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農曆十四。
明天十五,祠堂要收米。
沈硯站在院子裡,看著門楣。門楣上沒有霜——按第二條規矩,今日可以出門。他把銅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在手指上攥緊。齒硌著掌心,比昨天更疼了。
他去了鎮東頭的米鋪。
米鋪開門晚了,老闆正在掃門前的灰。看見他,老闆愣了一下,沒說話,轉身進了裡間。出來時手裡拎著一袋新米,沉甸甸的,麻繩繞了三圈。
「三升。」老闆把袋子遞給他,沒接錢,只說了一句:「十五的米,別供多,也別供少。」
沈硯接過袋子。麻繩硌著手心。他沒問為什麼,只點了點頭。
老闆看了他一眼,又補充了一句:「供了米,就別想著不收。收了,就別想反悔。」
沈硯沒說話,拎著米出了門。走出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米鋪的門還開著,老闆站在門口,沒回身,也沒關門,只是站在那裡,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別處。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石板路兩旁的店門都關著,灰撲撲的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青磚。鐵馬還在響,一聲,一聲。他想起十年前師父教他辨字時說的話——「學了就要看,看了就要說,說了就有人倒霉」——那時候他只當是玩笑。現在走在這些緊閉的門板中間,忽然覺得,師父說的可能是真的。
祠堂在鎮子中間。白天的人少,街上的石板路空蕩蕩的,風卷著地上的干葉,沙沙地貼著地皮走。他繞過祠堂後的老槐樹,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窗——昨天在窗紙上看到的第二道影子,此刻陽光下卻找不到。
他加快了腳步。
他把三升新米放在神案上。米是白的,粒粒分明,堆成一個小山包。神案上沒有米缸,沒有碗,什麼都沒有——只有那三升米,和案前兩根點燃的紅燭。
他退了半步,站在暗處,看著。
午時過去,未時過去,申時過去。沒人來。
酉時,街上開始有人。但不是來收米的。是一個挑水的,路過祠堂門口,抬頭看了一眼神案,腳步沒停,走了。是一個賣菜的,從祠堂門口過,頭也沒抬,走了。
沒有人上來拿那三升米。
沈硯站在暗處,一動不動。他的眼睛很澀——辨完第三條碑文之後留的後遺症,此刻像有沙子磨著眼眶,眨一下,疼一下。他忍住了,沒去揉。腿麻了,他悄悄活動了一下腳踝,骨節發出輕微的響聲。祠堂里很冷,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衣,冷意從腳底往上爬,爬到膝蓋,爬到腰。他打了個寒噤,往暗處縮了縮。
戌時過了。梆子響了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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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只剩紅燭的火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沈硯看見神案上的米,少了一角。
不多,就一小角,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邊緣咬了一口。他站起身,走過去,低頭看。米還在那裡,少了的那一角很整齊,不是撒了,不是被風吹了,是——淡了。
像有人從帳上劃掉了那一角。米還在,但那份量消失了,變成一種比白更淺的顏色,淺到幾乎看不清。
他沒有伸手去碰。他知道碰了會怎樣——師父的手抄本里夾著一行字,他今天才想起來:「假的。祠堂從不收米。」
他退回暗處,等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林阿婆來了。
她站在祠堂門口,看著他,看了一眼神案上的米。米已經只剩下一半——不知道什麼時候少的,她沒看見,但她知道。
「有些假規矩,是釣餌。」她說。
沈硯沒說話。
「你供了米,它就認得你了。」林阿婆看著他,眼神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它」是什麼,她沒解釋。
「誰定的這條規矩?」沈硯問。
林阿婆沒有答。她抬起手,摸了摸祠堂門框上那塊褪色的紅布條——和昨天一樣,但布條被拉得更低了兩寸。她指尖在布條上停留了一會兒,像在確認什麼,然後收回手,轉身往門口走。
「你師父定的。」她說,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口的霧裡。
沈硯站在神案前,看著那半袋米。米淡了,像被什麼東西數走了。師父說,「規矩會改。別信碑。信人。」——那這條供米,是碑上的規矩,還是人寫的?碑上沒有,是假的。但祠堂貼了告示,鎮上人看見了,會不會也去供?
他想起師父的手抄本,翻回去找第三條。
沒有找到。
手抄本的第三條位置是空的——不是撕了,是從來沒有過。師父寫第三條的時候,這一頁是空的,下面直接跳到了第四條。
他在最後一頁翻了翻,夾層里有一張紙,師父的字,一筆一划,寫得極慢:
「假的。祠堂從不收米。米是引子,餵的是帳。」
沈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師父的字越往後越抖,最後一筆「帳」字,幾乎認不出是「帳」還是「人」。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懷裡。銅鑰匙在口袋裡硌著,一下,一下,像有什麼在敲他。
他想起昨晚神案上的米,淡掉的那一角。不是被拿走,是淡了。像被什麼東西從帳上劃掉了。
帳記在哪?
他沒等到答案。
他回到院子裡,翻出師父的手抄本,把夾層里的批註抄到自己帶來的本子上。筆尖頓了頓——師父的字,寫到「餵的是帳」的時候,手腕明顯抖了一下,最後一划拖出很長的墨痕。他盯著那道墨痕看了很久,眼眶有點熱。
他合上手抄本,揣進懷裡。
寅時將近,天快亮了。他走到院子門口,看著門楣——沒有霜,今天可以出門。他把手放在門閂上,停了一下。昨夜米少了一角的事還壓在他心裡。他忽然想起米鋪老闆說的話:「十五的米,別供多,也別供少。」
供多少才合適?他沒等到答案。
他拉開門閂,推開門。
院子門口站著人。
全鎮的男人,從街口一直排到祠堂門口,都站著,都看著他。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就像一排木頭人,等著他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