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後半程,陳默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10:32,散會。
他第一個離開會議室,徑直走到趙姐的工位旁。
「趙姐。」
「嗯?」
「你什麼時候坐這兒的?」
趙姐抬起頭:「什麼什麼時候?」
「這個位置。」
「我一直坐這兒啊。」
「你以前不是在窗邊?」
「哪邊?」
陳默下意識抬手指過去。
然後停住。
那裡根本沒有工位。
靠窗的位置現在是一整排文件櫃,灰白色櫃門貼著不同部門的標籤,邊緣已經有了明顯磨損,最上面還擺著去年年會發的獎牌。
不像剛搬過。
甚至不像這裡曾經擺過桌子。
趙姐順著他的手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你今天怎麼了?」
「沒事。」
陳默回到自己的位置,心跳卻一直沒有慢下來。
他先打開公司通訊錄。
搜索:
齊航
無。
員工名單里沒有。
企業微信里沒有。
考勤系統里也沒有。
工資表他沒有權限,但去年團建的照片還放在公共盤裡。
一共八十八張。
陳默打開文件夾,一張一張往後翻。
去年十一月,公司去了郊區一家民宿團建。晚上大家在院子裡燒烤,齊航喝多以後非要抱著房東家的金毛拍照,狗一直想跑,他蹲在那裡抱了半天,最後還被舔了一臉口水。
陳默記得很清楚。
他很快找到了那張照片。
金毛還在。
狗旁邊也確實蹲著一個人。
可那是另一個同事。
不是齊航。
陳默盯著照片看了幾秒,又繼續往後翻。
下一張里,有人在屋裡打牌。
這張他也記得。
桌邊原本坐著三個人。
陳默。
老宋。
齊航。
可現在,照片裡只有陳默和老宋。
桌子的第三邊擺著一把空椅子。
沒有人。
甚至沒有任何被刪除之後留下的奇怪空隙。桌上的牌、啤酒瓶、椅子的方向,全都自然得像那裡從來沒人坐過。
陳默盯著那把空椅子。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害怕。
不是因為一個人失蹤。
失蹤總會有原因。
交通事故、綁架、逃跑、死亡。
哪怕暫時不知道,至少這個人曾經存在。
可現在的問題不是齊航失蹤了。
齊航沒有存在過。
至少這個世界是這麼說的。
陳默立刻拿起手機,給老宋打電話。
響了三聲,對面接起來。
「餵?」
「齊航呢?」
「誰?」
陳默握著手機的手一下收緊。
「齊航。」
「誰啊?」
「昨晚跟我們一起吃飯那個。」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昨晚?」
「燒烤。」
老宋更莫名其妙了。
「不是咱倆嗎?」
陳默沒說話。
「你喝多了?」
「昨天你不是還跟我說,他女朋友要見家長?」
「誰女朋友?」
「齊航。」
這一次,老宋的語氣認真起來。
「陳默。」
「嗯。」
「你是不是沒睡醒?」
陳默直接掛斷電話。
他打開昨晚的付款記錄。
燒烤店。
368元。
支付人:宋啟。
沒有分帳記錄。
可陳默明明記得,齊航後來給老宋轉過120。
現在沒有。
他又打開手機相冊。昨晚齊航還拍過一張烤串,發在三個人的小群里,可那個群也不見了。
微信里只剩下他和老宋單獨的聊天。
陳默慢慢感覺到一陣發冷。
不是空調。
是真的冷。
他重新點進搜索框。
沒有齊航。
昨天04:02,他明明還給齊航發過一句:
別再問別人了
現在也沒有。
什麼都沒有。
唯一還在的,是陳默自己的記憶。
齊航吃薯片時咔嚓咔嚓的聲音。
那塊印著「少上班,多發財」的滑鼠墊。
他的女朋友叫孫妍,住在城北,老家湖南。
右手食指有一道很淡的舊疤,小時候被玻璃割的。
喜歡吃烤雞翅。
討厭香菜。
嘴上說不怕見家長,實際上緊張得提前問了老宋兩遍該帶什麼酒。
這些東西全都還在陳默腦子裡。
可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任何證據能證明這個人真的存在過。
「陳默。」
有人叫他。
陳默猛地抬頭。
老王站在工位旁邊。
「周先生那個資料怎麼樣?」
陳默一時沒反應過來。
「啊?」
「客戶晚上走。」
「哦。」
老王看了他一眼:「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沒睡好。」
「弄完早點回去。」
「好。」
老王走了。
陳默坐在原地,看向窗外。
天氣很好。
天空亮得刺眼。
太陽應該就在很高的地方。
他沒有抬頭。
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抬。
