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烤店在一條老街口。
陳默到的時候已經20:17。還沒走到桌邊,齊航遠遠就看見了他。
「喲。」
他抬了抬下巴。
「死人放人了?」
陳默拉開椅子坐下:「你的嘴為什麼沒被烤掉?」
「因為招人喜歡。」
老宋把一雙沒拆封的筷子遞給他:「別理他。」
老宋本名宋啟,是陳默的大學同學。畢業以後進了GG公司,換工作比換手機還勤,最近剛跳到一家遊戲公司做品牌。嘴很碎,酒量卻一般,每次喝到第三瓶啤酒就開始討論人生。
齊航是後來認識的。兩年前陳默帶他參加過一次桌遊局,結果一晚上過去,他和老宋混得比陳默還熟。
桌上已經一片狼藉。羊肉串、烤茄子、毛豆、啤酒,齊航面前還單獨擺著一盤花甲。
陳默掃了一眼桌子。
「你不是說給我留雞翅?」
齊航指了指老宋:「他吃了。」
老宋立刻罵:「放屁。」
「它自己選擇了自由。」
「滾。」
陳默又點了十串。
老闆過來記單的時候,老宋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麼回事?」
「什麼?」
「小齊說你下午審訊他。」
陳默抬眼看向齊航:「我就問了兩句。」
齊航馬上接話:「他問我做夢有沒有太陽。」
老宋拿著酒瓶愣了一下。
「什麼玩意兒?」
「你看。」齊航指著陳默,「是不是有病?」
老宋笑了:「你最近轉行解夢了?」
「工作的時候看到點東西。」
「死人那個?」
「嗯。」
陳默本來沒準備繼續。
可話既然已經說到這裡,他隨口問了一句:
「你夢見過太陽嗎?」
老宋幾乎沒想。
「當然。」
陳默夾毛豆的動作停了一下。
一樣。
齊航下午的第一反應,也是「當然」。
他看著老宋。
「哪一次?」
老宋張了張嘴。
沒說出來。
旁邊的齊航立刻拍桌子笑了。
「看吧!你也卡了吧!」
「不是。」老宋皺著眉,「我肯定夢過。」
「哪一次?」
「這誰記得。」
「隨便說一個。」
「小時候吧。」
「幹什麼?」
老宋想了一下。
「……出去玩?」
「去哪?」
「你查戶口呢?」
齊航笑得很開心:「我下午就是這麼被審的。」
陳默也笑了。
「我就覺得有意思。」
老宋喝了口酒,不怎麼在意地擺了擺手。
「正常吧。」
「什么正常?」
「夢裡不會注意這些東西。」
陳默想了想,忽然問:「那你做夢夢見過月亮嗎?」
「這個有。」
老宋答得很快。
「哪次?」
「高中。夢見學校操場,月亮特別大,好像要掉下來。」
「星星呢?」
「有。」
「雲?」
「有。」
「下雨?」
「有。」
「太陽?」
老宋安靜下來。
兩秒。
「你別說。」
齊航也沒笑了。
桌上的三個人忽然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旁邊一桌正在過生日,一群人拍著手,音響里放著很吵的歌。燒烤攤外不斷有人經過,老闆端著盤子從桌縫裡擠來擠去,油煙和孜然味混在夏夜的熱氣里。
一切都很熱鬧。
只有他們這一桌,莫名安靜了幾秒。
老宋把酒瓶放下。
「我應該夢見過。」
陳默問:「為什麼是應該?」
「因為……」
老宋沒說出來。
齊航忽然抬頭。
「我想起來一個。」
陳默看向他:「什麼?」
「小時候,海邊。」
「具體點。」
「就海邊啊。」
「太陽在哪?」
齊航張了張嘴。
「天上。」
「左邊右邊?」
「我哪記得。」
「你看見了嗎?」
齊航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有些奇怪。
「不是。」
他皺起眉。
「我就是知道有太陽。」
「怎麼知道?」
「亮啊。」
陳默沒說話。
齊航看著他。
幾秒以後,低聲罵了一句:
「草。」
老宋笑了:「怎麼了?」
「被他問得我突然不確定了。」
三個人都笑起來,剛才那點莫名其妙的安靜也跟著散了。
老宋給陳默倒酒。
「這種東西就是不能細想。」
「為什麼?」
「你小時候第一次上幼兒園穿什麼鞋,記得嗎?」
「不記得。」
「那你是不是沒穿鞋?」
陳默笑了一下。
「一個道理。」
很合理。
夢本來就模糊。
記不起一個細節,當然不能說明那個細節不存在。
沒什麼值得奇怪的。
齊航卻已經掏出了手機。
「網上搜啊。」
陳默看過去。
齊航在搜索框裡輸入:
夢見太陽
不到一秒,滿屏結果。
「你看。」
他把手機推過來。
周公解夢。
夢見太陽升起。
夢見太陽落山。
夢見兩個太陽。
夢見太陽爆炸。
什麼都有。
齊航往下劃了幾下:「你那個老頭就是沒夢到而已。世界上又不是所有人都沒夢到。」
下面還有成千上萬條網友留下的內容。
我小時候經常夢見太陽。
