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孫妍不再認識陳默。
聊天記錄還在,她看得懂,也承認那些消息是自己發的,但她堅持:「我昨天沒有見過你。」
陳默問:「那聊天怎麼解釋?」
「我不知道。」
他沒繼續逼,也沒有再提齊航,只讓她把所有紙質記錄保存好。
孫妍問:「為什麼?」
「以後你可能會知道。」
她發來一個問號,隨後把他刪了。陳默沒有重新添加。
中午,他請假回了父母家。
開門的是父親。
「怎麼今天回來了?」
「拿點東西。」
「什麼東西?」
「以前的照片。」
父親往屋裡讓了讓,隨口說:「又看你妹?」
陳默站在門口沒動。父親說完以後,自己也愣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陳默心臟猛地一跳。
「你剛才說什麼?」
「什麼?」
「你妹。」
父親皺眉:「我說了嗎?」
「說了。」
「你聽錯了吧。」
「爸。」
「幹嗎?」
陳默盯著他:「我有妹妹嗎?」
父親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你媽昨天是不是跟你說什麼了?」
「你回答我。」
「沒有。」
「那你剛才為什麼說『又看你妹』?」
「我哪說了?」
「你說了。」
「陳默。」父親聲音沉下來,「你最近到底怎麼回事?」
「我沒事。」
「你媽昨天晚上都沒睡好。」
「為什麼?」
「說你突然跟她說自己有個妹妹。」
「我就是有。」
「沒有。」
「陳曦。」
父親的臉一下難看起來。
「別說了。」
陳默怔了一下:「你認識這個名字?」
「不認識。」
「那你為什麼讓我別說?」
「煩。」
「爸。」
「我說了不認識!」父親聲音猛地大了起來。
廚房裡的母親走出來:「幹嗎呢?」
父親轉身:「你問他。」
母親看向陳默,神情明顯有些疲憊。
「又來了?」
陳默沒再繼續。他忽然明白,繼續逼問沒有意義。
甚至可能更危險。
「我拿點東西就走。」
妹妹以前的房間已經沒有了。
準確地說,房間還在,只是變成了書房。父親的電腦擺在靠牆的位置,旁邊是一張摺疊床和兩個柜子,另一面牆做了一整排書架。日曆掛在門邊,桌上堆著幾本雜誌,一切都自然得像這個房間從來就是這樣。
可陳默記得完全不同。
床應該靠右,書桌在窗戶下面,左邊是一隻白色衣櫃。陳曦喜歡往櫃門裡面貼各種亂七八糟的貼紙,有一次甚至貼了一張陳默小時候的丑照,被他發現以後,兩個人吵了一晚上。
父親站在後面問:「找什麼?」
「以前的東西。」
「都在儲物間。」
陳默看著那排書架:「這個房間以前是什麼?」
「書房。」
「從什麼時候?」
父親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買房就是。」
陳默沒說話。
這套房是他十四歲那年搬進來的。陳曦十歲。他清楚記得,她為了搶靠窗的房間跟自己吵了一路,最後父母還是把那間給了她。可現在,父親說這裡一直是書房。
儲物間裡堆滿了紙箱。母親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吃了飯再找吧。」
「不餓。」
「早上吃了嗎?」
「吃了。」
「騙人。」
她說完還是轉身去做飯。父親也回了客廳。
陳默一個箱子一個箱子翻過去。小學課本、舊衣服、獎狀、影集,大部分都是他的。屬於妹妹的東西少得不正常,像有人已經提前清理過一遍。
最下面壓著一本舊戶口本,陳默翻開。
父親。母親。陳默。三個人。
沒有陳曦。
他盯著那幾頁看了一會兒,把戶口本放到旁邊,繼續往下翻。最底下還有一個很舊的紙箱,上面寫著四個字:兒童雜物。
裡面是積木、水彩筆、一個壞掉的八音盒,還有幾張被壓得微微卷邊的畫。
陳默的手停住了。
最上面那張畫著一座山、一棟房子、兩個人,還有一大片藍色天空。天空正中,是一個很大的黃色太陽。
