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陳默沒敢睡。
電視開著,沒有聲音。黑色筆記本攤在茶几上,旁邊依次放著妹妹的畫、齊航的快遞發票、燒烤店的點菜單,還有周國平第47頁的手抄。
四張紙,四個不同的人,卻在反覆指向同一件事。
人會被忘記,記錄會被改,記憶也不可靠。紙只是慢一點。
還有那些反覆出現的話——不要問。不要抬頭。
夢,太陽,消失的人。
中間還缺著什麼。
凌晨一點四十,陳默給自己泡了杯咖啡。兩點二十,開始犯困。三點,眼皮已經有些撐不住。他起身去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臉色很差。
三點十一,他回到客廳,正準備開燈,忽然從電視屏幕里看見了一個人。
陳默猛地回頭。
身後沒人。
他再看電視,只是黑屏里的倒影。自己,沙發,茶几,沒什麼。
「神經。」
他低聲罵了一句,重新坐下。
三點十七,手機鬧鐘突然響了。
陳默嚇得手一抖。
他根本沒設鬧鐘。
屏幕上只有一個時間:
03:17。下面沒有鬧鐘名稱。
陳默伸手關掉。
下一秒,意識斷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夢裡,辦公室還亮著。
印表機、桌子、飲水機,窗邊那盆快死的綠蘿,和現實里一模一樣。只是沒有人。
窗外是白天,很亮,也很安靜。
陳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電腦沒有開。
右邊忽然傳來一聲。
咔嚓。
然後又一聲。
咔嚓。
有人在吃薯片。
陳默慢慢轉過頭。
齊航坐在那裡。
黑色T恤,腿搭在桌邊,一隻手拿著薯片,另一隻手刷手機。就像兩天前,什麼都沒有發生。
陳默一時間說不出話。
齊航抬起頭。
「看我幹嗎?」
陳默張了張嘴。
「你……」
齊航皺眉:「怎麼?」
「齊航。」
「廢話。」
陳默猛地站起來,椅子撞在桌沿上。
「你去哪了?」
齊航停下手中的薯片,臉上的笑一點點沒了。
「你還記得我?」
「當然。」
齊航盯著他:「真的?」
陳默也盯著他。
「你到底在哪?」
齊航沒有回答,反而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看得清我嗎?」
「看得清。」
「臉呢?」
陳默愣了一下。
他盯著齊航的臉。眼睛、鼻子、嘴,全都很清楚。可當他真的試圖去描述這個人到底長什麼樣時,卻突然說不上來。
不是模糊。他明明認識這個人,也清楚眼前就是齊航,卻沒辦法把那張臉拆成任何具體細節。
齊航偏開頭,「別看了。」
陳默問:「為什麼?」
「越看越記不住。」
陳默沒有移開視線。
「這是夢?」
齊航看了他一眼。
「你說呢?」
陳默沉默了一下,又問:
「你死了嗎?」
「我不知道。」齊航居然笑了一下。
「這兩天已經有七八個人問我這個了。」
陳默心裡一沉。
「誰?」
「不認識。」
「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
陳默看著他,停了兩秒。
「那孫妍呢?」
齊航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她還記得我?」
「她忘了。」
齊航沒說話。
陳默繼續道:「但她家裡還有你的東西。」
齊航低下頭,半天才說:
「那就好。」
陳默皺眉。
「什麼叫那就好?」
「至少……」
齊航抿了抿嘴。
「至少我不是自己編出來的。」
陳默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我會把你弄回來。」
齊航猛地抬頭。
「不。」
陳默一怔:「什麼?」
「別找。」
陳默盯著他:「周國平也寫過這句話。」
齊航臉色一下變了。
「你找到那個死人留下的東西了?」
陳默立刻問:
「哪個死人?」
齊航看著他。
「那個記夢的人。」
辦公室里忽然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陳默沒有說話,過了幾秒,他才問:
「你怎麼知道?」
齊航站了起來,手裡的薯片掉在地上。
沒有聲音。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猛地抬頭。
「陳默。」
「嗯?」
「醒。」
陳默皺眉。
「什麼?」
齊航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現在醒。」
「你先告訴我——」
