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第二次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池硯正在窗邊站著，把窗簾拉開一道縫看院子。半夜下過一場小雨，冬青的葉子上掛著水珠，在灰白的天光里閃著細碎的光。鐵門外的土路是濕的，像一條深褐色的皮帶，彎彎曲曲地消失在晨霧裡。沒有車轍印——昨晚那輛黑車沒回來。
他聽到身後有動靜，轉身。晚晚正撐著床沿想坐起來，手臂抖得像剛學步的小孩扶著牆。池硯兩步走過去，一隻手托住她後背，另一隻手把枕頭立起來墊在她腰後，讓她半靠著。
「慢點。「
她坐穩了，喘了兩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指甲蓋粉白。她又抬頭看了看周圍——白色的牆壁、白色的被單、頭頂那盞白燈、床尾閃著綠波的數據屏。她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遍，然後落回池硯臉上。
「……這裡。「她說。兩個字，比昨天順了不少。
「錦溪鎮。城外面。你在這裡住了很久。「
她皺了皺眉，像在消化「很久「這個概念。過了一會兒她把視線移到他外套口袋的位置，那裡的輪廓鼓著幾塊——是那幾件東西。她伸手指了一下。
池硯順著她手指看過去。他想了想，把照片掏出來，遞給她。晚晚接過那張泛黃的、過塑邊角卷翹的照片。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然後她翻到背面，看那行原子筆寫的字——「晚晚，四歲，在槐樹底下等哥哥來接她。「
她看了很久。久到池硯開始擔心她是不是讀不懂了，她才抬起頭，把照片遞迴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我畫的。「
池硯低頭看照片。畫面里晚晚站在槐樹下朝鏡頭伸手要抱，脖子上掛著那枚圓形吊墜。「這照片不是你畫的。是別人拍的。「
「畫。「晚晚重複了一遍。她又指了一下照片裡她脖子上的吊墜，「……這個……是我畫的。「
池硯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看，沒看出吊墜有手繪的痕跡。但他沒反駁。也許在四歲的記憶里，那枚吊墜是她用蠟筆畫在紙上然後貼在胸口的東西。小孩子的邏輯有時候就是這樣——畫過的就是自己的。
「好，你畫的。「他把照片收好，放回口袋。
晚晚看著他放照片的動作，視線停在他內袋鼓出來的那一塊。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按了一下他胸口那個位置，隔著外套布料碰了碰那幾件東西的輪廓。她的手按在那裡停了幾秒，然後收回去，像完成了什麼儀式。
「走吧。「她說。
「去哪兒？「
晚晚看著他的眼睛，灰藍色的瞳孔比昨天亮了一些，像剛擦過的玻璃杯。「……你帶。「
池硯沒接話。她坐了這麼一會兒就開始喘了，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一點，肩膀一高一低地起伏著。他把她靠著的枕頭放平，讓她慢慢躺回去。
「你還要再歇幾天。把力氣養回來。到時候我帶你走。「
晚晚躺下去的時候視線一直黏在他臉上。她點了點頭，很小幅度的一下，然後閉上眼。池硯給她把被子掖好，指尖碰到她肩膀的輪廓——太薄了，被子底下像只有一小片紙板。
他坐下來，看著數據終端。波形的起伏比昨天更明顯了，系統標註的「語言區關聯「頻次從每小時一次變成了每半小時一次。他在心裡估算著進度。照這個速度，再過個兩三天她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門響了一聲，推開了一道縫。藍衣女人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個淺碗，裡面是米湯，面上還浮著一點打散的蛋花。她把碗遞進來，下巴朝晚晚的方向一努。「給她喝的。醒了就喂，涼了就不喝。「
池硯接過來。「謝謝。「
女人沒走。她站在門縫裡，聲音壓得很低：「外面來了人。在大門口。說要找負責這個院子的管理員。「
池硯的背脊一緊。「什麼樣的人？「
「男的。四五十歲。穿黑夾克，手裡拿一個公文包。不是鎮上的人。我沒讓進。「
池硯想起沈渡描述的那個人——黑夾克，在書店門口轉悠。同一個。
「他說什麼了？「
