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梧桐樹底下的人沒再出現過，但院子外面有別的動靜了。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池硯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那兒站著透氣，看見一個人沿著河堤走。不是黑夾克。這個穿灰外套，戴一頂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背有點駝，走路的步子拉得很慢。經過鐵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低頭繫鞋帶。鞋帶系了快一分鐘，系完站起來，左右看了看，繼續往前走。走遠了。
池硯沒動。他站在窗戶後面，窗簾只拉開兩指寬的縫，隔著這縫把那人的背影看進灰濛濛的天光里。那人的步子節奏不太自然，像個在數別人家窗戶的人。
他掏出手機，給沈渡發了條消息：「灰外套鴨舌帽，路過鐵門系了半分鐘鞋帶。你那邊有沒有新情況？「
沈渡沒回。池硯等了五分鐘，又發了一條：「出發了嗎？「
還是沒回。他把手機攥在手心裡，指腹摁著屏幕邊緣的塑料包邊，摁出一道白印子。他往回走了幾步，又折回來，站到窗戶跟前重新看外面。河堤上沒人了，灰外套已經拐過了彎，只剩一排被風壓彎的蘆葦在水邊晃。
他下樓。
藍衣女人在院子裡。她蹲在冬青叢旁邊，手裡攥著一把老式園藝剪，正在剪那些探出路面太遠的枝條。咔嚓、咔嚓、咔嚓，每一下都不快，但咬得很準，斷口齊整。
「有個穿灰外套的剛才從河邊走過去了。「池硯站到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鐵門口停了一下，繫鞋帶，然後走的。「
藍衣女人沒抬頭。她手裡的剪子又剪了一刀，咔嚓。「我看見了。那人是前幾天的那個。換了件外套。「她把剪子擱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和碎葉子，轉向池硯。她今天沒穿那件深藍長褂，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襯衫，袖子卷到肘彎，露出來的小臂又細又干，像兩根被風吹了太久的枯樹枝。
「他沿著河堤走了三趟了。第一趟是上午，換了灰外套，沒停，走過去的。第二趟是中午，換了一件藍的，在鐵門口吐了口痰。第三趟就是你看見這趟。「她把手上的泥蹭在褲子上，「他在探。「
「探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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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你還在不在。探院子裡幾個人。探從哪個方位翻過來最不費勁。「她往東面那截院牆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後牆那幾塊磚我堵了，但堵不住太久。你要是今晚想走，趁月亮還沒上來就走。「
池硯站在原地。晚風從河面上刮過來，吹得冬青的葉子翻出淺色的背面，像一叢叢銀色的小魚在翻肚皮。
「我等個人。「他說，「她從松北過來。到了我們就走。「
藍衣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什麼情緒，和看冬青葉子、看剪刀、看土路一樣，像在判斷一件東西的磨損程度。「幾點到？「
「一小時左右。「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進屋，腳步在地上踩出細碎的沙沙聲。池硯站在院子裡，風灌進他外套下擺，鼓了一下又癟下去。他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沈渡還是沒有回消息。他點開對話框，把之前兩條消息又重新看了一遍。發送成功的對勾是灰色的，顯示「已送達「，但沒有「已讀「標記。
他決定再等十五分鐘。如果她還不回，他得想別的辦法。