「醒!」
齊航突然衝過來,一把抓向他的肩膀,手卻直接穿了過去,像一團冰冷的水從身體裡划過。
陳默瞬間僵住。
齊航的聲音已經變了。
「別在這裡提他。」
陳默看著他。
「為什麼?」
齊航猛地看向窗外,陳默下意識也要轉頭。
下一秒,一隻手直接捂住了他的眼睛。
「別看!」
陳默身體一僵。
「外面怎麼了?」
齊航沒有鬆手。
「它亮了。」
陳默停住。
「什麼亮了?」
「我不知道。」齊航的聲音在發抖。
「我們這裡以前沒這麼亮。」
陳默心裡慢慢沉下去。
他這才注意到辦公室里的影子不對。
桌子、椅子、柜子,每一樣東西都在地面投下了清晰的影子。窗外顯然有很強的光,可從進入這個夢開始,他始終沒有見到太陽,甚至不知道光究竟從哪個方向來。
「齊航。」
「別說了。」
陳默卻還是問:
「你夢見太陽以後才來的?」
齊航整個人瞬間僵住。
下一秒——
咚。
窗外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有人用指節敲了一下玻璃。
齊航的臉徹底白了。
「閉嘴。」
又一下。
咚。
這裡是十一樓,不可能有人站在窗外。
陳默還是看了過去。百葉窗沒有拉,外面白得刺眼,玻璃上貼著一個黑影。
不是辦公室里的倒影。
它在外面。
齊航往後退了一步。
「醒。」
咚。
齊航看著陳默。
「陳默。」
咚。
他突然吼起來:
「醒啊!」
那個黑影慢慢抬起一隻手,隔著玻璃,指向天空。
陳默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衝動。
他想抬頭,想看看那片白光究竟從哪裡來。
齊航猛地撲過來。
「別——」
陳默從沙發上驟然坐起。電視還開著,天沒亮。
心臟跳得像要撞斷肋骨,手機掉在地上。
陳默低頭。
時間仍然是:
03:17。
他大口喘著氣,過了很久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醒了。
齊航,辦公室,白天,敲窗。
陳默抓過黑色筆記本,趁夢裡的東西還沒有散掉,立刻開始寫。
我夢見齊航
辦公室
白天
他說很多被清除的人在那裡
筆尖突然停住,陳默盯著剛剛寫下來的那句話。
齊航真的說過「很多被清除的人在那裡」嗎?
沒有。
他說的是——
這兩天已經有七八個人問我死沒死
不是一回事。
陳默拿筆把那句話整個劃掉。不能擅自補。
他重新往下寫:
齊航說:別找
他說那裡以前沒這麼亮
窗外有東西,它指向天空
齊航不讓我抬頭。
寫完以後,陳默從頭看了一遍。
然後發現頁面最下面還有一句話,不是他剛剛寫的,字跡很像自己的,卻比平時潦草很多。
「你已經看過一次了」
陳默的手慢慢停住,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句話。
下面還有四個字。
「別看第二次」
陳默盯著紙,客廳安靜得只能聽見電視機運行時極輕的電流聲。
幾秒後——
咚。
窗戶輕輕響了一下。
陳默整個人僵住。
十一樓。
窗外沒有陽台。
咚。
第二下。
他沒有回頭。
第三下。
咚。
然後,一個女孩的聲音隔著玻璃,很輕地叫了一聲:
「哥。」
陳默握著筆的手瞬間開始發抖。
那個聲音,七年沒有在現實里聽過。
可幾乎在第一個字出口的時候,他腦子裡就已經出現了一個名字。
陳曦。
「哥。」
窗外的人又叫了一次。緊接著,她低聲說:
「別回頭。」
陳默眼睛一下紅了,他咬住牙,一動沒動。
玻璃外安靜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忽然說:
「你怎麼還是這麼不聽話。」
陳默閉上眼睛,眼淚掉了下來。這是陳曦小時候經常說他的一句話。
他太想回頭了。
只要一次。
只要看一眼。
七年。
他找了她七年。
可筆記本就在眼前。
「別看第二次」
窗外又傳來很輕的一聲:
「哥。」
停了幾秒。那個聲音繼續說:
「太陽要出來了。」
「你得快一點。」
下一秒,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陳默沒有動,他一直坐在那裡。
三點半。
四點。
五點。
窗外慢慢有了汽車聲,遠處偶爾傳來早班公交駛過路口的聲音。
六點十二。
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從窗簾邊緣照進客廳。
陳默這才慢慢轉過頭。
窗外什麼都沒有。
他盯著玻璃看了幾秒。
然後看見了五枚清晰的指印。
在外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