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沈硯去了祠堂。
院子裡的霧還沒散盡,白得乾淨,貼著地走。他路過師父的窗,窗紙乾乾淨淨,沒有影子。昨晚那道比他矮半頭的輪廓,跟著霧一起沒了。
他站定,看了它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窗欞——涼的,沒有手印。然後轉身,往祠堂走。
鎮規碑立在晨光里。青石泛著水光,七十二條例從第一條排到最後一條,密密麻麻,像一堵翻不開的牆。
他從第一條開始讀。
第一條:戌時之後,若在街上遇見白衣人,不要答話。
第二條:門楣落霜,當日不可出門。
第三條:每月十五,向祠堂供奉新米三升,可保家宅平安。
第四條:酉時之前,各家院門必須落鎖。
第五條:井沿三尺內,不可有第二個人的影子。
第六條:亥時之後,不可吹滅自家的燈。
第七條:亥時點燈。
……
他讀得很慢,一條一條,像在翻一本很熟的舊書。七十二條例密密麻麻,有些字他認識,有些字不認識。祠堂的石板地上映著碑的影子,影子也是斜的,像一道裂縫把光切開。
讀完第七條的時候,他停住了。
碑上寫的是:「亥時點燈」。
手抄本上寫的是:「亥時熄燈」。
一字之差,意思完全相反。
他把銅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在手指上攥緊。齒硌著掌心,有點疼。
繼續往下讀。
第九條:入夜莫照鏡。
他停了一下。
手抄本上只有四個字:「入夜莫照」,後面被撕掉了。撕痕很整齊,邊緣翻卷,像被人用刀片一寸一寸裁下來的,然後又補回去過——補得不一樣,紙的紋理方向反了。
他把手抄本攤開,一頁一頁對照。大部分對得上,但有三處對不上——
第三條:碑上有,手抄本上沒有。內容是「每月十五,向祠堂供奉新米三升,可保家宅平安」。
第七條:碑上寫的是「亥時點燈」,手抄本寫的是「亥時熄燈」。
第九條:碑上寫的是「入夜莫照鏡」,手抄本後面被撕了。
他用裝裱的本事看字。
第三條墨色浮,是新刻的。石頭的紋理里沒有墨滲進去,只浮在表面,像一層油。
第七條「點」字筆鋒不對。起筆太硬,收筆太急,不是師父的習慣。師父寫字懸腕,落筆慢,「點」字的最後一划應該往回收,不是往外甩。
第九條後面的撕痕很整齊,像是被人刻意藏起來了。不是磨損,是裁切。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第三條那行字——
眼睛忽然澀了一下。辯真字是有代價的,師父說過。看久了,眼睛會疼,像有沙子磨進去。他眨了兩下,忍住了。
「碑上的事,不該問的別問。」
身後傳來林阿婆的聲音。
沈硯收回手。林阿婆站在祠堂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麵,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她看著他,眼神越過他的手,落在碑上。
「吃碗麵再走。」她說。
沈硯接過碗。面很燙,他喝了一口,沒加鹽,是原味的。蛋黃是溏心的,流出來,和麵湯混在一起。他喝完,把碗遞迴去。林阿婆沒接,又塞回他手裡。
「拿著。」她說,「你師父以前也這麼說。碑上的東西,看完了要吃飯。」
「我不餓。」
「吃了再走。」她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你臉白得像紙。」
「碑不用你守。」她看著石板地,像是在自言自語,「碑自己會守。」
他把剩下的面喝完,碗底壓著一張紙——是祠堂的告示,和碑上第三條一模一樣,每月十五供米,可保家宅平安。
他把告示折好,放進懷裡。
戌時快到的時候,他去了街口。
霧又起來了。白得很厚,像一層紗把整條街罩住。街兩邊的房子只剩下輪廓,遠處的牌坊只剩一個白樁。沈硯站在路口,不往前走,也不回頭。
他把手抄本翻到第一條,在心裡默念:「戌時之後,若在街上遇見白衣人,不要答話。」
他要驗證這條是不是真的。
戌時過了。梆子響了三聲。
霧裡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沒有節奏,不像是人的步子——或者說是人的步子,但走得太均勻了,均勻得不像活人。
一個白衣人從霧裡走出來。他的臉藏在兜帽下面,看不清。走到沈硯面前,停住。
「這位——」白衣人開口,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借問個路——您貴姓?」
沈硯低下頭,一步一步,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沒有停,也沒有看那個白衣人。他只是低著頭,往前走,手攥著銅鑰匙,齒硌著掌心。走了三步,五步,十步——身後沒有聲音。白衣客跟過來了,停住了,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沒了。
沈硯站在原地,後背全是汗。
他不知道如果答了,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他沒答。
他走回院子,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裡沒有燈——師父說過,亥時熄燈。他站在廊下,點了一支從靈堂帶出來的白燭,坐在門檻上,把手抄本攤在膝頭。
火把照在手抄本上,紙泛黃,師父的字一筆一划,很工整。他翻到第一條,第一條下面,師父用硃筆批了一行小字:
「問路是幌子。問名才是真。」
沈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方才那個白衣客,問的確實是名字。他沒答。但他知道,如果答了,會怎樣——師父沒寫。硃筆到這裡就斷了,紅得發黑,像血干在紙上。
他又往前翻,翻到第九條的撕痕處。指尖觸到紙背,摸到了幾個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筆寫的,很輕,像怕被人看見。
「莫照井。」
不是鏡。是井。
沈硯把手抄本合上,揣進懷裡。他走到院子門口,看了一眼師父的窗。窗紙乾乾淨淨,沒有影子。
他想起第三條。供米。每月十五。
明天就是十五。
他把銅鑰匙在手指上轉了一圈,然後攥緊。齒硌著掌心,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