中午十二點,陳默沒有去吃飯。
他重新打開周國平留下的資料。
1978年。
小周。
周國平記得一個現實里已經找不到的弟弟。
現在。
齊航。
陳默記得一個現實里已經找不到的同事。
不是巧合。
至少到了現在,他已經沒辦法繼續只把這一切當成巧合。
陳默重新找到5月7日那篇日記。
5月7日
今天問姐姐,姐姐說我們家一直只有三個孩子
我很確定她記錯了,可我也說不上哪裡錯
他以前看過這一段。
可這一次放大以後,才發現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字,明顯是後來擠進去補寫的。
不要再問
陳默盯著那四個字。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往下翻。
5月9日
翻以前照片,沒找到,開始懷疑是不是我記錯
5月12日
昨晚夢見他
5月13日
我決定不再想這件事
再往後,一切重新恢復正常。
工作。
天氣。
家庭。
夢。
「小周」這個名字徹底消失。
仿佛周國平真的按照自己寫的那句話,把那個不存在的人放下了。
直到十九年後。
1997年。
夢見小周還活著
陳默盯著屏幕,呼吸一點點慢下來。
然後,他忽然想到另一個人。
陳曦。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陳曦失蹤以後,為什麼照片還在?
聊天記錄還在。
警方資料還在。
老宋也一直記得她。
可齊航只過了一夜,就已經從所有人的記憶和記錄里消失了。
陳曦失蹤七年,卻一直沒有被這樣抹掉。
兩種事情不一樣。
或者——
還沒到那一步。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陳默立刻拿起手機。
搜索:
陳曦
有。
聊天記錄還在。
照片還在。
他又點開家庭群。
群名:
一家人
成員列表彈出來。
爸爸。
媽媽。
陳默。
三個人。
陳默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屏幕,很久沒有動。
這個群以前明明有四個人。
他非常確定。
陳曦失蹤以後,母親一直不肯把她從群里刪掉。甚至有人勸過她,說留著只會難受。
母親當時只說了一句話:
「她回來以後找不到群怎麼辦?」
所以七年。
那個頭像一直都在。
就算不說話。
就算永遠不會再亮起來。
也應該在那裡。
可現在,沒有。
陳默重新點開群資料。
成員:
3。
群創建時間:
2020年2月4日。
創建人:母親。
這不對。
原來的家庭群至少2015年就已經有了。
陳默立刻開始往上翻聊天記錄。
2020年。
2021年。
2022年。
春節。
生日。
旅遊。
父親發釣魚照片。
母親轉養生文章。
陳默偶爾回一句。
沒有陳曦。
沒有人提起過她。
所有聊天都自然得像這個家從來只有三個人。
陳默直接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響了六聲。
「餵?」
「媽。」
「怎麼了?」
「你在哪?」
「家啊。」
「爸呢?」
「買菜去了。」
陳默握著手機,深吸了一口氣。
「我問你個事。」
「說。」
「咱們家幾個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母親像是莫名其妙。
「你是不是又沒吃飯?」
「你先回答。」
「三個啊。」
陳默的手一點點攥緊。
「誰?」
「你爸,我,你。」
「還有呢?」
「什麼還有?」
陳默停了一下。
然後說出那個名字。
「陳曦。」
電話那邊突然安靜了。
電視裡似乎正在播GG,聲音很輕,隔著聽筒傳過來。
幾秒以後,母親問:
「誰?」
陳默沒動。
「陳曦。」
「誰啊?」
「我妹。」
這一次,電話那頭沉默得更久。
再開口的時候,母親的聲音已經明顯謹慎起來。
「陳默。」
「嗯。」
「你哪來的妹妹?」
陳默坐在辦公室里。
周圍全是鍵盤聲、電話聲和印表機吐紙的聲音。有人從茶水間回來,正在和旁邊的人笑。
窗外陽光很好。
一切都正常。
正常得讓人發瘋。
陳默張了張嘴。
卻沒有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電腦右下角忽然彈出一條簡訊同步通知。
陳默下意識看過去。
發送人一欄是空白的。
沒有號碼。
也沒有名字。
正文只有一句:
你已經問了多少人?
陳默盯著那句話。
這一次,他沒有覺得冷。
他只是忽然覺得——
整個辦公室,亮得有些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