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硯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是被手心裡一陣動靜弄醒的。很小，像有人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他的掌心。他猛一睜眼，椅子坐得腰背發僵，第一反應是去抓那隻手。他抓住了，然後低下頭看。
晚晚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睫毛底下，眼球在動，很明顯。一左一右，像在快速翻閱一本看不見的漫畫書。
他攥著她的手沒動。等了大概十幾秒，眼球轉動的頻率慢慢低下來，停了。他的呼吸也跟著停了。然後她的眼皮，先往中間皺了一下，像被什麼光刺到了，接著一點一點往上抬。動作慢得像在推開一扇生鏽的鐵門，每抬一毫米都用了很大的力氣。
第一眼只開了一條縫。灰藍色的瞳孔露出來一細溜，沒有焦距，像大霧天裡的遠山。池硯湊近了一點，把她的視線往自己這邊引。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見——睡了二十四年的人，視覺神經和肌肉都得重新適應。但他還是湊近了，輕輕把手機屏幕的光扣在床單底下，把室內光線降到他覺得她能耐受的亮度。
那條縫又擴大了一點。上眼皮緩緩抬起來，露出整隻眼睛。灰藍色的，瞳孔還沒完全聚光，但她在看他——面朝他這個方向。然後她的另一隻眼睛也睜開了。兩隻眼睛都睜著，霧蒙蒙的，像剛從深水裡浮上來的人第一口呼吸空氣。
池硯整個人僵住了。他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想好了八十幾小時的話，一字也說不出口。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她的視線還不太穩，時不時往旁邊飄一下，像找不准焦點，但每次飄完了又會慢慢挪回他的方向。
房間很靜。數據終端的電流聲很低很低，窗外有鳥叫，隔了玻璃朦朦朧朧的。池硯沒動。他的拇指一直搭在晚晚手背上，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比前兩天暖了。血管底下的脈搏很慢，但規律地跳著。
然後晚晚的嘴動了。不是笑，是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像試圖發出一個音但喉管還沒打開。她試了兩次，喉頭滾了一下，吐出來的氣流在唇齒間衝出一個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破了音的單字。
「……哥……「
池硯的額頭垂下去，碰在床沿的金屬護欄上。哐的一聲，不重，但他沒抬頭。他在那兒趴了大概十秒鐘，肩膀沒抖。等他直起來的時候臉上是乾的。他看了看她——晚晚的眼角潮了。兩行細細的水痕從她眼角淌下去，洇進枕頭布里，留下兩小片深色的圓。
她沒哭出聲。只是躺在那兒默默淌眼淚，視線還掛在他臉上，像認出了什麼，又像還在確認。
「是我。「池硯把嗓子清了清，還是啞的。「我是你哥。「
晚晚的嘴唇又動了。這一次出的氣多一點，音也比剛才清楚：「……哥……你去哪了……「
池硯那句「我沒去哪兒「堵在喉嚨里轉了三圈，最後出口的時候變成了：「去了很遠的地方。走太久了，對不起。「
她聽不聽得懂「走太久「是什麼意思，他不確定。但她聽了之後視線慢慢往下落，落到兩個人碰在一起的手上，然後她的拇指又蜷了一下，這一次是主動蜷的，輕輕壓住了他的食指側面。很小的力度，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池硯覺得胸口被什麼硬東西頂了一下，從里往外頂，酸脹得發麻。他深呼吸了一口，把那股勁兒壓下去。
「你渴不渴？「他問。
晚晚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甜……「
他想起記憶里那個紅毛衣女孩說「草莓味的糖漿「。他站起來，腿麻得使不上力，撐著床沿緩了一下才站穩。他在房間裡看了一圈，沒有水杯，沒有糖漿。他走出門，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經過那十六扇關著的門。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看見那個女人站在拐角處，端著一個搪瓷杯。裡面的液體是淺粉色的，微微冒著熱氣。
