肋;我疼得吸氣,左臉那塊麻木的皮卻連抽一下都沒有。

  右肩十二針還在發緊,肋下舊裂傷挨過裁刀木柄,呼吸深一點便往肩胛里鑽。急救員說完「禁止劇烈活動」,我和侯勝同時看向別處,場面一時很有病友互助的溫情。

  

  七號店外很快停下一輛灰色指揮車。高局長從車裡下來時仍笑眯眯的,手裡卻提著紅簽箱,箱蓋四角都扣了鉛封;他沒進照相館,先讓人把我胸前那張鍾馗皮影裝進去,再把最後一符壓在隔層下。

  「先把最順手的東西封了,免得有人疼急了亂抓。」他慢條斯理地合上箱蓋,又當著我的面落鎖,「這兩樣今晚誰也不動。程未了不用手碰影,不借瀕死往前跨那一步,聽懂了再談方案。」

  我盯著紅箱咽了口唾沫。「聽懂了。領導這是先收刀,再問我願不願意上案板。」

  「案板可以砸,人得回來。」高局長將鑰匙放進貼身口袋,「三條撤路,三組燈閘,任何一組時序不明就停。先保人,再追線,方向沒咬實也不准補第二次。」

  指揮車內四塊屏幕同時亮著。兩塊接七號店內外,另一塊接民調局留觀室,高玉柱、邵建國和魏小禾分別躺在散射燈下;最小那塊對著黑布箱,箱底的三道暗色緩慢遊動,偶爾把布角頂起一個指節。

  高玉柱在畫外問豆腐攤的冰櫃有沒有斷電,邵建國仍光著腳,鞋擺在床尾碰都不肯碰。魏小禾抱著布老虎,眼睛睜著不說話,只在器材員核對編號時把老虎抱得更緊。

  那三個人等的不是漂亮推理,是腳下那塊東西回來。照片上的完整輪廓再誘人,也只能拿來做餌,不能拿去哄他們說案子有了結果。

  高局長聽完羅海的口頭方案,沒有立刻點頭。他拿鉛筆在紙上劃出三條橫線,逐條追問誰守總電、誰壓末閘、誰拉我離開,連店外一輛電動車拐彎時會不會把車燈掃進門縫都問了。

  羅海答得很慢。第一路光負責登記輪廓,第二路只照底線讓遠端咬住,第三路保留半息,讓回收角度在折光板上留下痕跡;三路分開供電,不借七號店原來的任何線。

  地線也不再用舊銅片。他要用三段磁吸銅帶拼出一條直邊,每段下方都有彈簧脫扣,斷電後磁力消失,銅帶會被側簧拉開七厘米,零點幾秒便失去同一條腳線。

  「第一路斷早,對面只會縮手,方向不顯。」羅海的鉛筆尖壓在第二條橫線上,「第二路斷遲,程未了的真影會和補片一併受力。最後一路最多留半息,由機械閘硬壓,不接電子延時。」

  「誰守機械閘?」高局長問。

  「我。」侯勝在摺疊床上舉起沒包紮嚴實的左手,動作大了,後背縫口立刻洇出一點紅,「跟著哥混,有油水。油水沒混著,總得混個離門近的座。」

  急救員把他按回去,高局長連笑都收了。「你傷指、手背灼傷,背上剛縫。憑什麼守最後一道?」


  「電子閘會吃干擾,正常人見那玩意兒往腳上爬,手容易先松。」侯勝把臉埋進枕圈,聲音悶了一層,「我膽小,怕得一直盯著撤離繩。哥要是過線,我先把他拽回來,閘讓膝蓋壓。」

  我想罵他,右肋先疼得嘴角一抽。高局長看見了,沒有替我們講什麼患難情深,只讓急救員給侯勝後背再加一道寬繃帶,並把機械閘改成壓下斷光、鬆開不復位。

  「只給你一次。」高局長說,「血越過標線,旁邊的人直接替換,不聽你逞能。」

  邱桂蘭抱著兩床舊棉門帘從早餐鋪過來,門帘邊上還沾著豆漿點。她讓協警先賠破掉的那床,嘴裡一遍遍說「先把話說明白」,手上卻將最厚的一床釘在店門內側,把街上車燈、GG牌和落日餘光堵得嚴嚴實實。

