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一章 白天

第一章 白天

2026-09-18 09:37:09 作者: 萬壽吳江

  陳默第一次注意到那件事,是在一個死人的電腦里。

  那天下午四點十七分,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斜進來,在辦公桌上切出一道道很細的亮線。陳默把椅子往左挪了一點,沒用,屏幕還是反光。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八月的天亮得過分,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把西曬又反了一遍,整個辦公室像憑空多開了幾盞燈。

  「你拉一下唄。」旁邊有人說。

  陳默沒回頭:「你有手。」

  「我手上有油。」

  「那就別吃。」

  「這是下午茶。」齊航嘴裡嚼著薯片,說話含糊不清,「下午四點四十七,正宗下午茶。」

  陳默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

  16:17。

  「你那個表是不是活在半小時以後?」

  「心理時間。」

  「什麼東西?」

  「一個人只要相信快下班了,工作效率就會顯著提高。」

  陳默終於轉頭看他:「你今天幹什麼了?」

  「活著。」

  「辛苦。」

  「客氣。」

  齊航把椅子往後一蹬,借著輪子滑過來一點。

  「你這個還沒弄完?」

  「沒。」

  「不是就一台電腦嗎?」

  陳默沒理他。

  屏幕上開著一個叫「2009」的文件夾,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十二個Word文檔。一月、二月、三月……一直到十二月,像有人把一整年切成了十二個抽屜。

  齊航湊近看了一眼。

  「什麼?」

  「日記。」

  「死人日記?」

  「夢。」

  

  齊航嘴裡的薯片不嚼了。

  「什麼意思?」

  「記夢的。」

  「誰?」

  「客戶。」

  「死的那個老頭?」

  「嗯。」

  「多大?」

  「七十二。」

  齊航愣了一下:「七十二還記夢?」

  陳默看他:「七十二不能做夢?」

  「不是。」

  齊航伸手想碰滑鼠,陳默一巴掌把他的手拍開。

  「手。」

  齊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調料粉的右手。食指側面有一道很淡的白色舊疤,小時候被玻璃割的,這個故事他至少講過三遍。

  「哦。」

  他隨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現在行了。」

  「滾。」

  齊航笑著滑回自己的工位。

  陳默繼續工作。

  他們公司叫「余跡」,在城南一棟不新不舊的商務樓里,十一層。整層租不起,只租了西邊不到四百平方米。

  公司名字聽起來很文藝,主營業務也經常被客戶描述得很文藝:數字遺產整理、生命信息歸檔、私人數據善後。

  實際上,幹起來沒那麼體面。

  人死以後,留下來的數字垃圾和活著的時候一樣多。手機、電腦、硬碟、郵箱、網盤、照片、聊天記錄、訂閱服務、社交帳號、收藏夾、瀏覽歷史……還有大量家屬既想知道,又最好永遠別知道的東西。

  有人死後,妻子才發現丈夫有三個微信;有人留下六百多個G的成人視頻;有人電腦里保存著和初戀二十三年的郵件,卻沒有一封真正發出去。

  還有一個老太太。

  丈夫去世以後,她每天都會在手機備忘錄里寫一句天氣。

  今天下雨

  今天有太陽

  今天很冷

  寫了九百多天。

  她死後,女兒坐在陳默對面看了半個小時,最後讓他全部刪掉。


  這種工作做久了,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活人總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主線:畢業、結婚、買房、生孩子、升職、退休。可等人死了,再從硬碟里一點點往回翻,留下來的大部分東西其實都沒有主線。

  一張模糊的菜單,兩百張差不多的貓,下載以後一次也沒有打開過的PDF,凌晨兩點搜過一次「胃疼怎麼辦」。

  又或者,給某個人打過八十七次電話,然後突然不打了。

  真正構成一個人的,往往是這些東西。

  陳默幹了四年。

  他很擅長整理這些,不是因為特別細心,而是他對「不對勁」的地方很敏感。

  比如一個人連續八年,每個月都給同一個帳戶轉一千二,突然從某年三月停止。

  比如一個女人手機里有兩萬多張照片,卻唯獨沒有丈夫五十歲到五十二歲之間的照片。

  比如一個老人每年生日都會在日曆里寫「給阿珍買花」,最後三年卻變成了「去看阿珍」。

  這些通常跟工作無關,可陳默總會注意。

  老闆老王說他這毛病有時候有用,有時候煩人。

  「客戶讓你找照片,你別順便給人破案。」

  陳默一直記著。

  所以眼前這個老人近半個世紀的夢境記錄,他本來也沒準備細看。

  客戶姓周,叫周國平。

  七十二歲,三天前死於心肌梗死。獨居,離異,沒有子女,唯一的姐姐也已經去世。現在負責處理遺物的是一個住在加拿大的外甥女,對方明晚飛走,要求很簡單:照片留下,證件歸檔,個人文字可以整理,涉及隱私的東西刪除。