夢過一個特別大的太陽。
夢裡太陽變黑了。
昨晚夢見太陽從西邊出來。
多得看不完。
陳默剛才心裡那點說不出的彆扭,很快又變得有些荒唐。至少看起來,根本不是所有人的夢裡都沒有太陽。
他把手機推回給齊航,拿起自己的酒。
「行。」
齊航一臉得意。
「科學破除迷信。」
「你科學個屁。」
「網際網路大數據。」
老宋問:「所以死人電腦里到底怎麼回事?」
「沒什麼。」陳默說,「可能就是巧合。」
這個話題很快就過去了。
後面聊的是遊戲、工資,還有齊航最近最頭疼的一件事——見家長。
他和孫妍談了四年,最近終於被女朋友把話挑明:再拖就別去了。
齊航嘴上說「見就見」,實際上已經偷偷問了老宋兩遍第一次上門該帶什麼酒,還特意強調孫妍她爸不喝甜的。
老宋笑他慫。
齊航說這不叫慫,叫風險控制。
陳默偶爾插一句,大多數時候都在聽他們兩個吵。
快到21:40,齊航起身去廁所。
老宋等他走遠,忽然壓低聲音:「他跟他女朋友估計要結婚。」
「這麼快?」
「談四年了。」
「那也差不多。」
「他慫。」
陳默笑了一下:「他什麼時候不慫?」
老宋也笑了。
「他說女方家問房子。」
「正常。」
老宋喝了口酒,忽然換了話題:「你呢?」
「我什麼?」
「沒動靜?」
「沒有。」
「你媽還催?」
「偶爾。」
老宋停了停。
「你妹呢?」
陳默拿杯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怎麼突然說她?」
「前幾天翻以前朋友圈,看到你們以前那張照片了。」
「哪張?」
「她上大學,你送她去車站那張。」
陳默想了一會兒。
「哦。」
「她還是沒消息?」
陳默搖頭。
「沒有。」
老宋沒有繼續問。
七年了。
熟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不適合多說。
齊航很快從廁所回來,一屁股坐下:「聊什麼?」
老宋看著他:「你買不起房。」
「滾。」
話題就這麼過去了。
陳默卻有幾秒沒聽進去。
妹妹陳曦,失蹤七年。
警察找過,家裡找過,朋友也找過。所有能找的地方幾乎都找遍了。
沒有屍體。
沒有出境記錄。
沒有消費記錄。
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她後來去過哪裡的東西。
失蹤前最後一個和她有聯繫的人,是陳默。
準確地說,兩個人最後的聯繫,也只是一條微信。
凌晨01:06。
哥,你睡了嗎?
陳默第二天早上九點才回:
剛看到,怎麼了?
沒有回覆。
那是七年前。
這麼多年,他偶爾還是會想,如果那天晚上自己沒有睡,是不是會有什麼不一樣。
22:30左右,三個人散場。
齊航喝了酒,叫代駕。老宋坐地鐵。陳默沒喝多少,自己往家走,住處離這裡大概二十分鐘。
夏夜還很熱。
街邊有人切冰西瓜,紅色果肉一塊塊碼在透明柜子里。路口紅燈九十秒,陳默站在人群中等著,忽然又想起了「太陽」。
不是因為周國平。
也不是因為齊航。
而是老宋剛才提到陳曦以後,他莫名想起了一件已經很久沒有想過的事。
小時候,他們一家四口出去旅遊。
那時候陳曦應該只有七八歲。
她趴在酒店陽台的小桌子上畫畫,畫了一座山,一棟房子,還有兩個人。天空塗得很藍,最上面掛著一個很大的黃色圓。
陳默當時還嘲笑她。
「太陽誰畫這麼大?」
陳曦氣得拿黃色蠟筆在他胳膊上狠狠畫了一道。
很多年過去了,陳默幾乎還能看見那個畫面。
藍色的天空。
黃色的太陽。
黃得刺眼。
人群開始往前走。
陳默走出去幾步,忽然停了一下。
這是記憶。
不是夢。
他重新往前走,一邊試著回想。
自己有沒有在夢裡見過類似的東西?
想不到。
但齊航剛才搜出來的那些結果還在。
有人說自己夢過。
而且很多。
所以,應該沒什麼。
陳默這麼想著,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齊航連發兩條消息。
齊航:草。
齊航:被你害的。
陳默:?
齊航:我一路都在想太陽,真想不起來。
陳默:閒的。
齊航:你妹的,今晚我要真夢見了,明天第一時間告訴你。
陳默:行。
齊航:輸了請我吃飯。
陳默:什麼輸了?
齊航:我夢見就算你輸。
陳默:滾。
齊航發了個中指。
陳默看了一眼,把手機收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注意到。
這段聊天的最後一條消息,時間是:
2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