「問這院子裡住了多少人。我說這是私人療養院，不接待訪客。他沒再問，站門口抽了根煙，然後走了。「女人頓了一下，「但他走之前看了二樓窗戶一眼。朝這個方向。「
池硯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窗簾沒拉，能看見院子外面鐵門的一截和土路的一小段。路上空的，沒有人。但他覺得有雙眼睛在看不見的地方正往這邊看。
「你認識他嗎？「女人問。
「不認識。「
「那你自己小心。「她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你那間房門上的鎖我昨天換過了。新鎖，鑰匙給你。「她從長褂口袋裡掏出一把銀色的小鑰匙，遞過來。
池硯接過來。鑰匙很新，齒紋銳利，邊緣還沒有被磨損。他攥在手心裡。「你呢？「
「我住一樓。有後門。「她看了他一眼，嘴唇抿著那條平直的線，「我在這裡幹了十五年。知道怎麼不讓不想進來的人進來。「
她走了。腳步聲輕得像貓。
池硯把新鑰匙放進口袋，和另外六件東西擱在一起，緊挨著照片的邊角。他回到椅子上坐下，看著晚晚睡著的樣子，腦子裡轉著外面那個人的事。四五十歲，黑夾克，公文包，站在門口抽了一根煙，看了二樓窗戶一眼。是那輛黑車裡的人嗎？還是別的什麼來路？
「你帶。「晚晚的聲音忽然響起來，輕輕的，混在機器嗡鳴里像一片葉子落進水裡。池硯低頭，她沒睜眼，嘴唇在動，像是說夢話。
「帶什麼？「
她沒回答。翻了個身，側過臉埋進枕頭裡，又不動了。
池硯靠在椅背上，把那個黑匣子從口袋裡掏出來。它的藍光已經熄了，解析完成後它就是一塊啞黑色的金屬板，沉甸甸的，像一個用完了的電池。他把它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找不到任何可以再次啟動的接口。
他把它放回去。然後掏出手機，給沈渡發了一條消息：「有人來錦溪了。男的，黑夾克，四五十歲，在門口問管理員。走了。但看了看二樓窗戶。「
沈渡隔了一會兒才回：「走的方向？「
「不知道。女人說抽了根煙就走了。「
「往松北方向還是往鎮裡？「
池硯想了想，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那扇窗戶。院子裡空蕩蕩的，鐵門關著，冬青上還掛著水珠。土路延伸出去，在晨霧裡看不太遠。他仔細看了看路面上有沒有新的鞋印或車轍——除了他昨晚來的時候留下的那一串，沒有別的。
他回沈渡：「沒留下痕跡。「
沈渡又隔了很長時間才回。這一次不是文字，是一段語音。池硯把手機貼到耳邊，沈渡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人聽見：「我今天早上發現我診所附近有人轉悠。不是黑車，是一個穿黑夾克的男的，在書店門口站了一會兒，翻了翻窗台上的舊書，沒進來。我窗簾拉了一天沒敢開。「
池硯握著手機沒動。那個男的從松北到了錦溪，又從錦溪回了松北，去了沈渡的診所附近。他在踩點。他想要什麼？讀取器？晶片？還是池硯本人？
「你鎖好門。「池硯回了一句。
「一直鎖著。你那邊也一樣。「
語音結束。池硯把手機收好，站在走廊窗戶前又看了一會兒院子。天光慢慢亮起來了，晨霧在散。遠處的河面上有白鷺掠過，翅膀扇動的聲音隔著院子幾乎聽不見。鐵門外的土路安安靜靜地臥著，像一條睡著了不願醒的舊皮帶。
他走回房間。晚晚還在睡，但姿勢換了——她從側躺翻成了仰躺，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張著。池硯看了一眼數據終端，波形平緩，系統沒有標註異常。
他坐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女人說，她在錦溪幹了十五年。十五年前，正好是陳知白開始來探望晚晚的那一年。他來的時候帶了布兔子，帶了蠟筆，說了三十多次「下次再來「。那個女人記得很清楚。
那她知不知道老陳的事？池硯前任，那個在記憶管理局交接時匆匆說了句「別太好奇「就消失的人。
他站起來，走出房間，順著走廊下樓。門廳空著，接待台上登記簿翻到了新的一頁。他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人。他繞到門廳後面的小廚房，灶台擦得乾乾淨淨，鍋碗歸置在架子上，像剛有人整理過。
他看見灶台角落裡有一個搪瓷杯——和昨晚端草莓味沖劑的那個一模一樣。杯底有一層薄薄的淺粉色沉澱。旁邊的牆上掛著一本老掛曆，翻到幾個月前的某一天，上面用原子筆畫了一個圈。沒有寫字。
池硯看著那個圈。為什麼是那天？那天發生了什麼？
