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回：
陳默：剛醒。
齊航幾乎秒回。
齊航：草。
陳默：怎麼了？
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輸入」亮了很久，消失，又重新出現。反覆了兩次以後，齊航才發來一句：
齊航：我夢見了。
陳默一下坐起來。
陳默：太陽？
齊航：嗯。
陳默：什麼樣？
消息發出去以後，「正在輸入」又開始反覆出現。
一分鐘後，齊航沒有繼續打字，直接撥了語音過來。
陳默接通。
「餵。」
齊航沒有馬上說話。
電話那頭很安靜，幾乎聽不見什麼聲音。
「怎麼了？」
「我好像……」齊航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怪，「真夢見了。」
陳默靠到床頭。
「那你贏了。」
「不是。」
「什麼？」
「我不知道。」齊航呼吸有些急，「我一開始也以為自己夢見了。」
「你慢慢說。」
齊航停了一下。
「我夢見在海邊。」
「嗯。」
「我女朋友也在。」
「然後？」
「白天，很亮。」
陳默沒出聲。
齊航繼續說：「海特別藍，沙子也很亮。我剛醒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你看，我真夢到太陽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可後來你問我什麼樣……」
陳默等著。
「我想不起來。」
「正常。」陳默說，「夢本來就模糊。」
「不對。」
「哪裡不對？」
「我記得我在夢裡還跟她說了一句話。」
「什麼？」
齊航的聲音慢慢低下來。
「我說，今天太陽真大。」
陳默皺了皺眉。
「那不是夢見了嗎？」
「可我沒看見。」
「什麼意思？」
「我就是知道太陽很大，可我一回想那個畫面……」
齊航又停了一下。
「天上什麼都沒有。」
陳默沒有接話。
電話兩邊一起安靜下來。
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空調外機正在運轉，低低的震動聲透過夜色傳進房間。
過了一會兒，齊航才問：「你那個老頭到底怎麼回事？」
「沒怎麼回事。」
「你確定？」
「我就是下午隨口問了你一句。」
「那為什麼這麼巧？」
陳默反而有點想笑：「你白天一直想，晚上夢到很正常。」
「可我沒有夢到。」
「你自己剛才還說——」
「陳默。」
齊航打斷他。
然後，一字一句地說：
「我是在夢裡說『太陽真大』。」
「不是看到太陽真大。」
「這兩個不一樣。」
陳默沉默了。
這一次，他沒有馬上找到可以反駁的話。
齊航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你不覺得怪？」
「你被我問魔怔了。」
「可能。」
齊航苦笑了一聲。
「我女朋友也這麼說。」
陳默一愣：「你把她叫醒了？」
「嗯。」
「你沒問她吧？」
「問什麼？」
「夢見太陽。」
「問了。」
不知道為什麼，陳默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怎麼說？」
「說夢過。」
「然後？」
「我讓她說哪一次。」
齊航嘆了口氣。
「她說不記得。現在她覺得我是神經病，自己去客廳睡了，還把我枕頭扔出來了。」
陳默笑出了聲。
「活該。」
「我真他媽被你害死。」
「明天請你吃飯。」
「我要貴的。」
「睡吧。」
「嗯。」
快掛電話的時候，齊航忽然又叫了一聲。
「陳默。」
「幹嘛？」
「你今晚夢見太陽了嗎？」
陳默頓了一下。
「沒有。」
「確定？」
「確定。」
「那你夢見什麼了？」
「學校。」
「白天？」
「嗯。」
「有太陽嗎？」
「沒有。」
電話里又安靜了兩秒。
隨後，齊航忽然笑起來。
「完了。」
「我們倆徹底瘋了。」
陳默也笑了一下。
「趕緊睡。」
電話掛斷時，03:38。
電話掛斷時，03:38。
可陳默徹底睡不著了。
他點開搜尋引擎，輸入「夢見太陽」。
結果多得驚人。
解夢網站、論壇、問答、短視頻，幾乎每一頁都在告訴他，這件事情再普通不過。有人夢見兩個太陽，有人夢見太陽從天上掉下來，也有人說自己從小就經常夢見太陽。
看上去，下午那個發現確實只是周國平個人的巧合。
陳默已經準備退出，視線卻停在了一個三年前的論壇回復上。
用戶：紙船1993
