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北方向的暖光一直沒真正亮起來。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天色從墨黑變成一種將亮不亮的深灰，像有人往硯台里兌了半碗水，墨色淡了但還是稠的。
晚晚在后座睡著了。她側著身，腦袋靠著池硯的胳膊，過大的紅外套堆在她肩膀和座椅之間的縫隙里，像一件被人隨意丟在那兒的舊行李。她的呼吸拉得很長，偶爾從喉嚨里擠出一絲很輕的氣聲，像夢裡在跟誰說話。
池硯沒動。他用左胳膊圈著她，讓她靠著穩當，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沈渡那兩條消息都還掛著灰勾，沒有「已讀「。她確實沒看到。他把手機擱回口袋，低下頭看著晚晚的頭頂——她的發茬很短，軟軟的，在車內昏黃的頂燈下顯出淺棕色的光澤。池硯想伸手摸一下她頭頂那個旋兒，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窗外開始出現零星的建築。先是幾棟孤零零的民房，灰磚牆，窗洞裡黑洞洞的沒有光。然後是一排廢棄的加油站，頂棚的燈箱早已褪成白色，看不出原來是什麼牌子。再然後路寬了，車燈掃過的地方出現了路牌，白底藍字，指著松北的方向，距離還有三十幾公里。
「前面有個鎮子，「沈渡的聲音從前頭傳過來，有點啞，像嗓子太久沒沾水，「我開下來找點吃的。你餓不餓？「
池硯不餓，但他看了一眼晚晚，說：「她得吃點東西。「
「行。「
車下了省道，拐進一條窄一些的路。路面不太平整，顛了兩下，晚晚的頭從池硯胳膊上滑了一下，他趕緊兜住。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眼睛沒睜開，往他那邊又拱了拱，像一隻尋找熱源的貓。
沈渡把車停在一排亮著燈的小店門口。店面都不大，一家雜貨店、一家包子鋪、一家飯館。包子鋪的門還開著，蒸汽從裡面往外冒，白乎乎的一大團在路燈下像一朵低空的雲。
「這家還開著。「沈渡熄了火，回頭看了后座一眼，「我去買。你們兩個別下車。「
「你帶錢了嗎？「
沈渡從副駕的雜物箱裡摸出一把零錢，揚了揚，推門下了車。門一開，冷風灌進來，晚晚縮了一下，把整張臉埋進池硯的外套袖子裡。池硯把外套往她那邊拉了拉，蓋住她半個肩膀。透過車窗玻璃，他看見沈渡小跑著進了包子鋪，瘦長的影子被店裡的白熾燈照在門口的水泥地上，一晃就進去了。
車裡一下子安靜了。只有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和晚晚均勻的呼吸。池硯往窗外看，對面的雜貨店門半掩著，裡面亮著暗黃的燈，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看不清楚臉，只能看見一截胳膊搭在檯面上，指間夾著一根煙。菸頭的光亮在玻璃後面一明一滅的，像在打什麼信號。
池硯把手搭在車門把手上，想了想又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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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沒一會兒就回來了。塑膠袋裡裝了四個包子，用油紙包著還燙手。她坐回駕駛座，沒急著開，把包子遞到后座。「有肉的、白菜的、豆沙的。她能吃哪個？「
池硯接過來，把油紙揭開一小角看了看。他低頭用肩膀輕輕碰了一下晚晚。「晚晚，醒醒。吃點東西再睡。「
晚晚動了動，眼皮抬了一半，灰藍色的瞳孔被車內燈光晃得眯了一下。她聞到了包子的味兒——不知道她怎麼聞的，但她鼻翼動了動，整個人從側躺翻成了坐的姿勢，兩隻手伸過來接油紙包，動作比白天利索了一些。
池硯幫她掰開一個豆沙包。豆沙餡是深褐色的，燙，冒著甜膩的熱氣。晚晚咬了一小口，燙得吸氣，但沒吐出來，含在嘴裡鼓著腮幫子嚼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池硯自己也拿了一個肉包子，油紙被餡兒里滲出來的油洇透了，咬著吃的時候手指頭黏糊糊的。
沈渡沒吃。她靠在駕駛座上，歪著腦袋看後視鏡里兩個人的影子，像在看一台老舊的電視裡放的家庭錄像。過了幾秒她把視線收回去，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
「我剛才買包子的時候，「她說，聲音低低的，像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看見那個雜貨店門口停了一輛車。黑色的，沒牌照。「
池硯嘴裡的包子停住了。
「從錦溪跟我一路？「
「不確定。我上省道之前拐了個彎，那車沒跟著拐，直走了。但我在鎮子口停車的時候，它又出現在後面了。「沈渡把水瓶擰好，擱在杯架上，「現在不見得還在。但它比我預想跟得快。「
池硯咽下嘴裡的包子。他把剩下的半個用油紙重新包好，放回袋子裡。晚晚還在吃豆沙包，嘴角沾了一圈深褐色的餡印子，渾然不覺。
「吃完就走。「池硯說。
晚晚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她嘴角那個豆沙印被她用袖子蹭了一下，蹭花了，看起來更明顯了。池硯伸手替她擦了。他的拇指在她嘴角邊上抹了一下，蹭掉那圈褐色，晚晚偏了一下頭，皺了皺鼻子，像在說「別擦，我自己來「。
沈渡已經發動了車。引擎低鳴了一聲，車燈重新亮起來，把那排小店的門臉照得白亮亮的。包子鋪的老闆娘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雜貨店裡那截胳膊和那根煙還在，菸頭的火光忽地滅了。
車拐回省道，重新往松北的方向開。晚晚吃飽了，靠著窗戶，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看著外面黑乎乎的田埂發呆。池硯坐在她旁邊，手指在口袋裡摩挲著那把還沒還回去的銅鑰匙。
