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有在公司打開那封信。
他把信封塞進黑色筆記本的夾層，一直到晚上回家，關窗、拉上窗簾，只開了一盞黃色檯燈，才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拆開。
裡面果然只有一頁紙。
字比早年的日記難看了很多。老人手抖得厲害，有些筆畫已經歪到一起，但還看得清。
陳默把信紙攤平。
不知道最後看見這封信的人是誰。如果是家裡人，請燒掉
如果是替我整理電腦和日記的人，請先回答自己一個問題
下一行：
你有沒有發現，我的夢裡從來沒有太陽？
陳默的手指一下僵住。
屋裡非常安靜。檯燈把信紙照成一塊發舊的黃白色。
如果沒有發現，看到這裡以後也已經晚了。對不起
我一直希望不會有人注意到
我這一輩子做過最錯誤的事情，就是在1976年認真想了一個本來不該認真想的問題
後來，我們用了幾十年，想讓所有人重新忘掉它
陳默的目光停在一個詞上。
我們。
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周國平顯然不是一個人。
信繼續往下。
我不知道現在還剩多少人記得，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在
我能確定的是，事情又開始了
最近一年，我的夢越來越亮，這和1976年最後幾天一樣
如果你也開始夢見沒有太陽的白天，不要驗證
不要讓任何人一起想
不要問身邊的人
人類最安全的狀態，不是知道答案
是不知道問題
陳默想起了那條發送人空白的簡訊。
停下。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信紙。
如果已經有人因為這個問題消失，去找「47」
但不要找第47個人
那不是人
先找一張照片
照片拍於1976年8月17日
47個人
如果你看到的是46個，不要再數第二遍
陳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1976年8月17日。
正好是周國平在日記里只寫了一句「今天不要記」的那一天。
那張照片以前在我手裡，後來沒了
有一個人仍然保留著複製件
她姓顧
如果她還活著，應該七十多歲，我已經記不起名字，紙上也沒有
很抱歉
後面空了一行。
還有一件事
如果你是因為家裡某個人被忘記，才看到這裡，不要以為他們死了
至少1976年的那些人沒有死
我在夢裡見過他們
陳默一下坐直。
齊航，夢裡的辦公室，還有周國平那個被所有人忘掉的弟弟。
這些原本分散在不同地方的東西，第一次被同一句話串了起來。
但信還沒有結束。
但是不要因為這句話去找他們
這正是最危險的部分
你會想救
你會覺得他們在等你
你會相信自己比前面的人更謹慎
1976年的每一個人都是這麼想的
包括我
最後半頁的字跡明顯更亂。
幾處甚至已經壓到了一起。
有些聲音不是他們
有些是
最糟糕的是，你無法分辨
如果夢裡有人讓你抬頭，不要抬
如果夢裡有人阻止你抬頭，也不要立刻相信
它學得很快
陳默心裡慢慢往下一沉。
這句話沒有解決此前那個讓他最不舒服的矛盾，反而讓事情變得更糟了。
叫他「別看」的聲音，並不因此就一定站在人這一邊。
信上繼續寫：
我只能告訴你一個目前還有效的判斷方法
被刪掉的人會忘記現實
它不會
問過去，不要問秘密
問沒有意義的小事
比如小時候吃過什麼，吵過什麼架，某一天穿什麼衣服
真正的人會忘
它會回答得太好
陳默想起昨晚窗外那個「陳曦」。
「你怎麼還是這麼不聽話。」
確實很像妹妹，甚至正因為太像，才更不能證明什麼。像陳曦，不等於就是陳曦。
信的最後只剩下幾行。
如果你還是決定繼續
找顧，找1976年8月17日那47個人
然後去青岙
下面又補了兩個字：
水庫
陳默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隨後，他拿出黑色筆記本，開始逐字抄寫整封信。
抄到最後，陳默忽然發現信紙背面有一些很淺的壓痕，不像這一頁留下的。更像寫這封信的時候，下面還墊著另一張紙，上一張紙上的筆跡透了過來。
他把信紙斜到檯燈下面。
換了幾個角度。
最清楚的一行慢慢顯出來：
312不是空號
陳默停了一下，再往下看。
還有一個模糊的「方」字。
旁邊依稀能辨認出：
睡眠……中心
陳默沒有直接拿鉛筆在原件上塗。他找來一張薄紙，輕輕覆在信紙背面，再順著那些凹痕一點點拓過去。
痕跡逐漸浮出來。
最後拼成一句不完整的話：
312不是空號
找方知有
陳默的手停住。
方知有。
一個此前從未出現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