  「先把話說明白,我不是陪你們撞邪。」她叼著一枚圖釘,扯了扯門帘下擺,「這條縫能鑽進一根手指的光,早上就能換兩個人的腳。今晚上誰敢掀,我拿漏勺敲誰。」

  鄭有財從隔壁搬來兩隻老鞋楦、一盒鞋釘和一把生鏽的拔釘鉗。他蹲在地上不問照片,只把三段銅帶逐一踩過,左耳那截粉筆隨著點頭一晃一晃。

  「鞋底不騙人。」他拿錐柄敲響木楦,又將一枚扁頭鞋釘斜釘進末段止退孔,「磁鐵會松,彈簧會跳,人腳受力卻總得找地方。它往回提,這顆釘先叫;它要橫拖,右邊鞋楦就翻。」

  羅海讓技術員把兩人的動作全記進搭建圖,隨後才准施工。七號店原來的銀牆和穿衣鏡都已封死,新窗搭在店中央偏北,由一盞低熱燈、一幅阻燃灰幕和一道三段腳線組成,反射面全部換成磨砂板,敲裂也不會飛出利口。

  一塊兩米寬的承影薄板鋪在灰幕下方。它比普通亞克力更脆,表面只能維持平整暗面,一旦踩過中央刻槽便會裂成鈍邊小塊;那不是保險之外的英雄機關,而是羅海畫進撤離方案的最後破窗辦法。

  完整影照片被夾在燈前的輪廓架上,只負責投出肩、手、腳的邊界。技術員依照照片裁了一張黑相紙,卻沒有剪成人形,只剪出我缺失的兩寸半補片,用三根普通皮影腳簽懸在真影舊口外半指處。

  真影不與補片相連,補片也不貼我的鞋。它只在光下補齊輪廓,騙的是回收時那一眼,不是假定一片黑紙真能長成我的骨肉。

  羅海又把補片拆開給我們看。黑相紙夾層里撒了四種粒徑不同的感光粉,從粗到細分作四層,每層混一根有編號的銀灰細絲;最外層最輕,只要遠端收力經過,便會先被帶走。

  東側與南側各立兩塊折光板,板面預塗軟銀膜。若拉力沿腳線回傳,感光粉會磨出向內半月口,先後次序由每塊板後的光敏計記到毫秒,街口另設三處遮光哨,專門排除車輛和住戶開燈造成的誤差。

  我看得頭皮發緊。「你們給兩寸半黑紙做了四層嫁妝,我本人結婚都未必有這排場。」

  羅海沒抬頭,仍在給細絲拍編號。「它比你聽指揮。」

  侯勝趴在閘邊樂了一聲,笑牽到縫口,又把臉皺成一團。「哥,聽見沒?跟著你混,連紙片都能當正室,你最多算陪嫁。」

  天徹底黑下去後,封街擴大到前後兩個路口。邱桂蘭守東側門帘,鄭有財守南側鞋楦,急救員貼著侯勝身後的血線坐;高局長留在指揮車,手邊是紅簽箱和總撤離開關。

  第一輪不放我進去。羅海把完整影照片推上輪廓架,又在底線上擺了一雙裝砂空鞋,鞋碼、朝向和我腳下舊口完全一致。

  登記燈亮起時,灰幕上果然出現一道完整暗色。它有我的肩寬、衣擺和微微抬起的左手,連右肩因傷不敢放平的角度都照著照片留下,可我站在三米外的黑布後,地上那道真影仍短著。

  店裡靜了十幾息。燈絲輕響,感光粉沒有動,只有東側磨砂板表面浮過一層薄霧,仿佛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朝玻璃呵了一口氣。

  空鞋鞋尖忽然沉了一下。鄭有財釘進去的扁頭鞋釘發出極輕的「篤」,隨後再無動靜,補片邊緣連一粒粉也沒少。

  「它試了重量。」羅海盯著力傳感器,「沒登記。」

  我閉起右眼,讓左眼沿底線看過去。照片投出的完整輪廓很黑,邊沿卻從肩到腳一樣平,空鞋後方也沒有舊傷癒合後那種參差的咬口;對面沒有縮手,它只是不承認這是一道能裝東西的缺。