  陳默於是從1978年的掃描日記開始,一路看到老人去世前兩個月的記錄。

  近半個世紀。

  當然,不是每天都記,也不是每個夢都寫。有時候一個月十幾篇,有時候三個月才一篇。

  可這個習慣居然一直沒斷。

  陳默點開2009年7月。

  7月14日

  夢見以前的房子

  父親在樓下洗自行車,水管漏了,地上全是水

  天氣很好,院子裡很亮

  我在陽台上叫他

  他沒聽見

  醒來以後才想起父親已經走了二十一年

  陳默看完,把它歸類進「私人文字」。

  下一篇。

  7月19日

  夢見坐火車

  不知道去哪裡

  車廂很舊

  窗外一直是白天

  路上沒有站

  醒來以後很累

  再下一篇。

  7月27日

  又夢見小時候,和姐姐去河邊

  水很淺

  天特別亮

  她一直叫我快點回家

  陳默滾動滑鼠。

  沒什麼特別。

  甚至有點無聊。

  人做的夢大概就是這樣。夢的時候驚天動地,醒過來寫成文字以後,往往只剩下幾句莫名其妙的話。

  齊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滑了過來,這一次手裡沒拿薯片。

  「走不走?」

  「幾點?」

  「四點五十……」

  陳默抬眼。

  齊航低頭看了眼電腦。

  「……二十一。」

  「六點下班。」

  「心已經下了。」

  「身體留下加班。」

  「你沒人性。」

  齊航嘆了口氣,又問:「晚上吃飯?」

  「不吃。」

  「老宋也來。」

  「不去。」


  「為什麼?」

  「今天得弄完。」

  齊航朝屏幕看了一眼。

  「一個死人還能催你?」

  「活人催。」

  「那更煩。」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你天天在這兒看死人東西,不覺得晦氣?」

  「工資到帳不晦氣。」

  齊航點頭:「有道理。」

  他剛走兩步,陳默忽然叫住他。

  「小齊。」

  「嗯?」

  「你記夢嗎?」

  齊航回頭:「不記。」

  「為什麼?」

  「做都做不明白,還記。」

  陳默笑了一下:「最近做過什麼夢?」

  齊航想了想。

  「好像夢見高考。」

  「然後?」

  「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不會。」

  「你畢業八年了還做高考夢?」

  「心理創傷。」

  「夢裡在哪?」

  「考場啊。」

  「白天?」

  齊航皺眉:「廢話,高考還能半夜考。」

  「很亮嗎?」

  這一次,齊航沒有馬上接話。

  他看了陳默兩秒。

  「你今天怎麼了?」

  「沒什麼。」陳默笑了一下,「隨便問。」

  「死人看多了。」

  齊航說完,轉身走了。

  陳默重新看向屏幕。

  那篇日記還停在那裡。

  天特別亮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這句話有點眼熟。

  當然眼熟。

  周國平寫過很多次。

  陳默點開搜索框,輸入:

  亮

  回車。

  四百一十三個結果。

  很亮、特別亮、外面亮得睜不開眼、天空很亮、白得發亮……

  很多。

  陳默沒繼續往下看。

  這本身並沒有什麼奇怪的。

  夢裡有白天,自然就會亮。

  他退出搜索,滑鼠已經移到右上角,準備關掉文檔。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又停住了。

  陳默重新把光標點進搜索框。

  輸入兩個字。

  太陽

  回車。

  屏幕刷新。

  未找到匹配項。

  陳默看了兩秒。

  又按了一次回車。

  還是沒有。

  他皺了皺眉,換了一個文件。

  2014年。

  搜索:

  太陽

  0。

  1997年。

  0。

  1986年。

  0。

  1978年的掃描件不能直接搜索。

  陳默慢慢把手從滑鼠上拿開。

  近半個世紀的夢。

  有白天。

  有天空。

  有熱。

  有光。

  卻沒有一個「太陽」。

  幾秒以後,他自己先笑了。

  這有什麼奇怪的?

  人在夢裡本來就不一定會注意太陽。現實里每天也有太陽,誰會特意在日記里寫一句:


  今天出門,看見太陽掛在天上

  齊航已經背著包站在門口。

  「我真走了。」

  「嗯。」

  「最後一次機會。」

  「滾。」

  「給你帶烤串?」

  「不用。」

  「雞翅?」

  「不用。」




  陳默抬頭:「再說拉黑。」

  齊航笑了。

  「行,死人陪你吧。」

  電梯門合上以後,辦公室一下安靜了不少。

  陳默重新看向屏幕。

  太陽。

  0。

  他盯了兩秒,關掉搜索,繼續工作。

  窗外的陽光已經一點點往下移,其中一道穿過百葉窗,正好落在他的右手上。

  暖的。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

  很輕。

  輕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

  他想:

  我呢?

  我夢見過太陽嗎?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