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掀開白布帳子。
師父躺在床上。頭髮全白,眉頭鎖著,臨走前還在想一件想不通的事。沈硯低頭看那張臉,忽然停住了——
師父的嘴角,是彎的。
在笑。
沈硯退後一步,退了半步,再退。他把手伸進袖口裡攥緊,指節發白。靈堂里只有兩支白燭,燭芯燒斷的聲音很輕,像什麼東西在響。他站在床邊,看了很久,才想起十年前那個下午。
碑前的日頭很毒。他指著一處筆畫,問師父:這裡,是不是被人動過?
師父沒答,只把他的手指從碑上拿下來,說:別問。
他以為師父是裝糊塗。賭氣走了,一走就是十年。
他看著那張臉,嘴角還彎著,紋絲不動。他伸出手,想幫他把眼睛合上,手指碰到眼皮,涼的。他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最終還是放下了手——師父活著的時候總說,死人閉眼是大不敬。他不敢違。脊背一點點涼下去。
「他等了你好久。」
門口傳來林阿婆的聲音。她比十年前矮了,背也駝了,竹竿拄在身前,像拄著另一條命。看見他,她沒有進門,只抬起手,把門框上那塊褪色的紅布條往下拉了一寸——像是在做什麼標記,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沈硯轉過身。她站在門口,沒看他,看著師父的臉。
「你什麼時候到的?」
「今早的班車。」
「三天了。」林阿婆說,「頭七還沒過。」
她往前走了一步,停住,又說了一句:
「你回來晚了。」
沈硯張了張嘴。班車誤點,他想解釋,又覺得沒必要。她說的不是班車。她看著他,眼神越過他的肩,看他身後空空的街,像看著一件早就知道會回來的東西。
「晚了什麼?」
林阿婆沒有接話。她抬手,又摸了摸祠堂門框上那塊褪色的紅布條,才轉身往院子裡走。竹竿點著青石板,一下,一下。
院子裡靈堂搭在正屋,白布帳子從樑上垂下來。香案上兩支白燭,燭淚堆成兩座小山。紙錢的氣味混著香灰,嗆得人喉頭髮緊。
「守夜。」林阿婆遞給他三炷香,「你師父的規矩,頭七之前,香不能斷。」
「我懂。」
「還有一條。」她頓了頓,看著香火,「你師父的規矩,守夜的人,三更前不能合眼。」
沈硯接過香,沒問為什麼。
他是守規人的徒弟。守規人這個位置,是祖傳的——每代只收一個徒弟,守著鎮上的規矩碑,管著祠堂的香,也管著鎮上的人。父親傳給了師父,師父傳給了他。十年前去省城學裝裱,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
師父說,墨是會老的:新墨浮,舊墨沉。十年後他給人裝裱,隔著紙都看得出哪筆是新添的。師父沒教過他怎麼認別人改過的字,可他就是會了。鎮上沒人學辨字。師父說,學了就要看,看了就要說,說了就有人倒霉。他那時候只當是師父的一句玩笑。現在他站在靈堂里,忽然覺得,師父是認真的。
而且——祠堂的夜,從師父去世之後就沒人守了。原來守夜的是師父和另一個老人,老人上個月走了,師父一個人熬著,熬到死。
他跪下去,給師父磕了三個頭。起身時,手碰到枕頭底下。
老規矩,師父的東西,頭七夜裡要清點。
他摸到兩樣東西。
一本手抄本。線裝的,封皮磨得發亮,邊角被翻爛了。他認得,這是師父的《鎮規》抄本。
一把銅鑰匙。黃銅的,指節長,齒是新的,光得晃眼。
他把手抄本揣進懷裡,把鑰匙貼身放好。又摸到枕頭下面壓著一張紙。紙很舊,折了三折,邊角捲起來,被人反覆展開過又折回去。
字是師父的筆跡,一筆一划,寫得極慢:
「規矩會改。別信碑。信人。」
八個字。
沈硯盯著看了很久,眼眶有點熱。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懷裡。
然後他把手抄本攤開,一條一條,對照著師父教他的方法讀過去。
大部分對得上。
讀到第七條的時候,他停住了。
手抄本上寫的是「亥時熄燈」。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天光。天快亮了。碑在哪?碑在祠堂。祠堂離這兒兩條街。
他把銅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在手指上攥緊。齒硌著掌心,有點疼。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亥時熄燈」。師父一輩子沒點過燈。他信的是原字。
白燭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帳子裡的陰影跟著動了一瞬,像有人從另一邊翻了個身。沈硯的手停在空中。他等了很久,陰影又沒有再動。
他合上手抄本,站起身。香案上的白燭矮了一截,燭芯還冒著煙。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師父。
師父還是笑著。
沈硯推開門。
院子裡起了霧。白得很乾淨,從牆根漫過來,貼著地走,爬上窗台。晨霧還沒散盡,他穿過兩條街,到了祠堂。
鎮規碑立在晨光里,青石泛著水光。七十二條例從第一條排到最後一條,密密麻麻,像一堵翻不開的牆。
他站到碑前,從第七條開始讀。
亥時點燈。
他的手停了一下。
碑上寫的是:「亥時點燈」。
手抄本上寫的是:「亥時熄燈」。
一字之差,意思完全相反。
沈硯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觸到碑面。
濕的。
石頭的涼意滲進指尖。墨色浮在表面,還沒幹透。昨夜有人來過,改了這裡一個字。
他把手抄本翻到第七條。「亥時熄燈」四個字乾燥、工整,和師父一輩子的習慣一樣。現在碑上的墨跡還濕著,像剛刻上去的,又像剛剛才變成這個樣子的。
他把本子揣進懷裡,攥緊銅鑰匙。齒硌著掌心,硌得生疼。
師父說過:規矩會改。別信碑。信人。
他不知道誰改的,什麼時候改的,為什麼要改。但他知道,師父說的是真的。
他沒再回頭,直接往回走。路過師父的院子時,他停了一下。
窗紙上,映著一個影子。
比他矮半頭,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下:一道影子,在晨光里。窗紙上那道,是第二道。
他沒有出聲。窗紙上的影子也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繼續往前走。身後的影子還在,但他沒有再回頭。
他摸出銅鑰匙,在手指上轉了一圈。
不知道該開哪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