  「認的不是完整。」我壓低聲音,「它認我腳後缺口朝哪邊開。照片能畫出補好的樣子,畫不出舊裁口裡那道可納的空。」

  羅海看了高局長所在的攝像頭一眼。耳機里沉默兩息,才傳來那道慢聲:「按第二套。先核撤離繩,再核三閘,程未了只露缺口,不追任何完整輪廓。」


  侯勝將寬帶扣到我腰間,左手拽了兩遍鎖扣。「跟著哥混,有油水。你要是飛了,我就拿你肋骨當船錨。」

  「我這身板下水只能當魚漂。」我把右手重新塞進褲兜,掌心朝內攥死,「拽腰,別拽右肩。十二針是公家財產,拆一針都得寫損耗。」

  我從黑布折角走入假窗。鞋底落在承影薄板的安全格,第一腳踩實,第二腳貼近三段銅帶,卻始終沒有壓在線上;燈還沒亮,左臉麻木處便先起了一層細疙瘩。

  羅海報時:「登記路,三、二、一。」

  第一路燈亮。我的真影從鞋跟向後鋪開,到了舊裁口便突兀少掉兩寸半,黑相紙補片懸在缺口外,隔著半指亮縫,遠看輪廓完整,近看誰也沒挨誰。

  灰幕上也立起照片給出的全影。一個在腳下短著,一個在幕上全著,兩道邊界重疊後,屋裡突然有了第四個人站著的錯覺;我明知背後只有布,後頸仍一陣陣發涼,總覺得只要轉頭,幕上那傢伙就不會跟我一起轉。