「草莓味沖劑。「她把杯子遞過來，「老陳以前留下的。我放柜子里一直沒扔。「
池硯接過來。搪瓷杯壁是溫的，裡面飄著細細的粉末沒完全化開。他端著杯子往回走的時候步子快了不少，鞋底在走廊地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回到房間，他把搪瓷杯擱在床頭柜上，彎腰扶晚晚的後頸讓她微微抬起頭。她太輕了，他一隻手托著她後腦勺都感覺不到多少分量。他用另一隻手把杯沿湊到她嘴邊，她抿了一口，嗆了一下，咳了兩聲，然後又抿了一口。第三口的時候她咽得順了，喉頭一滾一滾的，像乾裂很久的土地終於等到了雨。淺粉色的液體從她嘴角漏了一點出來，順著下巴淌下去，池硯用袖口給她擦掉了。
她喝完小半杯就不喝了，偏過頭把臉往枕頭裡埋了一點，像小孩子吃夠了就趴下的那種架勢。池硯把搪瓷杯放回床頭櫃，又坐下來，把椅子拖回老位置。
晚晚偏著腦袋看他。她的眼神比剛才活了一些，瞳孔能對上焦了，灰藍色里映出他半邊肩膀的輪廓。她看著他，很久沒說話。然後她忽然皺了一下眉。她伸手——動作很慢，手腕好像沒什麼力氣，抬了兩下才抬起來——往他的方向夠。指尖碰到了他的下巴，蹭過了一層薄薄的胡茬。她摸了兩下，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腹，又皺了一下眉。
「……扎。「她說。
池硯一愣。然後他笑了。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就笑了，嘴角往兩邊扯開，牽得顴骨發酸。
「嗯，扎。好幾天沒颳了。「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明天刮。不扎了。「
晚晚把那隻摸過胡茬的手縮回被子裡，擱在自己胸前。她閉上眼睛，像耗了太多力氣想歇一會兒。但沒睡著。她閉了幾秒又睜開，確認池硯還在那裡，才又閉上。反覆了三四回，像一隻怕人走開的小動物，每隔一會兒就要睜眼看一眼。
池硯把手放在被子上面，擱在她手邊讓她能摸到。「我不走。你睡。「
晚晚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拱了拱，碰了碰他的指節，碰了一小會兒，然後不動了。呼吸慢慢變得平緩綿長，終於真正睡著了。
池硯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他感覺自己後背的衣服汗濕了，貼在脊樑上一片涼。他沒顧得上換，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靠在那裡，看著晚晚熟睡的臉。她睡著的時候眉心還是微微皺著，像做夢的時候在解一道很難的題。他伸手輕輕把她的眉心按平了，過了一會兒又皺了回去。他按了三次，放棄了。
窗外的天光從他醒來到現在已經移了一大截。早上九點多了。太陽越過院牆，整院子冬青的球冠被照得亮堂堂的。鐵門外土路拐角空蕩蕩的，黑車沒有回來。
手機在口袋了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沈渡。「醒了？「
「醒了。喊我哥了。喝了草莓味沖劑。又睡著了。「
沈渡隔了快一分鐘才回。屏幕上先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又停了，又開始輸入，最後發過來一行字：「你哭沒哭？「
池硯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字：「沒。「
沈渡又回過來，就兩個字：「騙人。「
池硯把手機鎖屏了。嘴角的那個弧度還沒完全消下去，他自己沒注意。他把手機擱在膝蓋上，轉頭看了一眼窗外。陽光照進房間一小截，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光斑里有細小的塵粒在飄。他忽然覺得那個光斑很像他在地下室牆上貼過的一張修復記憶里的畫面——陽光、木桌、冒著熱氣的一碗素麵。那個老人在想他的孫女。
池硯把視線從光斑上移開，落回晚晚臉上。她睡得很穩，呼吸綿長，眉心又皺起來了，皺得像一個倒著的小括號。
他伸手又給她按平了。然後他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走廊上，把門帶上留了一條縫，靠在外面的牆壁上。