池硯上樓的時候經過11號門。門縫裡的冷白色光還在，但比昨天暗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屋裡把燈泡擰小了。他下意識放慢了腳步，猶豫了一下，沒有停。他回到晚晚房間。她醒了，正靠著枕頭端著一杯水喝，兩隻手捧著搪瓷杯，手指還不夠靈活，杯沿時不時磕一下門牙，發出輕輕的叮噹響。
「自己能喝？「他在床邊坐下。
晚晚把杯子放下，指腹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漬，點了點頭。
「我們今晚可能得走。「
她看著他，沒問去哪兒也沒問為什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號服，又看了看床尾疊著的那件藍衣女人給她的舊外套——一件暗紅色的棉布外衣，洗得發軟，領口磨薄了。她伸手把那件外套扯過來，抱在懷裡。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確認這件東西是不是她的。
「這個，「她說，「我的。「
「嗯，你的。「池硯幫她把外套披上。衣擺太長了，過她的膝蓋還多出一截，袖口卷了兩道才露出指尖。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過大的衣服，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嘴角往一邊歪了歪，像在試一個很久沒用過的表情。
走廊里忽然響起腳步聲。不是藍衣女人的那種輕踮，是皮鞋底敲在地磚上的聲響——帶著重量，帶著外來者才會有的那種生硬。腳步聲從一樓往上走，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上走。
池硯站起來，一步跨到門後。他把門帶上一半，從門縫裡往外看。走廊那頭，一個穿灰外套的男的正從樓梯口走出來。和河堤上的背影對得上，帽子還在頭上，帽檐壓著那張臉只露出下巴，腮幫子上有一道沒刮乾淨的胡茬青印。他手裡什麼也沒拿，兩手空著，垂在身側。
他走得很慢。經過08號門、09號門，目光從每一扇門面上掠過，像在數數。經過11號的時候他停了。低頭看了一眼門縫下面那線冷白的光，然後彎腰，把耳朵貼到門板上。
池硯從門縫裡看著他那個動作——側臉貼著木頭，帽子歪了一邊，整個人像貼在門板上聽海螺。他聽了大概五秒鐘，直起身，繼續往前走。走到17號門前面。
池硯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把門縫關窄了一點，只剩一絲，從這絲里看著那人的輪廓站在走廊盡頭的光底下。他抬手，指節在門板上敲了三下。篤篤篤。不重，禮節性的，像有人敲開一扇不想敲的門。
房間裡沒動靜。晚晚坐在床上一動不動，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盯著門口的方向。池硯沒回頭看她，但他感覺得到她的視線落在他後背，像一小片溫度。
門外的人又敲了三下。篤篤篤。這次重了一些。
池硯把手從門把手上鬆開。他把外套內袋裡那幾樣東西——照片、晶片、紙條、銅鑰匙、黑匣子——迅速掏出來，塞進晚晚那件過大的紅外套口袋裡。晚晚低頭看著自己的口袋鼓起來，沒有出聲。她伸手按了按那堆東西的輪廓，像在確認它們的形狀，然後抬起頭看他。
門外的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北邊的腔調：「池硯？「
池硯沒回應。他站在門後，那一聲「池硯「像一顆石子丟進深水裡，他得忍著不讓自己游過去看那圈漣漪。他認不出這個聲音。不認識。
「你導師讓我帶句話。「門外的人說，「他說'晚晚的激活程序可能不完整，需要你當面確認一次數據。'他在松北等你，今晚。「
池硯的手貼著門板沒動。他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陳知白如果要找他，有他手機號。陳知白如果要傳話，有無數種更省事的辦法。不至於讓一個在河堤上走了一整天的人敲門來傳。而且那句話說「晚晚的激活程序可能不完整「，這個細節只有陳知白和他、還有藍衣女人知道，外面這個人用了這個說法，說明他知道內情。
但他的語氣不對。太客氣了，太像背台詞了。
「我不在。「池硯說。聲音從門板後面傳出去，被木頭過濾了一遍，變得悶而短。那人沉默了幾秒。然後池硯聽見了——很輕的一聲，金屬碰金屬的脆響。極短，不到一秒。像一把刀從鞘里抽出來又被按回去。