  「咬線路,開。」羅海說。

  第二路光貼地掃過,三段銅帶同時亮出窄邊。溫度計先掉了零點七度,我口中的金屬味隨即重起來,七號店舊藥液的酸氣卻淡了,鼻腔里只剩濕相紙被裁開的涼腥味。

  陰眼看見底線遠端凹下一枚扁平按痕。它沒有指紋,沒有袖口邊,也沒有任何手掌該有的厚薄,只是一塊平得過分的暗色壓住了兩寸半缺口,邊緣嚴絲合縫。

  我耳中響起裁刀滑動聲。咔,合上;嚓,拉回;咔,又合上,沒有人說話,也沒有呼吸,只有刀刃隔著很長一段暗處來回試口。

  「登記成功,末路預備。」羅海的聲音從耳機里貼進來,「程未了,只報所見,不跟線。」

  「無指紋,無衣邊。」我盯著那枚按痕,太陽穴一跳一跳,「先壓缺口,沒壓補片。它在找舊口裡頭的根。」

  扁平按痕忽然向左轉了小半圈。東側第一塊折光板輕輕一顫,三段銅帶中最靠我的一段繃直,板下彈簧發出被拉長的吱聲;我鞋後的真影沒有移動,舊裁口卻被提得薄了一層。

  那感覺不在皮肉上。更接近小時候有人趁我不注意,從腳後慢慢掀起被角,明明沒碰到身體,腰眼卻先空了,渾身都知道有東西要鑽進來。

  「一號角,持續四百一十毫秒。」羅海沒有看我,只看儀器,「第一路斷。」

  登記燈滅了。灰幕上的完整輪廓當場少去頭肩,只剩貼地的一截暗色,遠端按痕卻沒松,反而沿缺口向右一擰,試圖繞過照片輪廓直接扣住我的鞋跟。

  鄭有財那顆扁頭鞋釘「篤」地跳了一下。他握緊拔釘鉗,粉筆從左耳落到肩上:「鞋底不騙人,力改南邊了!」

  南側鞋楦朝內翻倒,第二、第三段銅帶一齊繃直。羅海報出二號角,第二路光隨即被切斷,磁吸銅帶失電,最外一段被彈簧猛地拉開,直線從中間斷成兩截。

  按痕第一次撲空。裁刀聲驟然加快,咔嚓連成一串,黑相紙補片四層邊緣同時翹起,懸片用的三根普通腳簽被拉成了斜弓。

  「它改收補片了!」侯勝喊。他左手攥著我的撤離繩,膝蓋已壓上最後的機械閘,傷指隔著紗布抵在閘座邊,血珠順金屬外殼滾下來。

  我沒有去抓補片。第一根普通腳簽本就插在我左側安全孔里,我抬腳踩下籤尾,竹頭隨之將補片左角頂高,讓遠端收力落到空鞋那條廢線上。

  按痕橫切回來,第一根腳簽「啪」地裂開。補片只錯出半寸,還沒脫離真影缺口的方向,第二段斷開的銅帶竟被無形收力拖回一截,兩個磁頭隔著三指距離發出急促碰響。

  右肋深處猛地一抽。我膝蓋軟了半下,鞋尖差點越過安全格,侯勝立刻向後扯繩,腰帶勒得我傷處發麻,硬把重心拉回左腳。

  「哥,別省鞋底!」侯勝聲音劈了,「往後踩!」

  「鞋是新買的,命更貴。」我咬住氣,將第二根腳簽橫插進補片下方,「羅海,給我兩百毫秒,別補光。」

  「一百八十。」羅海回答,「超時總斷。」

  第二根腳簽從補片中央挑起,第三根則順著右側預留孔斜壓下去。三根普通簽一挑、一壓、一錯,把那塊兩寸半黑紙從我的腳線挪到空鞋廢線,整個過程我的手始終在兜里,左掌連灰幕都沒碰。

  遠端收力猛地一提。空鞋被拽得鞋跟離板,四層感光粉從補片邊緣揚起一圈細灰,最外層黑相紙連同一根編號細絲被扯向斷開的銅帶。

  第三根腳簽也裂了。補片外層擦過東側折光板,又撲向南側,板面接連響了兩聲指甲刮玻璃般的細響;羅海的毫秒計上先跳東一,再跳南二,兩組數字只差七百三十毫秒。


  「方向成了,末路準備斷!」羅海喊。

  那枚扁平按痕卻在這時停住。裁刀聲也停了半拍,靜得我能聽見侯勝繃帶里血滴落在防水墊上的輕響;對面終於發覺自己提起的只有紙,不是舊裁口裡的真東西。

  下一息,一張陌生錯影從斷線另一端反推回來。它不屬於店裡任何一雙鞋,邊緣被多次裁接,動作也沒有身體帶領,只沿銅帶貼地滑行,搶在末閘落下前插進我鞋跟與真影之間。

  完整照片上的輪廓重新在灰幕亮了一下。明明登記燈已經斷開,那道完整暗色仍從腳向上補齊,右肩不疼,右肋不裂,連短掉的兩寸半都平平整整;它在給我看一個最想要的結果,也在把陌生錯影往我腳底釘。

  胸前空了,鍾馗皮影正在指揮車的紅箱裡,什麼也攥不到。掌心烏痕滾燙,陰眼卻只停在看與聽上,我沒有伸手,也沒有讓那股熱意跨過皮肉去抓地上的東西。

  「程未了,退!」高局長的聲音從耳機里壓下來。

  我後退半步,陌生錯影跟著向前半步。它不咬兩寸半補片,改咬我的鞋底,三段已斷的銅帶竟被它從兩側往中央擠,地線眼看又要拼直。

  侯勝把機械閘壓到底,末路燈絲先暗後亮,竟沒有立刻熄滅。遠端回收力倒灌進閘座,金屬杆頂著他膝蓋往上抬;他傷指被震得撞上邊框,紗布頃刻紅透,後背寬繃帶也洇開一條長線。

