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平的外甥女下午要來拿東西。
陳默以前只在郵件里和她聯繫過。名字叫趙雯,四十六歲,加拿大永居。這次回國本來只是參加母親的周年祭,周國平卻突然去世。
辦公室里,老王把幾塊整理好的硬碟放到桌上。
「這個下午你交。」
「好。」
「私密文件刪了吧?」
「刪了。」
「那堆日記呢?」
「她說保留。」
「全要?」
「全要。」
老王嘖了一聲。
「四十幾年的夢,她帶回加拿大幹嗎?」
陳默沒有回答。
他現在巴不得趙雯什麼都不帶走,最好那些紙永遠留在這裡。可客戶的東西不能私扣,所以他還剩半天。
陳默重新去了地下倉庫。
第47頁還在,只是墨跡比昨天又淺了一些。尤其最後那幾行,原本寫著的:
他說太陽會知道
現在已經幾乎看不清。
陳默拿出自己的手抄本,一行一行對照。
內容沒錯。
他又把1978年整本日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越往前看,陳默越發現一個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地方。
周國平不是1978年第一次遇到異常。
那一年,只是他第一次明確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更早的日記里,已經出現過一些很小的痕跡。
比如1976年8月20日。
這兩天一直做夢,睡不夠
8月21日
單位有人來問我以前是否參加過一次檢查,沒有印象
8月23日
奇怪,抽屜里多了一張體檢表
8月24日
做夢夢見一棟樓
8月25日
還是那棟樓
之後沒有了。
一直到1978年。
陳默停住。
1976。
又是這個年份。
他重新翻回那幾頁。
體檢表?
日記里沒有夾著,可能早就丟了。
陳默繼續往後看。
9月3日
最近總忘東西,老張笑我提前老了
9月11日
又夢見穿白衣服的人
到了十月,記錄重新恢復正常。
工作。
買自行車。
姐姐結婚。
春節。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陳默拿出筆,在旁邊記下:
1976年8月開始出現第一次異常
1978年弟弟「小安」消失
時間間隔接近兩年
他停了一下,又寫:
齊航卻只用了一晚
陳默盯著最後一句。
這說明什麼?
事情正在變快?還是周國平當年其實早就已經接觸到什麼,只是沒有立刻觸發後面的變化?
不知道。
他繼續翻。
1976年8月17日。
這一天很奇怪。
8月16日有記錄。
8月18日也有。
中間的17日並沒有缺頁,那張紙真實存在。
可上面只有一句話。
「今天不要記」
陳默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四十八年前的周國平,為什麼會專門告訴自己——不要記?
14:40。
趙雯到了。
她比郵件附件里的證件照看起來年輕一些。短頭髮,穿一件淺灰色襯衫,說話很快,簽字也利落,像是已經把這場突然多出來的喪事硬塞進了返程日程里,只想儘快處理完。
「麻煩你們了。」
「應該的。」
「我舅舅這個電腦很亂吧?」
「還好。」陳默說,「他整理得很細。」
趙雯笑了一下。
「他這個人什麼都喜歡分類。」
她繼續簽文件。
陳默把幾個硬碟逐一說明。照片、私人文字、證件、備份。
講到夢境日記時,他停了一下。
「這些您以前知道嗎?」
趙雯抬頭。
「夢?」
「嗯。」
「知道一點。」
「他一直記?」
「好像是。」
「從七十年代就開始了。」
趙雯有些意外。
「這麼早?」
「您不知道?」
「不知道那麼早。」
陳默看著她。
「他為什麼記夢,您知道嗎?」
趙雯簽字的手停了一下。
「這個我還真知道一點。」
陳默心裡一動。
「為什麼?」
「小時候聽我媽說,他年輕的時候做過一個睡眠實驗。」
「實驗?」
「嗯。」
「什麼時候?」
「具體不知道。」
「七十年代?」
「差不多吧。」
陳默沒有動。
「在哪?」
「忘了。」
趙雯抬頭看他。
「你怎麼突然對這個這麼感興趣?」
「整理的時候看到一些重複記錄。」
「哦。」
陳默繼續問:「他說過研究所或者醫院嗎?」
趙雯想了一會兒。
「好像是單位組織的。」
「什麼單位?」
「機械廠啊。」
「那時候睡眠實驗跟機械廠有什麼關係?」
「這我哪知道。」
她笑了一下。
「以前國企什麼都組織。」
陳默也笑了。
沒有再逼問,換了一個方向。
「您母親是周國珍?」
「對。」
「周先生還有其他兄弟姐妹嗎?」
趙雯幾乎沒有猶豫。
「沒有。」
「只有您母親?」
「嗯。」
陳默心裡慢慢往下一沉。
她也不記得小安。
「您確定?」
趙雯抬起頭。
「什麼意思?」
「我在日記里偶爾看到過一個『小周』。」
「可能朋友吧。」
「還有一個叫『小安』。」
趙雯皺眉。
「小安?」