「那是你來的日子。「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池硯轉身。她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空的水桶。她的目光穿過他落在牆上那本掛曆上。「你來的那天，我畫了個圈。這事我得記著。「
「為什麼？「
「因為十多年沒人來過了。「她把水桶放在地上，走到灶台邊，擰開水龍頭接了一碗水，喝了一口。「你是第二個。「
「第一個是陳知白。「
她沒接話，但也沒否認。「你找他去了？「
「在松北找的。他給了我讀取器。「
女人放下碗，靠在水池邊上。她的臉在廚房昏暗的燈光里顯得很老，皺紋從眼角往兩頰散開，像久旱的土地上的裂縫。「我在這裡看著十七號睡了十五年。老陳來的那三年，她偶爾會有反應——眼珠子動，手指頭抽一下。但沒人叫她。老陳不叫她的名字，他只是坐那兒，坐幾個小時就走。後來他不來了，她就徹底不動了。「她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你來的時候叫了。「
池硯站在廚房中間，手擱在口袋裡，指尖挨著那把新鑰匙的稜角。
「她之前也有過反應？「
「有過。但不一樣。「女人直起身，越過他往廚房門口走，走到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瞬，偏過頭側著臉，沒看他，「以前那幾次，像是被關在籠子裡撓門。這回，是有人把門打開了。「
她走了。池硯一個人站在廚房裡，灶台上的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一滴敲在洗碗池底，聲音乾淨而空曠。他站在那兒聽著那滴水聲，過了一會兒伸手把水龍頭擰緊了。他上樓。
晚晚醒了，正半撐著身子往枕頭邊摸什麼。她摸到了那個搪瓷杯——昨晚的草莓味沖劑已經涼透了，淺粉色的液體沉在杯底，面上結了一層薄膜。她端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池硯走過去把杯子接過來。「涼了。我給你沖新的。「
晚晚沒看他。她看著窗外，灰藍色的瞳孔映著越來越亮的天光，像兩枚剛被水洗過的圓石子。她的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個短句，斷句的地方像踩空了台階：「……窗戶……外面……有人。「
池硯轉頭。窗外院子裡空蕩蕩的，鐵門關著，冬青上的水珠已經蒸乾了。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好一會兒。院子裡沒有人，鐵門外也沒有人。但他順著晚晚的視線往更遠處看，在鐵門對面那片田埂的盡頭，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樹冠底下，站著一個穿黑夾克的人影。
太遠了，看不清臉。但那個人影正朝這邊看著——面朝二樓這扇窗戶，一動不動。
池硯站在窗邊沒有動。他看了那個人影大約十秒，然後拉了一下窗簾。窗簾合攏了。房間裡暗了一截。他轉身走回晚晚床邊，坐下來。
「你看見了多久？「
晚晚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鐘？「
她點頭。
池硯靠回椅背，把窗簾留下的那條縫隙又壓緊了一點。他掏出手機，給沈渡發了一條：「他也來了錦溪。在院子外面一棵樹底下站著。你那邊鎖好門，不要開。「
他發完消息把手機擱在膝蓋上。晚晚看著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伸手，隔著外套按了一下他胸口那堆物件的輪廓，像在確認它們都在。然後她收回手，把自己往被子裡縮了縮。
「……等。「她只說了一個字。
池硯看著她的眼睛：「等什麼？「
晚晚閉上眼。聲音很小，但很清楚：「……等你開。「
她沒說開什麼。但池硯知道她說的是哪扇門。
他在椅子上坐著，一隻手搭著晚晚被子的邊緣，另一隻手伸進內袋，摸到了那個銀灰色晶片的邊緣。它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裡，和一堆舊物件擠在一起。
窗外那棵梧桐樹底下，穿黑夾克的人影還站著。沒有走近，也沒有離開。像一個守望著什麼的哨兵，正在等一場他不能缺席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