  「跟著哥混——」侯勝牙齒打顫,半句口頭禪卡在喉嚨里。他整個人伏到閘杆上,用胸口和膝蓋一同往下壓,撤離繩仍死死纏在左腕。

  邱桂蘭隔著側簾看見末路還亮,抄起門帘拉繩便往下一坐。「先把話說明白,這道光歸我管!」厚棉簾從燈架側面轟然落下,遮住一半折射餘光。

  陌生錯影頓時薄了,可腳下承影板仍然平整,殘光還能在上面分出直邊。羅海的手已經按上總斷,計時器距離安全窗只剩最後一百二十毫秒。

  我沒有去追灰幕上那道完整輪廓。左腳踩住安全格邊緣,右腳避開真影缺口,朝承影薄板中央那條預刻槽狠狠跺下。

  咔的一聲,裂紋從鞋底竄向四角。第二腳落下時右肋好比被人塞進一把鈍鑿,我眼前一黑,薄板卻終於塌成十幾塊鈍邊碎片,原本平整的幕面全翹了起來。

  陌生錯影失去直邊,身體般的輪廓當場散成幾片互不相接的暗斑。羅海同時拍下總斷,最後一百二十毫秒歸零前,店內三路燈徹底熄滅。

  黑不是一下安靜的。銅帶還在地上啪啪回彈,鞋楦翻滾,磨砂板里殘留的熱氣發出細微脆響;我站在什麼都看不清的暗處,總覺得鞋跟後還貼著另一雙腳,卻不敢回頭確認。

  腰間撤離繩驟然收緊。侯勝和外側急救員一同把我拖離碎板,右肋擦過地面時疼得我差點咬破舌頭,左臉卻仍木木的,連冷汗流過去都只有一條涼線。

  「報手,報腳!」羅海在黑暗裡喊。

  「兩隻手都在,右手沒出兜。」我喘了兩口,「兩隻腳也在,貴的那只可能崴了。」

  「放屁,你哪只都不貴。」侯勝還壓在閘上,聲音虛得發飄,「跟著哥混,有油水……這回真混出紅油了。」

  應急散射燈直到羅海完成三次電壓核驗後才開。燈面蒙著厚紙,只夠照清鞋尖,不會在地上落出硬邊;我先看見侯勝膝下那攤血,再看見自己鞋後短了一截的暗色,心反而落回肚子裡。

  它仍短兩寸半。邊緣沒有變深,沒有多出陌生裁口,更沒有補齊;我們騙過一次回收,卻沒從對面討回哪怕一線原影。

  急救員剪開侯勝後背外層繃帶,新縫口崩了兩針,傷指也重新裂開。他疼得把摺疊床邊咬出牙印,仍不肯先走,非要親眼看羅海封住末閘才讓人抬上擔架。

  我的右肋被重新固定,咳一聲便疼出冷汗。假影窗更慘,承影薄板全碎,三根普通腳簽斷了兩根半,末閘線圈燒黑,南側一塊磨砂板從固定座上拔了出來,整組器材再不能做第二次設局。

  高局長進店只看了兩眼,先把我和侯勝分別交給急救員。「方向有沒有,等人止住血再看。誰要在傷情記錄出來前碰證物,我就讓誰去陪邵建國光腳住一晚。」

  侯勝趴在擔架上還想還嘴,急救員把咬棒塞進了他嘴裡。世界總算清靜兩息,我卻從他瞪我的眼神里看懂了全部家常問候。

  羅海等現場溫度回穩,才帶證物員從最外圈向里收。補片的內三層仍掛在廢線上,最外一層不見了,只剩編號細絲斷在東側板腳,銀灰線頭不足原長一半。

  「不是燒掉,也不是落在碎板下。」他用藍光逐格掃過,地面沒有外層感光粉的堆積,「遠端收力帶走了最外層,相紙在南側板外失去可見邊,編號絲被止退釘截斷,半截過去,半截留下。」


  鄭有財拄著鞋楦蹲下來,沒越證物線。他盯著扁頭釘的彎曲方向看了半天,又用粉筆在地上畫出一個朝內的弧。

  「鞋底不騙人。」他敲了敲鞋楦,「釘頭先往東彎,釘腰再朝南擰。東西不是從南邊送來,是先向東收,碰到硬口以後才折斜路。」

  東側第一塊折光板上留著半枚向內磨痕,開口朝東。南側第二塊也有一枚,顏色更淺,開口卻轉向東南;兩道痕不在同一直線上,恰好對應羅海記錄的七百三十毫秒先後差。

  羅海把光敏計、末閘計時和街口三處遮光哨拉到同一屏。咬線開始後的四點二秒內,沒有車輛開遠光,沒有住戶拉窗簾,邱桂蘭側簾落下的時間也晚於東側磨痕,外界雜光排除得乾淨。

