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陳默沒有去青岙，也沒有找顧。
他先查方知有。
這一次，他查得非常謹慎。沒有打電話，沒有發消息，也沒有向任何人打聽，只搜索公開信息。
叫方知有的人不少。醫生、老師、學生、公司職員，結果一頁頁往下排。陳默篩了很久，最後停在市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睡眠醫學中心的一頁科室介紹上。
方知有，二十七歲，職位不是醫生，而是睡眠監測技術員，參與過一些睡眠結構、REM期腦電監測相關項目。公開資料少得可憐，除了一些項目署名，只剩下一張科室合照。十幾個人站在會議室門口，後排有一個年輕女人，頭髮攏在腦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應該就是她。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陳默盯著看了幾秒，然後他把頁面列印下來，又依次搜索：
312方知有睡眠
312睡眠實驗
受試者312
三個關鍵詞組合，三個零結果。陳默又換了一個搜尋引擎，還是沒有，只能轉而去查方知有參與過的論文。
一共找到三篇共同署名。其中一篇發表於2024年，研究內容和長期REM睡眠監測有關。摘要里的專業術語很多，他大半看不懂，唯一能直接看明白的是實驗樣本編號：
S001—S360
也就是說，理論上應該存在S312。
陳默下載論文附件，找到補充數據表，一頁一頁往下翻。
S309。
S310。
S311。
然後——
S313。
陳默的滑鼠停住。
沒有S312。
他重新往上拖，又往下找了一遍，編號依然從S311直接跳到S313。更奇怪的是，表格頂部標註的總樣本數仍然是360。陳默把數據導出來重新統計，實際只有359個。論文寫的是360，附件里卻只有359個樣本編號。
少了一個。
這本來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數據錯誤。整理數據時可能出錯，上傳附件時也可能漏行，理論上投稿、校對、審稿，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發現。
但沒人發現。
陳默盯著「360」看了一會兒，腦子裡冒出另一個可能。也許論文發表的時候，確實有360個。
後來，少了一個。
他把附件列印下來，在S311和S313之間用紅筆補了一行：
S312
下面又寫：
可能被刪除
筆尖停了一會兒，陳默沒有再往下補。他很清楚，現在最危險的事情之一，就是太快替一個現象找到答案。
論文第一作者已經不在國內，通訊作者退休，方知有只是排在第五位的共同作者。
為什麼偏偏是她？
為什麼周國平臨死前留下的壓痕里，會出現一個二十七歲的睡眠監測技術員？
至少說明，周國平死前知道她。或者，知道S312和她有關。
陳默沒有聯繫方知有，至少現在不聯繫。
他想先找找，S312有沒有留下別的痕跡。
醫院公開過這個課題的結題報告，網上只剩一份PDF。陳默又翻了很久的網頁緩存，在一段舊摘要里看到一句：
完成360例睡眠監測
還是360，可論文附件只有359。
隨後，他找到項目剛立項時的一篇醫院新聞。文章不長，下面附著一張實驗室照片。
六張監測床並排靠牆擺著，床頭是一排設備和屏幕。圖片壓縮得很厲害，陳默把原圖下載下來，放大了幾次，像素開始出現明顯的鋸齒。
最右側那塊屏幕上，一個編號逐漸清晰。
S312
下面的姓名被打碼，旁邊還有日期：
2024-06-17
陳默立刻列印。
印表機還在吐紙，他就回到電腦前，刷新了一次網頁。
照片仍然在那裡，拍攝角度沒變，六張床的位置沒變，連床邊搭著的那截電線都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最右側那塊屏幕。
原來的S312，變成了：S311
陳默坐在電腦前，看了好幾秒，他居然沒有太驚訝。
真正讓他不舒服的是，直到這個念頭出現，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適應這種事。
他低頭看向剛剛列印出來的照片，紙面上仍然清清楚楚寫著：S312
紙慢。
至少目前還是這樣。
中午，陳默還是去了醫院。
他知道方知有就在睡眠醫學中心，但沒有打算見她。至少現在還沒有。
他想先看看這個地方本身。如果S312真的存在過，除了論文、網頁和照片，也許還會在現實里留下某種沒有被完全清理掉的痕跡。