「你不在那就算了。「那人說，「我到下面等。你什麼時候回來了，什麼時候見。「
腳步聲朝樓梯口那邊移過去。一步、兩步、三步——走向另一端。池硯沒有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他聽著那串腳步聲逐漸變遠、變輕，然後下了樓，消失在門廳的方向。他等了幾秒，然後側過身，極輕地把門鎖擰上了。新換的鎖，銀色的小鑰匙插在鎖孔里沒拔。
晚晚還坐在床上一動不動。池硯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壓低聲音說：「那個人還在樓下。我們不從正門走。後牆那兒有個缺口，藍衣服的阿姨堵上了，但她說堵不住太久。「
晚晚看著他。她把那件紅外套的拉鏈拉上了，拉鏈頭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兩下才拉到頭。然後她把腳從被子裡伸出來，兩隻腳光著，腳尖夠了一下地面。池硯把鞋子——一雙舊布鞋，藍衣女人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推到她腳下。晚晚把腳塞進去，大了兩碼，她站起來的時候走了一步，鞋子啪嗒啪嗒地響。
他牽著她走出房間。走廊里空蕩蕩的，日光燈半明半滅，白慘慘地照著兩面刷漆的牆。經過11號門的時候，池硯偏頭看了一眼——門縫下面的冷白色光沒了，漆黑一片，像裡面的人把燈關了。
他牽緊晚晚的手，往下走。樓梯拐角處，他側身貼著牆往下看了一眼。門廳里沒人，接待台上的檯燈亮著，登記簿還翻在那一頁。灰外套不在那兒。但他能聞到一股煙味——從走廊後面的某個方向飄過來，在空氣里散得很淡，像一根剛掐滅的煙。
池硯沒走正門。他拉著晚晚拐進廚房後面的過道，穿過堆著舊紙箱的雜物間，推開一扇後門。門外面是院子，東牆那一小截塌陷過的牆根下面，藍衣女人正蹲在那兒。她身邊堆著幾塊磚，手裡攥著一把鎬頭，像剛又把什麼敲緊了。
「樓上那個呢？「他問。
「走了。「藍衣女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從前院出去站了一下，他就走了。往河邊那個方向去了。你們現在走，他拐回來之前你們能到公路。「
池硯蹲下來，看著那段矮牆。磚是新砌上去的，沒幹透，用手一推就晃。「能過嗎？「
「能過。翻過去就是河堤，沿著河往北走兩里地是公路。路上有車。「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池硯手裡。池硯低頭看——一隻手電筒，老式的，鐵皮外殼被磨得發亮，擰一下燈頭才會亮。
「拿著。「
「你呢？「
「我在這兒。「她蹲回去，把那幾塊鬆動的磚重新碼了一遍。「把十一號那扇門打開之後，我去我女兒那兒。「
池硯的手攥著手電筒，鐵皮的外殼硌得掌心生疼。他張了張嘴想問——你打算怎麼開？你開了之後怎麼辦？但他沒問出聲。因為她的表情擺在那兒了——那種樣子他見過一次，在碼頭女人的記憶里，那個轉身走向渡輪的人臉上的表情。和現在一樣，平靜，沒有回頭的意思。
「走了。「藍衣女人說，沒有抬頭看他。
池硯把晚晚托起來，遞過牆頭。晚晚趴在那截矮牆上面，紅外套的下擺拖在磚面上，她回頭看了藍衣女人一眼。藍衣女人也抬頭看了她一眼。兩個女的隔著一段矮牆，一個在上邊一個在下邊。藍衣女人往她的方向伸了一隻手，沒夠到，在半空中懸了一下，收回來了。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碼磚，像剛才那個動作沒發生過。
池硯翻過去。落在河堤的草地上，腳底踩到軟泥和碎石子。他牽著晚晚的手，兩個人在河堤上站了幾秒鐘。河水在右前方嘩嘩地流著，天黑透了，月亮還沒升起來，河面上只能看見水的反光，銀灰色的、斷斷續續的光紋。晚晚的鞋子大了兩碼，走起來啪嗒啪嗒的，但她沒說話。
池硯擰了一下手電筒。燈頭亮了，一束淡黃的光切進夜色里，照亮前面五六步的河堤路。他牽著晚晚沿著河往北走。風迎面來，吹得紅外套的衣擺呼呼地翻，他的外套下擺也翻。晚晚走得不快，每走幾十步就得停一下換口氣，但她一直沒讓他抱。她攥著他的右手，攥得很緊，拇指壓在他食指側面那個位置，和睡著的時候蜷動的力度一模一樣。
走了大概十來分鐘，身後忽然亮起一片光。池硯轉頭——錦溪三號院的方向，二樓那扇窗亮了。暖黃色的，從拉緊的窗簾後面透出來。不是之前那種白燈管的冷白，是暖的，像裡面有人點了一盞燈。