那個女人在走廊盡頭站著，背對他，面朝那扇漏風的窗戶。她沒回頭，只側了一下臉：「怎麼樣？「
「醒了。說了話。睡了。「
女人點了點頭。「恢復速度比預期快。「她把手裡拎著的油燈擱在窗台上，燈罩擦得乾乾淨淨的，映著外面的天光像一小塊琥珀。「她睡了二十四年——那個身體裡所有的肌肉都得重新學。神經突觸要重建連接，語言區要重新建立詞典，情感調節系統也是。頭幾天會很累。要給她時間。別急著問她記不記得什麼，讓她自己慢慢想起來的才算數。「
「我知道。「
女人轉過來看了他一眼。那雙深陷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很柔和，和之前不太一樣。「你自己也歇歇。你看起來比她更需要睡覺。「
池硯想說「我睡不著「，但話到嘴邊忽然覺得不對。他確實困了。從昨天早上到現在他只睡了中間那斷斷續續的幾個小時，整個人像被抽了一半力氣。他本來不覺得，被這麼一說忽然發現眼皮沉得往下墜。
「我去洗把臉。「他說。
他往走廊盡頭走。經過11號門的時候他沒停，但餘光瞥見門縫底下那線光變了顏色。之前是暖黃色的，現在變成了冷白色。他腳步頓了一瞬，又繼續往前走。走到洗手間，把涼水往臉上潑了好幾把。抬起頭看鏡子裡的自己——眼窩陷進去一圈，唇周一圈青灰的胡茬，頭髮亂得像草窩。他順手捋了兩把，沒什麼用，也就放棄了。
他回到房間的時候晚晚還在睡。眉心又皺了。他坐下來，這回沒再按平。他靠著椅背，把外套裹緊了一些，看著窗外那截光斑在水磨石地面上慢慢移動，從房間中央一直走到了牆角，然後收窄、變暗，像是下午的光正一點一點讓出位置給傍晚。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睡著了。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房間裡只剩數據終端的藍光。晚晚的眼睛睜著，正在看他。安靜地、不錯眼珠地看著他。他不知道自己睡著的時候她看了多久——可能幾分鐘，也可能一個小時。她只是看著他，像確認他還在那裡，確認那個會扎她下巴的人沒有在睡著的時候走掉。
「醒了？「池硯搓了一把臉坐直。
晚晚沒說話。她伸出右手——力氣比之前大了一些，抬起來沒抖——指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池硯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裡有一顆小痣。他知道那顆痣。
他點了點頭：「嗯，你嘴角有一顆痣。小時候就有。「
她縮回手。過了幾秒，她的嘴動了。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三個字，斷得不是很利索，但每個字都咬准了。
「你。也。有。「
池硯愣了一下。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左嘴角——什麼都沒有。他又摸了一下右嘴角，指腹碰到一個小小凸起。那裡確實有一顆痣，很小很淡，他自己早就忘了。他放下手，看著晚晚。她正望著他，灰藍色的瞳孔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個終於翻完了最後一頁書的人。
「你知道是我。「他說。
她沒點頭，也沒說話。只是又把那隻手伸過來，摸了一下他下巴。胡茬比早上更長了。她皺了皺眉，收回手，蓋回被子裡，閉上了眼睛。
池硯坐在藍光里，看著她合眼睡過去。這一次她眉心沒皺。
他靠回椅背，覺得胸口那六件東西好像輕了一些。他把手伸進內袋摸了一遍——照片、晶片殘骸、紙條、銅鑰匙、黑匣子、地址紙條——六件都在。但他忽然覺得，第七件東西已經不在口袋裡了。第七件東西正躺在他旁邊那張小床上，蓋著白被子，睡著，呼吸平穩，和所有活著的四歲孩子一樣。
窗外起了風。院牆外面的槐樹枝條在晃，月光碎了一地。鐵門在風裡輕輕碰響了一下，像有什麼人推了一下又收了手。
池硯朝窗外的夜色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只有風。
他轉回頭，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把手搭在床沿邊，手指挨著被子的邊緣。晚晚的呼吸聲均勻地鋪在黑暗裡，像一條很安靜的河流。
他閉上眼睛。這一次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