睡眠中心在門診樓七層。電梯門打開時，先撲過來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和樓下門診相比，這裡安靜得近乎空曠。中央空調溫度開得有些低，走廊兩側是一排淺色診室門，牆上每隔幾米就掛著一張睡眠科普海報：睡眠呼吸暫停、失眠、REM、多導睡眠監測。
陳默以前從來不會注意這些東西，這一次，卻在「REM睡眠」那張海報前站了很久。
快速眼動睡眠。
夢境最活躍的階段之一。
他把幾個關鍵詞記進手機，剛輸完，又想起什麼，掏出隨身帶的紙和筆重新抄了一遍。
有護士從旁邊經過，看了他一眼，沒有停。
睡眠醫學中心門口掛著一塊電子屏，當晚需要留宿監測的患者全部隱去了姓名，只顯示床位號和時間。
陳默看了幾分鐘，正準備離開，忽然注意到走廊另一邊有一排老式儲物櫃。
柜子和整個新裝修的樓層有些不搭，灰白色金屬門，邊角已經磕掉了漆。每扇櫃門右上角都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小編號紙。
308。
309。
310。
311。
然後——
313。
314。
陳默停下。
沒有312。
他走近了一點。
311和313兩個櫃門緊緊挨著，中間只有一條普通的金屬縫，沒有空位，也沒有拆掉柜子留下的痕跡，連牆面顏色都完全一致。編號就是這麼自然地跳了過去。
像312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陳默盯著那兩扇櫃門，後頸慢慢發緊。
「您找誰？」
身後突然有人說話。
陳默回頭，一個護士站在幾米外。
第五個。
這個念頭幾乎同時冒出來。
他沒有問——至少不能問312。
「我等人。」
「哪個患者？」
「朋友還沒到。」
護士看了他一眼，沒有多想，點點頭走了。
陳默重新看向儲物櫃。
幾分鐘後，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打開，有人從裡面出來。
陳默幾乎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方知有。
她比科室合照里看上去更年輕一些。頭髮全部攏到腦後，隨手紮成一個不太規整的丸子頭，幾縷碎發沒有收進去，垂在耳側。臉很小，皮膚偏白，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很專注。
白大褂沒有扣，裡面是一件普通的淺色短袖，袖口往上卷了一點。胸前掛著工作牌，左手抱著一疊記錄表，右手還拎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透明杯壁上掛著水珠，吸管被她咬得有些扁。看不出化沒化妝，整個人乾淨、利落，又帶著一點明顯的疲憊，像是長期缺覺，卻早已經習慣。
方知有正低頭看著手裡的記錄表，和旁邊一個醫生說話。
「昨天那組REM比例還是偏高。」
「機器問題？」
她騰出一根手指推了推黑框眼鏡。
「我重跑了。」
「那就下午再看。」
「行。」
兩個人從陳默面前經過。方知有沒有注意到他，手裡的奶茶隨著腳步輕輕晃了一下，杯底還剩幾顆沒吸完的珍珠。
他沒有叫她。
方知有走到那排儲物櫃前，打開314號櫃，從裡面拿出一個文件夾。關櫃門的時候，她已經轉過了身，卻又忽然停住。
她回頭——視線正好落在311和313之間。
那裡什麼都沒有。
她卻看了兩秒，眉頭一點點皺起來。隨後抬起手，食指輕輕碰了碰兩個櫃門之間的金屬縫，又順著那道縫往下摸了幾厘米。
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身體比她本人更早察覺到這裡少了什麼。
旁邊的醫生已經走出幾步，回頭問：「怎麼了？」
方知有像是這才回過神，把手收回來。
「沒事。」
她又看了柜子一眼，轉身跟上去。走出幾步後，卻忽然再次回頭。
這一次，她和陳默的視線撞在一起。
陳默沒有躲。
方知有也沒有。
她只是看了他兩秒，目光里沒有警惕，也沒有認出什麼。
只是一個陌生人。
隨後，她轉身離開，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默仍然站在原地。
她似乎不記得312，可剛才那個動作，卻讓他想起了很多東西。
孫妍照片裡的第二杯咖啡，母親下意識多擺出來的一雙筷子，還有那些明明已經找不到來源，卻仍舊保留下來的習慣和動作。也許有些東西被忘掉以後，並不會立刻消失得乾乾淨淨。它可能還留在手上，留在身體裡，甚至留在一個人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做出的動作里。
陳默沒有把這個想法寫成結論。
他只在紙上記錄：
方知有看見311和313時停頓，伸手摸了中間的縫
16:00，陳默離開醫院。
