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盯著那五個手指印看了很久。
天已經亮了。玻璃外面的城市正在恢復聲音,樓下公交車進站,有人按喇叭,早餐店拉起捲簾門,遠處工地傳來第一陣電鑽聲。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日早晨。
可窗戶外側,距離地面三十多米的地方,有一個人的手印。
五根手指,掌心,甚至能看見一點模糊的指紋紋路。
陳默沒有立刻靠近。他站在客廳中央,先看向那本黑色筆記本。
昨晚最後幾行還在。
「你已經看過一次了」
「別看第二次」
他仍然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兩句話。
下面是後來補上的記錄:
凌晨3:17左右,窗外有人敲玻璃
聲音像陳曦
她說:太陽要出來了,你得快一點
沒有回頭
天亮後發現窗外玻璃有手印
陳默看了一眼時間。
06:19。
他拿起手機拍照。
第一張,全景。
第二張,靠近一點。
第三張,放大手印。
拍完以後,他沒有再依賴手機,而是找來紙和筆,直接把窗戶的形狀和手印的位置畫了下來。
客廳窗戶寬約一米六。手印位於右側玻璃中部偏上,距離地面大約一米五。
如果真有人站在窗外,這個位置剛好是一個成年人伸手把手掌貼在玻璃上的高度。
問題是——
外面沒有地方站。
這一面樓體是平的,沒有消防平台,沒有空調外機,連一條能踩住的裝飾邊都沒有。
陳默慢慢走近,隔著玻璃,把自己的手貼了上去。
比外面的手印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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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曦的手確實比他小。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陳默就意識到自己正在犯一個危險的錯誤。
像陳曦。
不等於——就是陳曦。
聲音也一樣。
夢裡的東西可以模仿,玻璃外面的東西,也可能可以。
陳默重新看向筆記本。
周國平寫過:
他說不要找
1976年的那一頁又寫:
不要抬頭確認
齊航在夢裡也阻止過他看。
這些人——或者這些「東西」——似乎都在重複同一個意思。
別看。
別找。
可昨晚窗外那個聲音說的卻是:你得快一點。
這是催促,和之前那些警告完全相反。
陳默站在窗邊,第一次產生了一個更複雜的懷疑。
也許,並不是所有這些信息都來自同一個「東西」。
他沒有碰玻璃上的手印,先給物業打了電話。
「我想問一下,我們這邊外牆最近有人清洗嗎?」
前台問:「幾棟?」
「三棟。」
「最近沒有。」
「昨天呢?」
「沒有。」
「高空作業?」
「也沒有。」
「外牆玻璃有人擦嗎?」
「您是說保潔?」
「外面。」
「外面一年清兩次,最近一次五月。」
陳默停了一下。
「能幫我查一下,昨晚有沒有施工嗎?」
前台明顯覺得奇怪。
「凌晨?」
「嗯。」
「肯定沒有。」
「麻煩幫我確認一下。」
十分鐘後,物業回了電話。
沒有。
整夜都沒有高空作業。
陳默又問:「樓外面有監控嗎?」
「哪個方向?」
「西側。」
「地下和出入口有,樓體外立面沒有。」
「能看我們三棟昨晚三點左右進出的人嗎?」
「這個需要理由。」
陳默停了一下。
「懷疑有人入戶。」
這句話起作用了,物業讓他直接去監控室。
07:20。
監控室里,一個四十多歲的保安幫他調出錄像。
「幾點?」
「三點到三點半。」
畫面是樓下大廳,時間在右上角不斷往前跳。
03:00。
03:05。
03:10。
沒人。
只有值班保安坐在前台看手機。
錄像繼續。
03:16:52。
畫面忽然卡了一下。
不是黑屏。
更像是丟了幾幀。
下一秒——
03:17:04。
畫面恢復。
保安隨口說:「監控老這樣。」
陳默沒說話。
「能倒回去嗎?」
保安把錄像往回拖。
03:16:52。
下一幀。
03:17:04。
中間十二秒沒了。
陳默盯著屏幕。
「其他攝像頭呢?」
保安換到地庫。
一樣。
03:16:52。
03:17:04。
再換東門。
還是一樣。
電梯。
一樣。
整個小區所有錄像,在同一段時間裡,同時少了十二秒。
保安也皺起了眉。
「系統時間跳了?」
陳默問:「經常這樣?」
「沒注意過。」
「昨天以前有沒有?」
「不知道。」
「可以查嗎?」
保安開始有些不耐煩。
「小伙子,你到底丟什麼了?」
陳默看著屏幕。
「沒丟。」
「那你查啥?」
他沒辦法解釋。
陳默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問了一句:
「你們監控錄像存多久?」
「一個月。」
陳默點點頭,走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小區花壇上都是光,幾個人正在遛狗,背著書包的孩子從身邊跑過去。
陳默低著頭往前走。
他發現自己開始有意避開天空。
只要是白天,走路的時候總會下意識把視線壓低。
不是因為真的相信太陽有什麼問題。
至少,他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只是已經有人不止一次提醒過他:
不要看。
而在弄清楚之前,他沒有理由拿自己去驗證。
走到單元門口,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陳默停住。
簡訊。
發送人一欄依然是空白。
只有一個數字:
「四個」
陳默盯著屏幕。
昨天是三個,今天變成了四個。
他馬上開始回憶自己又問過誰。
孫妍。
所以是四。
至少從目前來看,這個數字似乎對應著他主動把那個問題帶給過的人。
但陳默沒有把這個猜測寫死。
他試著回覆:「齊航算嗎?」
發送失敗。
「孫妍會怎樣?」
還是失敗。
陳默站在樓道口等著。
半分鐘以後,一條新的簡訊出現。
「停下」
緊接著,又一條。
「第五個以後,你會失去判斷誰已經知道的能力」
陳默盯著這句話。
第三條很快出現:
「到那時,你會開始傳播」
然後簡訊停了。
十幾秒以後,最後一條才慢慢跳出來。
「他們以前就是這樣失敗的」
陳默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
而是——
他們。
誰?
1978年的周國平?
還是更早的人?
他立刻回覆:誰失敗了?
紅色感嘆號。
發送失敗。
那邊沒有再發來任何消息。
回到家,玻璃上的手印還在。
陳默拿出膠帶,把窗戶四周封了一圈。不是為了擋住什麼,只是為了確認接下來有沒有人從裡面打開過這扇窗。
做完以後,他換了衣服,準備上班。
走到門口時,陳默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五個手指印,好像已經比早上淡了一點。
陳默拿出手機,對著玻璃拍了一張。
然後停住。
照片裡的玻璃乾乾淨淨,沒有手印。
他抬起頭,肉眼看。
還在。
再低頭看手機。
沒有。
陳默慢慢放下手機,走到書桌旁,翻開黑色筆記本。
寫下時間:
08:03
然後開始記錄。
「肉眼能看見手印,手機無法拍攝」
他停了一會兒,又寫:
暫時推測:現實的修改不是一次完成
不同載體變化的速度可能不同
目前看到:電子記錄最快
人的記憶似乎也變化得很快,但可能留下習慣或行為殘影
紙更慢
寫到這裡,陳默抬起頭,再次看向窗戶。
玻璃上的五個手指印仍然在那裡。
只是又淡了一點。
他低下頭,在最後補上一句:
物理痕跡也會變化
陳默合上筆記本。
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一個讓他不願意繼續往下想的問題。
如果照片會變。
聊天記錄會變。
人的記憶會變。
紙會變。
現在,連真正留在玻璃上的手印也會一點點消失。
那麼所謂的「現實」——
也不過是一種更新得更慢的記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