池硯停下腳步。晚晚也停下來，跟著他回頭看。兩個人站在河堤的夜色里，遠遠地看著那扇亮著的窗戶。
「……那是你阿姨。「池硯說。
晚晚沒有回答。她看著那扇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側過臉，把下巴往紅外套的領口裡縮了縮。「她給我衣服。「晚晚說，聲音被風吹得飄飄的，「暖。「
池硯沒說話。他把手電筒的光轉回來，照向前方的路。又走了一小段，身後那扇窗的光還在亮著，沒有暗下去。然後他聽見了——遠處，河堤盡頭的公路上，有車輪壓過路面的聲音。低沉的，穩定的，越來越近。一道車燈的光從公路那頭掃過來，在夜色里切出一片扇形。
池硯眯著眼看那道車燈。晚晚攥緊了他的手，把他往自己那邊拉了一下。他也攥緊了她。兩個人站在河堤上，等著那輛車靠近。車頭燈漸漸近了，把河堤上兩個人影照得清清楚楚，拉出兩道細長而重疊的暗影。
車在他們旁邊停下來。車窗降下來，裡面坐著沈渡。短髮，灰毛衣，鎖骨上那道疤被安全帶的陰影遮住了。她側過臉看了一眼池硯，又看了一眼他旁邊那個裹著紅外套的小不點。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隔著河邊的風傳過來，帶著長途開車之後嗓子發乾的沙啞：
「上車。外面冷。「
池硯拉開車門。他把晚晚先送進后座，然後自己坐進去。車門砰的一聲合上了。沈渡掛擋，車頭調轉，車燈的光從河堤上掃過去，掠過一叢叢被風吹彎的蘆葦和一截白慘慘的矮牆。矮牆後面，那扇二樓窗戶的暖光在視野里一點一點變遠，變成一個橙黃色的小點，然後被彎道遮住了。
池硯坐在后座，晚晚縮在紅外套里靠著他的胳膊。她的呼吸慢慢平下來，像終於不在風裡走了，不用邁那雙過大的布鞋了。他側頭看了一眼後窗。錦溪三號院已經看不見了。只有夜色和河水的反光在後退的車窗外一閃一閃的，像誰在很遠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按著打火機。
「你那條消息，「池硯終於開口，「我發了你沒回。「
沈渡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我上路之後手機沒電了。充電線斷了，半路才發現。不是我故意不回。「
池硯靠回座椅。晚晚的呼吸越來越沉，像要睡了。車裡暖風開著，烘得人眼皮發沉。他低頭看著晚晚縮在紅外套里的側臉，她的嘴唇微微張著，睡得很踏實。
車在夜路上走。窗外的田野、村莊、孤立的路燈依次向後滑過去。池硯靠在車窗玻璃上，玻璃外側是涼的，內側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他的手指在口袋裡碰到那把新鎖的小鑰匙——還沒還回去。藍衣女人給的，說這扇門換過鎖了。
那扇門現在應該又換了一次。不知道是誰換的。也許是她自己又把鎖芯拆了換了新的，也許她把後牆那幾塊磚全壘齊了，然後去了二樓十一號那間房。那扇門後面的冷白色燈光在她去之前就滅了，滅了之後就沒再亮過。池硯不知道那裡面發生了什麼，他只是坐在夜行的車裡，感覺口袋裡的鑰匙越來越涼，像攥了一塊正在慢慢失溫的石頭。
沈渡在前頭開了一段，忽然開口：「那個黑夾克，我今天離開之前又看見他了。他沒進診所，但站在街對面。手裡拿著一個盒子，不大，比巴掌小一點。「
「什麼樣的盒子？「
「黑色的，扁的，看不出材質。「沈渡的手在方向盤上微調了一下，車子切過一個彎道，「他站在那兒沒動，像在等人。「
「等你？「
「也許吧。後來我上了車，他從街對面走過來了。走到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把手裡的盒子舉起來，朝我的方向晃了晃。然後轉身走了。「
如果黑夾克手裡也拿著一個，那他手裡的那個是幹什麼用的？是空的，還是裡面裝著什麼他還沒拿出來的東西？池硯把這個問題塞回腦子裡，沒說出來。他聽見晚晚在他胳膊旁邊發出均勻的、深長的呼吸聲，像一面小鼓在輕輕地敲。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划過去，每個光圈都照亮一小片路面又暗下去，再被下一個光圈接住。
車一直往北開。錦溪鎮越來越遠，河水聲聽不見了，田野的輪廓也越來越稀薄。遠處的天邊上開始有暖黃色的光頂上來，像一爐剛添了炭火的爐膛。那光是松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