「嗯。」
「沒聽過。」
「日記里說,是他弟弟。」
趙雯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我舅舅晚年記性其實不太好。」
「但他1978年就這麼寫了。」
趙雯皺了皺眉。
「那可能……我媽以前還有個弟弟?」
「您母親從來沒提過?」
「沒有。」
她想了想。
「也可能很早就去世了,家裡後來不願意提。」
趙雯拿起手機。
「我問我爸。」
「別問。」
陳默幾乎是立刻開口。
趙雯愣住。
陳默自己也意識到語氣太重了。
「抱歉。」
「怎麼了?」
「就是……」
陳默腦子飛快轉了一圈。
「涉及周先生的一些私人記錄。如果家裡以前從來沒提過,我覺得最好先看完日記再問。」
趙雯盯著他。
「這麼嚴重?」
「不是。」
「那你為什麼突然這麼緊張?」
陳默停了一下。
「職業習慣。」
趙雯明顯不信。
但她沒有繼續追問,把手機放了下來。
陳默悄悄鬆了一口氣。
差點第五個。
交接繼續。
做到一半,趙雯忽然抬起頭。
「你剛才說小安?」
「嗯。」
「哪個安?」
「安全的安。」
她皺起眉。
「奇怪。」
陳默看著她。
「怎麼?」
「我小時候好像聽過。」
陳默的心跳快了一點。
「誰說的?」
「我媽。」
「說什麼?」
「想不起來。」
「慢慢想。」
趙雯盯著桌面。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小時候有一次清明,我媽帶我去過一個地方。」
陳默沒有打斷。
「像是墓地,但不是我外公外婆。」
「在哪?」
「很偏。」
趙雯皺著眉,像是在從一團已經褪色的東西里往外拽記憶。
「有一塊墓碑。」
「然後呢?」
「她讓我叫……」
趙雯的臉色慢慢變了。
陳默低聲問:「叫什麼?」
「舅舅?」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趙雯自己先笑了。
「不會吧。」
「為什麼不會?」
「我就一個舅舅啊。」
「墓在哪?」
「不知道。」
「哪個公墓?」
「不是公墓。」
「那是什麼地方?」
趙雯閉上眼睛。
「山里。」
停了一會兒。
「水邊。」
陳默的手指悄悄收緊。
「什麼水邊?」
「像……」
她睜開眼。
「像水庫。」
趙雯忽然抬頭。
「我為什麼會記得這個?」
陳默沒有回答。
她的臉色越來越不自然。
「我媽去世前一年,好像還提過一次。」
「提過什麼?」
「她說有些人不能去祭。」
「為什麼?」
「不記得。」
「還有嗎?」
趙雯沉默。
「趙女士。」
「嗯?」
「您母親有沒有說過一個數字?」
「什麼數字?」
陳默想到了第047頁,也想到了1976。
他不敢誘導得太明顯。
「比如……編號之類的。」
趙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四十七。」
陳默後背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確定?」
「不確定。」
「為什麼是四十七?」
「就突然想起來了。」
趙雯開始有些煩躁。
「可能你剛才提過什麼數字。」
「我沒有。」
「那我不知道。」
陳默盯著她。
「什麼四十七?」
趙雯搖了搖頭。
「好像……」
「什麼?」
「人。」
「什麼人?」
她抬起頭。
「好像是四十七個人。」
會議室安靜下來。
陳默沒有馬上繼續問,那幾條發送人空白的簡訊像貼在腦子裡。
「第五個以後,你會失去判斷誰已經知道的能力」
趙雯不是被他「告知太陽問題」的,至少不是直接,她是在自己回憶。
這算不算第五個?
陳默不知道。
但不能再往下推了。
他把資料往趙雯面前推了一點。
「我們先把交接做完吧。」
趙雯卻還在想。
「我應該在哪裡聽過。」
「回去以後如果想起來,寫在紙上。」陳默說道。
她抬眼。
「為什麼?」
「做個記錄。」
「手機不行?」
陳默停了一下。
「紙方便。」
趙雯看了他一眼。
「你們公司現在服務這麼細?」
陳默笑了笑。
「增值服務。」
交接快結束的時候,趙雯忽然像想起什麼。
「還有個東西。」
「什麼?」
「我舅舅留了一封信。」
陳默心裡猛地一跳。
「給誰?」
「我也不知道。」
「在哪裡找到的?」
「他家書桌里。」
「當時為什麼沒交給我們?」
「我也是後來才看到。」
趙雯打開包,從裡面拿出一個黃色牛皮紙信封。
封面沒有名字,只寫著一句話:
給最後整理這些東西的人
陳默盯著那行字。
趙雯笑了一下。
「看來是你。」
「您打開過嗎?」
「沒有。」
「為什麼?」
「他說過,不要打開不屬於我的信。」
「您願意給我?」
「本來就不是我的。」
她把信封遞過來,陳默接住。
很輕。
裡面應該只有一張紙。
信封右下角,還有一個日期。
2026年8月7日。
周國平死亡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