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陳默回到公司。
第一件事，掃描那幅畫；第二件事，複印；第三件事，把原件鎖進抽屜。
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電子的東西可以用來方便查看，但不能用來相信。
周國平的電腦還在。家屬臨時改了行程，遺物的處理時間因此往後延了一天。陳默第一次因為一次延期感到慶幸。
他重新打開1978年的掃描日記。
這一次，他沒有看內容，而是直接按頁碼往下翻。老人當年掃描得非常規整，001、002、003，一頁接一頁，沒有跳號。
一直翻到五月。
043。
044。
045。
046。
然後——
048。
陳默的手停住了。
沒有047。
他重新按名稱排序，又搜索了一遍：047
無結果。
為什麼偏偏少這一頁？
也許只是當年漏掃了。
陳默點開046。
日期：1978年5月12日
內容只有一句：
昨晚夢見他
再點開048。
日期：5月13日
我決定不再想這件事
缺失的第47頁，正好夾在中間。陳默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打開文件屬性。
046的掃描時間是2011年3月7日14:31。
048是14:35。
中間隔了四分鐘。
如果當時是在連續掃描，這四分鐘裡很可能還掃描過一頁。第47頁也許掃描過，只是後來消失了。
當然，也可能它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陳默關掉電腦，重新翻出周國平的紙質遺物清單。家屬送來的東西里有三箱舊物，其中一箱是歷年的日記本。公司只掃描了部分被認為有保存價值的內容，原件暫時還在地下倉庫。
他去找老王。
「周先生的紙質日記在哪？」
「倉庫。」
「我想看一下。」
老王抬頭看他。
「你還真研究上了？」
「掃描件缺了一頁，可能和客戶要求保留的內容有關。」
這句話果然比「我覺得有問題」好用。
老王擺擺手。
「鑰匙在前台。」
倉庫在同一棟樓地下二層，不大，裡面一排排都是紙箱。空氣里有股紙張受潮以後特有的味道，頭頂的日光燈亮得發白。
周國平，編號YJ-26817，總共三個箱子。
陳默很快找到了1978年的那本日記。牛皮封面已經發脆，紙頁泛黃，邊緣微微捲起。
他蹲在地上，一頁一頁往後翻。
日期和掃描件完全對應。
5月12日
昨晚夢見他
下一頁。
不是5月13日。
中間真的有一張。
陳默的心跳一點點快起來。
掃描件里消失的第47頁，原件還在。紙頁上寫滿了字。
他下意識拿出手機，拇指已經碰到相機圖標，又停住了。
最後，陳默把手機扣在腿邊，先坐下來。
然後開始讀。
1978年5月12日夜
不能再問了
今天去找姐姐，問她還記不記得小安，她說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告訴她小時候我們四個一起睡一張床，她生氣了，說家裡一直三個孩子
後來我去問母親，母親也不記得
可她今天吃飯的時候，多擺了一雙筷子
陳默看到這裡，後背慢慢起了一層冷汗。
他繼續往下讀。
我問她第四雙給誰，她看了半天，說不知道
我現在知道不是我記錯，小安真的存在
照片沒了，戶口也沒有
但紙上還有
下面的字開始變亂，筆畫明顯比前面急。
我以前寫過他
1月6
1月19
2月3
還在
先不要告訴別人，我今天問了姐姐和母親以後，關於小安的事情忘得更快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下午我突然想不起他的全名了
只記得小安
再往下，是一句被反覆描粗的話。
紙比記憶慢
陳默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這正是他這兩天才一點點摸索出來的現象。而四十八年前，已經有人經歷過幾乎相同的事情。
紙比記憶慢。
至少現在看來，不是不會變。
只是慢一些。
下面還有。
如果以後我連「小安」是誰也忘了，看到這裡也要相信
他是我弟弟，不是朋友，不是我編出來的
他真的活過
再往下，是一大片空白。
陳默原本以為這一頁到這裡就結束了，可視線落到底部時，卻發現那裡還有一行字。
墨色明顯不同，筆跡也變了，像是很多年以後，有人重新翻到這一頁時補上去的。
1997年11月4日
我又夢見他了
他還是二十六歲
地下倉庫安靜得過分。
陳默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他翻到背面。
還有字。
他說不要找
他說白天不安全
下一行被人用筆反覆划過，劃得很重，幾乎把紙都劃破了。
但透過那些凌亂的黑線，還是能辨認出來。
他說太陽會知道
陳默的手停住了。
太陽。
這是陳默第一次在周國平的夢境異常記錄里，看見「太陽」這個詞。
可寫下這句話的人，後來又親手把它劃掉了。
下面緊跟著幾行：
不對
不是太陽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最後一行只有六個字。
不要抬頭確認
陳默下意識抬起頭。
倉庫沒有窗，頭頂只有一排白色日光燈。他竟然莫名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陳默的肩膀猛地繃緊。
他拿起來。
不是那個發送人空白的簡訊。
是公司前台。
「老王找你」
陳默合上日記，起身往外走。走到倉庫門口時，他的手已經碰到了燈的開關。
然後停住。
紙比記憶慢。
陳默重新轉過身。
慢。
不是不會變。
既然記憶會變，照片會變，紙也只是暫時慢一些，那麼這本日記遲早也可能發生變化。
至少，他現在不敢賭它不會。
陳默重新回到箱子旁，拿出自己的黑色筆記本，把第47頁從頭到尾抄了一遍。
然後又抄了兩份。
原件留在箱子裡。
第一份放進包。
第二份夾進公司一本幾乎沒人翻的消防培訓手冊里。
第三份，他想了半天，最後折成很小的一塊，塞進了襪子裡。
做完以後，陳默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
確實很荒唐。
但他現在不在乎。
回到十一樓，老王隨口問了句進度，陳默簡單應付過去。
坐回工位以後，他還是沒忍住。他掏出手機，打開剛才離開倉庫前拍下的第47頁照片。
照片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在。
十分鐘後。
正常。
半小時後。
仍然正常。
一個小時過去，陳默再次打開照片。
他盯著屏幕，沒有動。
最後面的字變淺了，不是照片變糊，也不是屏幕亮度的問題。
那些字本身正在消失。
最先淡下去的是：
太陽。
原本那句：
他說太陽會知道
中間兩個字一點點變淺。
最後只剩下：
他說會知道
接著是：
不是太陽
「太陽」兩個字同樣消失。
只剩下一個突兀的：不是
又過了一會兒，連那兩個字也沒了。最後還留在照片上的，是：不要抬頭確認
像是有什麼東西刻意繞過了其他內容，暫時把它留到了最後。
兩小時後，整張照片的後半頁幾乎已經空了，只剩前面的普通文字還算完整。
陳默立刻打開包。
紙質抄本還在。
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他甚至伸手摸了摸襪子裡的那一小塊紙。
還在。
17:54。
陳默再次去了地下二層。
倉庫和下午一樣安靜。
他找到周國平的日記，翻到第47頁。
原件還在。
但最後幾句話，已經比兩個小時前淡了很多。
不是心理作用，那些墨跡像真的經過了幾十年的自然褪色，從黑色一點點退成淺灰。
陳默用手指輕輕擦過紙面，什麼都沒有掉下來。
字不是被擦掉的，它只是正在變得從未寫過。
陳默盯著最後還勉強能夠辨認的那句話。
不要抬頭確認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問題。
確認什麼？
確認太陽存在？
還是——
確認太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