  「先東,再東南。」他在電子地圖上落下第一條短線,「這不是對方站在哪兒,是回收鏈經過哪裡。影窗投放在七號,收走卻經另一條暗路,投放和回收不是同一處完成。」

  地圖往東移,八碼外是廢棄糧庫,再往東南斜下去,一段灰線從高架橋底穿過。那是老貨場停用多年的貨運支線,過去給附近化工倉和照相材料廠運銀鹽、藥液,主線拆掉後還剩一截被雜草蓋住的窄軌。

  鄭有財用沾粉筆灰的手指在屏幕邊比了比。「東邊直路有新商場,晚上亮得跟白天一樣,影走不過硬光。只有老糧庫牆根一直暗,繞過去,正好折到這條廢線。」

  羅海調出街區照度圖,又問三個遮光哨逐段複述。東哨在收力出現時看見糧庫牆根一排積水無故向內顫,南哨聽見高架下廢鐵片連續響了兩次,卻沒見車輛經過,時差與兩塊折光板一致。

  「下一處查舊照相材料廠旁的廢貨運支線。」羅海將範圍框到三百米,沒有繼續往外畫,「只鎖現實落點,不鎖人。先查軌道涵洞、廢裝卸台和仍能排水的暗溝,不憑這條線猜操作者身份。」

  高局長點頭,讓外圍先封住支線兩端,不許開強光搜索,也不許進入涵洞。他沒有因方向出現便催我們連夜衝過去,反而命人把七號店所有時序做雙備份,再調市政舊圖確認廢線是否有地下岔口。

  「人不是順著箭頭跑的,回收鏈也未必走地面。」他慢條斯理地說,「今晚只做靜默封控。三名受害者的原影還沒回來,誰都不准把一個方向寫成結案。」

  證物員將斷掉的編號細絲裝進冷光盒時,忽然在透明墊上留下一道濕痕。那液體不過米粒大小,顏色淡黃,邊緣卻還在向外擴,說明沾上去的時間很短。

  七號店早已斷水,舊顯影槽也幹了六年。現場殘留藥液呈褐黑結晶,聞起來酸澀發霉;細絲上的濕痕則有一股剛兌開的苦味,試紙碰過以後,銀鹽反應和酸鹼值都對不上老槽樣本。

  「不是七號店的藥。」羅海把試紙封袋,「最外層被拖過去以後,在另一處碰過仍在工作的顯影液,編號絲斷回來的時間不到三分鐘。回收那頭有暗房,而且剛才開著。」

  我盯著那點沒幹的淡黃,右肋一下下頂著固定帶。七號照相館只是把人的腳送上底線,真正收袋、洗出、歸檔的地方還亮著另一盞我們沒看見的燈。

  指揮車裡突然傳來器材員的喊聲。我們轉頭看最小那塊屏幕,黑布箱原本因設局重新出現的輕微撞擊同時停了,三道殘影貼著箱底,一動不動。

  器材員沒有掀布,只把四角低照度探頭切成俯視。三道暗色的腳尖先後轉過同一個角度,齊齊朝向屏幕右下方;地圖羅盤疊上去,正是城東南。

  魏小禾從旁邊那塊畫面里坐起身,懷裡的布老虎掉到腿上。她沒有問我們抓到誰,只低頭看了看依舊空著的鞋邊,小聲問:「是不是它們知道回家的路了?」

  誰也沒立刻回答。高玉柱、邵建國和她的原影仍沒有歸位,黑布箱裡的三道殘影也只是停撞轉向,遠遠算不上回家。

  我看向地圖上那段鑽進荒草的廢貨運線,又看了看細絲上還沒幹透的顯影藥水。那間暗房離我們不會太遠,此刻也許仍有一張相紙泡在藥液里,等三道不屬於它的影慢慢顯出來。

  屏幕中,三雙腳尖死死指著東南,再沒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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