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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死人的習慣

2026-09-18 09:37:28 作者: 萬壽吳江

  17:13,辦公室里還剩七個人。

  18:05,剩三個。

  18:42,最後一個同事收拾好東西,臨走時順手關掉了半邊的燈。

  「陳默,走的時候鎖門。」

  「好。」

  「別又睡這兒。」

  「不會。」

  那人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也說不會。」

  門關上以後,整層徹底安靜下來。

  空調出風口發出很低的嗡聲,遠處偶爾傳來電梯運行的輕響。少了一半照明,辦公室顯得比白天大了不少,一排排空工位藏進暗處,只剩陳默這邊還亮著。

  他揉了揉脖子。

  其實,他已經把下午那個問題忘得差不多了。

  人的腦子每天都會冒出很多沒有意義的念頭。

  天空為什麼是藍色的,要上清華還是北大,大象的鼻子為什麼這麼長,我有沒有夢見過太陽。

  通常幾秒也就過去了。

  真正讓陳默重新注意到這件事,是因為他整理到了一張照片。

  照片拍於1977年。

  黑白。

  四個年輕男人站在江邊,背後是一座橋。那時候的周國平還不到三十歲,很瘦,站在最左邊,身上穿著一件白襯衫。

  掃描件里連照片背面也一起掃了下來,上面有一行已經有些褪色的手寫字:

  

  77年夏,和老張、小許、小周

  陳默的目光停在最後兩個字上。

  小周。

  和周國平一個姓。

  可能是弟弟,也可能只是同事。

  沒什麼特別的。

  他繼續整理,一直翻到1997年的夢境記錄。

  其中有一篇:

  11月3日

  夢見小周,他還活著

  他站在橋上,背後特別亮,我怎麼都看不清他的臉

  他說了一句話

  醒來以後忘了

  陳默把滑鼠往回滾了一點。

  他還活著。

  這種說法至少意味著,在周國平寫下這篇日記的時候,他認為「小周」已經死了。

  陳默隨手打開客戶資料。




  他重新看了一眼1977年的照片。

  小周。

  也許只是朋友。

  死人留下來的材料,本來就不會處處互相對應。陳默做這行四年,見過比這更亂的親屬關係,一個稱呼說明不了什麼。

  他繼續往下整理。

  18:57,微信響了一聲。

  老宋發來的。

  老宋:小齊說你跟死人談戀愛去了。

  陳默:讓他少吃點鹽,別演。

  老宋:來不來?

  陳默:哪?

  老宋很快發了一個位置,離公司只有兩站地鐵。

  老宋:你過來我給你留雞翅。

  陳默想了想。

  陳默:八點。

  老宋:你爬也到了。

  陳默鎖掉手機,給自己留了一個小時。

  他繼續整理照片。

  周國平的生活不算複雜。年輕時在國營機械廠工作,後來調去一家儀器設備公司,九十年代下海做過幾年生意,失敗。離婚以後沒有再婚,退休後開始攝影。

  他還養過一條狗。

  狗死於2016年。

  周國平特意給它建了一個文件夾,名字叫「胖子」,裡面塞了四千多張照片,卻沒有單獨給前妻建過文件夾。


  陳默看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人對夢的記錄甚至比現實生活還認真。

  除了按年份整理,他還專門做過一套索引:人物、地點、重複、夢境、異常。

  陳默點開「異常」。

  裡面只有十一篇。

  第一篇來自1978年,是一張老日記的掃描圖片。

  他把圖片放大。

  藍黑色鋼筆字已經褪得有些發灰。

  4月21日

  昨晚醒來以後,突然想到一件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事情,非常奇怪

  想寫下來,後來接了一個電話,回來以後忘了

  如果再想起來,一定記住

  陳默繼續往下。

  5月3日

  最近總覺得忘了一件事

  不是東西

  像是一個人

  下一篇:

  5月7日

  今天問姐姐,姐姐說我們家一直只有三個孩子

  我很確定她記錯了,可我也說不上哪裡錯

  陳默停住。

  三個孩子?