他仍然沒有聯繫方知有，現在還不是時候。下一步，找顧。
周國平的信里只有幾條線索：如果她還活著，應該七十多歲，姓顧，與1976年有關。她可能是那四十七個人之一，也可能是研究人員。信息太少，單靠網絡根本查不出來，只能回周國平留下的舊資料里找。
晚上，陳默重新進了公司地下倉庫。地下二層比白天更安靜。頂上的日光燈有一盞接觸不好，每隔一陣就輕輕閃一下。倉庫里還是那股舊紙、灰塵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陳默把1976年前後的相冊一摞摞搬出來。單位合照、活動、旅遊、體檢、工會聚餐，一張接一張。照片裡的人永遠站得很規矩，背後是廠房、禮堂、山、河，或者已經認不出名字的建築。
兩個小時過去。
沒有顧。
到晚上九點多，他手指上已經沾了一層很淡的舊紙灰。
陳默翻開一本沒有任何分類標記的相冊，翻到中間時，一張黑白照片黏在兩頁之間。
他一點點把紙頁分開，照片露出來。
四十多人站在一棟三層建築前。拍攝時間已經很久，邊緣泛黃，有些地方甚至開始起斑。所有人分成三排，前排蹲著，中間和後排站著。有人穿工裝，也有人穿白大褂。
照片最下面，有一行已經變淡的手寫字：
76.8.17
陳默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就是它，周國平信里說的那張照片。
他沒有數——第一反應甚至不是看有多少人，而是先想起信里那句警告：
如果你看到的是四十六個，不要再數第二遍
陳默把照片放平，先找周國平。幾分鐘後，他在第二排最右邊找到了。那時候的周國平還很年輕，瘦，頭髮很短，站姿有點僵，和後來的照片相比，眉眼已經能看出是同一個人。
然後陳默去看其他人。
醫生、工人、年輕男人、年輕女人，不少人穿著白大褂。
照片背後的那棟三層樓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年代太久，大部分字已經糊成一片，只能勉強辨出中間幾個字：
……睡眠……聯合……
陳默拿出放大鏡，照片下緣還密密麻麻寫著一些名字，字很小。
陳。
吳。
李。
趙。
顧。
視線停住。
他順著「顧」字往上找。
第三排左側，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短髮女人。她沒有看鏡頭。陳默也是到這時才注意到，這張照片真正奇怪的地方：幾十個人幾乎全部正對著鏡頭，只有她側著臉，正在往上看，一隻手擋在眼前，旁邊的男人卻抓著她的手腕，身體也微微側向她。
不像合影。
更像照片被按下快門的那個瞬間，他突然想阻止她做什麼。
陳默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字。
顧琳
下面還有一句：她第一個發現
倉庫里只有日光燈很輕的電流聲。
陳默盯著那個名字。
顧琳。
找到了。
他重新把照片翻回正面。這一次，才開始數。
第一排，十五。
第二排，十六。
第三排，十五。
四十六。
他的手停住。
不對。
周國平的信里寫得很清楚：四十七個人
陳默下意識把手指移回第一排，差一點就重新數。下一秒，他想起那句話。
如果你看到的是四十六個，不要再數第二遍
手指懸在照片上方，停了幾秒，然後慢慢收回來。
不數。
為什麼不能數第二遍？
不知道。
但周國平既然特意留下這句話，就說明至少在他看來，第二次計數本身可能會造成某種後果。
陳默沒有拿自己驗證。
他找來透明袋，把照片小心裝進去，就在準備合上相冊的時候，他發現照片右邊還有一塊很淺的白色輪廓。
長方形，周圍紙張已經發黃，只有那一小塊顏色明顯淺一些。
像這裡原本還貼過另一張照片，後來被撕走了。白色輪廓下面，有一行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字。
陳默把相冊拉近。
「少的那個，不在照片裡」
他沒有動。
信里明明說有四十七個人，照片裡卻只有四十六個。
那麼，第四十七個是誰？
周國平卻又在信里寫：
不要找第四十七個人
那不是人
陳默站在地下倉庫里，手裡捏著裝進透明袋的黑白照片。
頭頂那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又閃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也許自己從一開始就把「四十七」理解得太簡單了。它未必指四十七名正常的受試者——至少眼前這張照片裡，只有四十六個人。
那麼所謂的第四十七個，也許不是少拍了一個人。
而是四十六個人之外——
還有一個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