「如果那輛車跟過來了，往市里開會不會更危險？「他問。
沈渡想了幾秒鐘。「市里人多車多，好藏。但也容易被堵在巷子裡。我現在沒有完全確定他手上有什麼——如果只是個跟蹤的還好辦，如果他帶了傢伙，那市里反倒沒地方跑。「
「陳知白那邊呢？「
「你打算去找他？「
池硯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白天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說的話——「你導師讓我帶句話「——那件事是假的，他基本確定。但陳知白本人呢？他是真的想幫他，還是把他當成程序的一部分？池硯不知道。他把晚晚口袋裡那個已經解析過的黑匣子掏出來，擱在膝蓋上。啞黑色的金屬板，沉甸甸的，在車內昏暗的光線里像一塊壓紙的鎮石。
「我不知道。「他說。
車又開了一段。路邊的景色慢慢變了，田野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連著的廠房和倉庫，灰撲撲的牆面上刷著褪色的GG字。再往前，路燈密了起來，路口有了紅綠燈。松北的城市邊緣到了。
沈渡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她伸手把空調風調小了一點，側過臉往后座看。「我診所回不去了，工作室也不安全。你還有沒有別的可以落腳的地方？「
池硯想了一下。他有個同學住城西，做硬體修復的，關係不算近，但那人不愛問問題。他又想了一下另一個——一個在黑市上倒騰舊存儲器的，嘴巴緊，但那人最近不在松北。他想了七八個名字，每個都有這樣那樣的不合適。
「先往城西開吧，「他說，「我有個地方可以去，但不一定人在不在。「
「行。「
綠燈亮了。沈渡踩油門，車從路口穿過去，匯入凌晨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車流里。遠處的天際線開始泛出真正的亮光——不是暖的，是那種冬天早晨特有的、硬而涼的青白色。路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像有人沿著街道挨個關掉了燈泡。
晚晚的額頭在玻璃上蹭了一下，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她醒了一下，看了看窗外陌生的街道，又看了看池硯。然後她伸手在他外套口袋裡摸了摸，摸到那把銅鑰匙的輪廓，按了一下，像在確認它還在。確認完之後她收回手，把紅外套重新裹緊了一點，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池硯看著窗外。街邊的行道樹從梧桐變成了銀杏，又從銀杏變成了光禿禿的梧桐。他認出了這條路——再過一個路口往南拐，就是他以前讀書時租過的那個舊小區。那個同學就住在小區後面一排平房裡，窗戶朝北，夏天悶熱，冬天冷得人不想伸手。
他讓沈渡在路口停了車。他一個人下車走到那排平房前面，敲了中間那扇鐵皮門。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裡面的燈泡亮了，鐵皮門拉開了一道縫，一個剃著平頭的男人眯著眼往外看。他看了池硯兩秒，表情從「誰啊「變成「你誰啊「又變成「哦你「。
「借個地方放東西，「池硯說，「放一個人。「
平頭男人往外面看了一眼，看到街邊停著的那輛車，又看了看車后座的輪廓，沒多問。「後屋有張行軍床，乾淨不乾淨我不知道。你們自己弄。「
「謝了。「
池硯回去把晚晚叫醒，把她那件紅外套的拉鏈重新拉到頭，牽著她的手走進了那扇鐵皮門。沈渡沒下車，把車窗降下來一半，探著半個腦袋：「我找個地方停好車再過來。你先進去。「
池硯點了點頭。鐵皮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燈泡昏黃的光線把窄小的屋子照得像一隻倒扣的紙箱。平頭男人已經縮回裡屋，拉上了布帘子。池硯拉著晚晚穿過堆滿舊電路板和存儲晶片的客廳，來到後屋。行軍床靠在牆角，床墊上鋪著一層薄灰，池硯用外套袖子掃了兩下，把晚晚安頓上去。
晚晚坐在床沿，看了看這個陌生的房間——貼滿舊海報的牆壁、落滿灰的窗台、地上一圈一圈的電線——她抬眼看了池硯一下，那個表情他在她臉上見過好幾次了：像在確認一個坐標，確認自己還在安全範圍里。
「先睡，「池硯說，「天亮了再說。「
晚晚躺下去，側過身，臉朝著牆。她睡得很安靜，呼吸很快就平穩了。
池硯在她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後門口。門是虛掩著的，他推開一道縫往外看。巷子裡黑黢黢的，路燈隔得很遠，只照亮巷口那一小截水泥路面。巷口沒有人，沒有車，只有風卷著幾片枯葉從地上刮過去，嘩啦嘩啦地貼著牆根滾遠。
他關上門，靠在後門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還帶著河堤上攥晚晚時那股力道，指節發白，鬆開之後血慢慢回溫，指尖麻麻的，像剛從冷水裡抽出來。
巷口的枯葉還在滾。風沒停。
池硯聽見布帘子後面傳來平頭男人的翻身聲，行軍床的彈簧響了一下又靜了。他走回後屋，坐在行軍床旁邊的地上，背靠著牆壁，拉了一下外套的領子。他沒有看晚晚，只是把頭仰起來靠著牆磚，聽著隔壁傳來的空調外機的低鳴聲和遠處偶爾駛過的卡車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幅畫面里被虛化的背景，看不清楚，但知道還在。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手心裡那把銀灰色的小鑰匙——新鎖的，錦溪那扇門的——被他攥得發熱。他想把它放回口袋裡，但手指鬆開了一下又攥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攥著它。也許是怕鬆開之後，那扇門就徹底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