  他重新切回客戶資料。

  父親。

  母親。

  周國平。

  姐姐周國珍。

  已知子女明明只有兩個。

  可1978年的周國平卻寫:

  我們家一直只有三個孩子

  陳默重新看向那張1977年的照片。

  老張。

  小許。

  小周。

  他點開下一篇。

  5月9日

  翻了以前照片,沒找到,開始懷疑是不是我記錯

  再下一篇。

  5月12日

  昨晚夢見他

  只有五個字。

  陳默的手停在滑鼠上。

  5月13日

  我決定不再想這件事

  之後整整十一年,「異常」文件夾里沒有新的記錄。

  直到1989年。

  今天又做了那個夢,醒來的時候非常害怕,不記得為什麼

  再往後。

  1997年

  夢見小周還活著

  陳默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他原本只需要判斷這些東西算不算客戶要求保留的「私人文字」。

  可看到這裡,他已經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在看一本中間被人撕掉了幾十頁的小說。

  小周到底是誰?

  如果周國平真的有一個弟弟,為什麼親屬資料里沒有?

  如果只是朋友,那1978年那句「姐姐說我們家一直只有三個孩子」又是什麼意思?

  陳默打開搜尋引擎,輸入「周國平」。

  結果不多。

  攝影協會。

  退休職工攝影展。

  一次老年大學攝影比賽獲獎。

  沒有其他親屬信息。

  他又搜周國珍。

  一樣沒什麼結果。

  看到第三頁的時候,陳默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干工作之外的事了。

  老王如果在這裡,大概又會說:

  「又破案呢?」

  陳默盯著搜索頁面兩秒,把它關了。

  不查了。

  19:21。

  離八點還有差不多四十分鐘。

  陳默重新打開1978年的掃描日記。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進「異常」索引,而是從一月份開始往後翻。

  很快,他發現「小周」出現得比自己想像中頻繁。

  1月6日

  小周又來借錢,說月底還

  1月19日

  和小周吵了一架,他說以後不來往

  2月3日

  小周喝多了,半夜敲門

  媽又讓我讓著他,憑什麼

  陳默看到最後一句,動作慢慢停了下來。

  媽又讓我讓著他。

  如果只是同事,這句話很奇怪;如果只是普通朋友,就更奇怪。

  多半是弟弟。

  至少,是一個和周國平家裡關係極近的人。

  陳默繼續往後翻。

  二月以後,「小周」忽然不再出現。

  四月二十一日,周國平寫:

  想起了一件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事

  然後忘了。

  到了五月,姐姐告訴他,家裡一直只有三個孩子。

  五月十二日。

  他又夢見了「他」。

  陳默後頸隱隱有些發涼。

  辦公室的空調確實開得太低。

  他拿起遙控器,把溫度調高了一度。

  應該只是親屬資料不完整。

  家屬提供的信息本來就不一定準確。

  也許小周后來去世了。

  也許兄弟關係不好。

  也許那個住在加拿大的外甥女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有過這樣一個舅舅。

  都解釋得通。

  至少現在,都解釋得通。

  陳默繼續往後翻。

  翻了幾頁以後,他忽然發現另一個細節。

  1978年那些異常記錄出現之前,周國平在日記里並不是從來不用「太陽」這個詞。

  恰恰相反。

  那年年初的現實日記里,這個詞出現得很自然。

  1月27日

  今天太陽很好,曬了被子

  2月10日

  下午出太陽,雪化了

  3月7日

  太陽曬得人發困

  陳默停住。

  這些都不是夢。

  只是普通的現實記錄。

  也就是說,周國平當然知道「太陽」這個詞,也會很自然地使用它。

  可所有標記為「夢」的記錄里——

  還是沒有。

  陳默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然後鬼使神差地重新打開搜索。

  輸入:

  太陽

  這一次,他沒有隻搜索夢境文件夾,而是把整個整理目錄分成兩類重新統計。

  現實記錄里:

  六百八十二處。

  夢境記錄里:

  0。

  陳默靠進椅背。

  辦公室很安靜。

  空調還在頭頂低低地響。

  這次,他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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