我以前也覺得自己夢到過。
後來有人問我：你是真的看見過，還是醒來以後覺得夢裡應該有？
我想了很久，不敢再想了。
下面有人回覆：
為什麼不敢？
沒有回答。
陳默點開「紙船1993」的頭像。
頁面轉了一圈，跳出一行提示：
該用戶不存在。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
一個已經不存在的論壇帳號當然說明不了任何事情。每天都有無數帳號消失，有人主動註銷，有人被平台清理，也有人註冊以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真正讓陳默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
他順著搜索結果又看了不少帖子。
那些聲稱自己「夢見過太陽」的人，一旦有人繼續追問太陽具體是什麼樣、在什麼位置、當時究竟看到了什麼，回答往往很快就變成：
「就正常太陽。」
「很亮。」
「記不清了。」
和齊航很像。
當然，這仍然不能證明什麼。
夢本來就是模糊的。
而且陳默很清楚，自己現在很可能正在犯一種最普通的錯誤——當一個人開始懷疑某件事以後，就會不自覺地只注意那些支持自己懷疑的證據。
他說不定只是在挑自己想看的東西。
陳默把手機扣在床上，閉上眼睛。
可論壇里那句話反而越來越清楚。
你是真的看見過，還是醒來以後覺得夢裡應該有？
他閉了幾分鐘，還是睜開眼睛。
04:02。
陳默重新拿起手機，點開齊航的聊天框。
陳默：別再問別人了。
消息發出去以後，沒有回覆。
大概已經睡了。
陳默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要發這一句。
第二天早上，08:36。
陳默到了公司。
齊航的位置空著。
他把包放到工位旁邊，去茶水間接了一杯水。回來以後順手又看了一眼旁邊。
還是沒人。
09:00。
沒來。
09:15，老王在工作群里發了一條通知：
上午十點周會。
齊航平時最怕周會，嘴上天天罵，實際上從來不敢真遲到。最常見的情況，是09:59從電梯裡衝出來，再一路跑進會議室。
陳默沒太在意。
09:47。
齊航的位置依然空著。
陳默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陳默：活著嗎？
沒有回覆。
10:00，會議準時開始。
老王坐在會議桌最前面講本周項目。銷售、運營、技術，一個組一個組往下過。
講到技術組的時候，陳默隨口問：
「小齊今天請假？」
會議桌旁的幾個人都抬頭看向他。
老王也停了一下。
「誰？」
陳默還以為他沒聽清。
「小齊。」
老王皺了皺眉。
「哪個小齊？」
陳默笑了一下。
「齊航。」
會議室安靜了一秒。
有人低頭看自己的電腦。
有人看了陳默一眼。
老王想了一會兒。
「客戶？」
陳默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我們組齊航。」
老王看著他。
「我們組有這個人？」
他說完，還轉頭看了一圈。
「你們誰認識？」
沒人說話。
陳默第一反應是他們在開玩笑。
「行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
「挺無聊的。」
可老王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陳默，你是不是沒睡好？」
陳默沒回答。
他慢慢轉過頭，透過會議室的玻璃看向外面的辦公區。
昨天齊航坐著的位置，現在坐著一個女人。
財務的趙姐。
她正低著頭打字。
那張桌子上擺著顯示器、馬克杯和一盆很小的綠植。
全是她的東西。
沒有薯片。
沒有齊航那塊印著「少上班，多發財」的滑鼠墊。
陳默坐在那裡，一動沒動。
會議還在繼續。
老王重新開始講項目，其他人也低下頭看電腦。
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陳默慢慢拿出手機。
打開微信。
在搜索框裡輸入：
齊航
沒有結果。
他的手停了一下。
又刪掉。
重新輸入。
齊航
還是沒有。
陳默盯著屏幕。
昨晚的聊天。
語音通話。
04:02發出去的那句「別再問別人了」。
全部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