就是記憶里的那一幅。右下角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
陳曦畫。
陳默蹲在那裡,幾乎忘了呼吸。
紙還在。
真的還在。
妹妹存在過。
不是他瘋了。
至少在某一個版本的世界裡,她真的坐在酒店陽台的小桌子邊,拿著黃色蠟筆畫過這個太陽。
他把畫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
曦曦七歲。是母親的筆跡。
陳默把畫拿出來,手有些發抖。母親剛好走進來。
「找到了?」
陳默轉頭:「媽。」
「嗯?」
「這個是誰畫的?」
他把畫遞過去。母親接過來,看了一眼。
「這誰啊?」
「你不認識?」
她念了一遍右下角的名字。
「陳曦……」
她眉頭慢慢皺起來。「誰家的孩子?」
陳默看著她:「你寫的背面。」
母親翻過去。
曦曦七歲。
她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想起來,是困惑。
「這……」
「你的字。」
「像。」
「就是。」
母親拿著畫看了很久,最後搖頭。
「可能你哪個表妹吧。」
「我沒有叫陳曦的表妹。」
「那我哪知道。」
她明顯有些煩躁,把畫遞迴來。
就在鬆手的時候,她忽然盯著畫上的黃色圓形看了兩秒。
「她以前是不是總畫這個?」
陳默沒動。
「誰?」
母親怔住。「什麼誰?」
「你剛才說她。」
「我說了嗎?」
「你說她以前是不是總畫太陽。」
母親臉上的困惑迅速變成了不安。
「我沒說。」
「媽。」
「我沒說!」她聲音突然拔高。
「你別老逼我!」
陳默沒有再問。母親轉身出去,走到門口時,突然伸手扶住牆。
「媽?」
「沒事。」
她站了十幾秒,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頭疼。」
午飯的時候,母親一直沒怎麼說話。
桌上有一盤豆芽炒肉。
她夾了一筷子,正準備放進陳默碗裡,手卻在半空停了一下。接著,她像做過無數次一樣,很自然地把豆芽撥開,只夾了下面一點肉絲給他。
陳默抬頭。
「媽,你怎麼了?」
母親也愣了一下。
「什麼?」
「為什麼把豆芽挑掉?」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筷子,過了幾秒才說:「你不是不吃嗎?」
陳默沒說話。
父親在旁邊抬頭:「他什麼時候不吃豆芽了?」
母親怔住。
陳默看著她。其實他從小什麼都吃。
不吃豆芽的是陳曦。
每次家裡炒豆芽,母親都會把裡面的肉絲一點點挑出來,單獨放進她碗裡。
這麼多年。
手還記得。
人卻不記得了。
陳默低頭繼續吃飯,沒有說話,眼睛卻慢慢紅了。
走的時候,他把那幅畫帶上。
父親送到門口:「你真的沒事?」
「沒事。」
「最近少加班。」
「嗯。」
「有空去醫院看看。」
陳默笑了一下:「看什麼?」
「睡眠。」
「我睡得挺好。」
父親沒接話。
電梯門快要合上的時候,母親突然從屋裡跑出來。「等等。」
陳默按住開門鍵。
她手裡拿著一個很舊的黃色髮夾。
「這個是不是你的?」
陳默看了一眼:「我怎麼會用這個?」
母親也低頭看著髮夾。「那誰的?」她想了想,沒想起來。
陳默伸手:「給我吧。」
母親把髮夾放進他掌心。
電梯門再次開始合攏,母親忽然說:「我昨晚做了個夢。」
陳默抬頭。「什麼夢?」
母親站在門口,神色有些茫然。
「夢見一個小女孩。」
「長什麼樣?」
「不記得。」
「她說什麼?」
母親想了想。
「她問我……」
電梯門緩緩向中間合攏。
「為什麼不要她了。」
門關上。
陳默站在電梯鏡子裡,手裡握著那個黃色髮夾。
一句話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