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鋪的老闆娘是個圓臉的中年女人，籠屜揭開的瞬間白氣撲了一臉，她眯著眼把包子夾進塑膠袋裡，手法又快又准。池硯付了錢，塑膠袋燙手，他左手倒右手地拎著。晚晚站在他旁邊，仰著鼻子聞了一下，沒說話但肚子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三個人都聽見了。沈渡的嘴角動了一下，晚晚把臉轉開了。
他們繞到學校西側圍牆外的一條窄巷裡。巷子盡頭是一小片廢棄的花壇，花壇邊沿的水泥台子上積著厚灰，但坐上去還是乾的。池硯把塑膠袋放在檯面上，抽出一個包子遞給晚晚。她接過去掰開，熱氣從餡兒里冒出來，菜餡的，油汪汪的，她把一半遞迴給他。池硯接過來咬了一口。沈渡靠在對面的牆根站著，手裡拿著一個包子也不急著吃，用塑膠袋墊著慢慢咬。
巷子裡安靜，巷口偶爾有人騎著車過去，車鈴叮噹響一下又遠了。早上的陽光斜斜地從巷口照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個三角形的亮區，亮區的邊緣正好落在池硯的腳尖前面。
晚晚吃完了半個包子，又拿了一個，這次沒掰開，整個兒拿在手裡小口小口地啃。她一邊吃一邊看著巷口那個三角形的光區，表情專注得像在看一個緩慢移動的日晷。池硯也在吃，但不餓，他咬了兩口就放下了，把那個透明盒子從內袋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
晨光從透明盒蓋透進去，那根銀白色的絲線安靜地蜷在盒底，比昨晚看起來更亮一些，像被陽光喚醒了一點點。池硯把盒蓋打開，兩根手指輕輕捏起絲線的一端，線的表面微涼，指尖碰上去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絲極其輕微的脈動——不像心跳，更像某種比他身體更慢的節律，像一枚鐘錶被收在很深的地方走。
晚晚放下包子，湊過來看他手裡的東西。她的目光落在那根細線上，看了幾秒，然後抬眼看他。「再試一次。「她說。不是問句。
池硯捏著絲線的一端。他抬頭看了一眼巷口——沒有人進來。沈渡也放下了包子，站直了身體，像在給他讓出空間。他想了想，把那根絲線捏在指間，另一隻手把它的一端貼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陽光照著他閉著眼睛的半張臉，他感覺到那陣極細的震動從絲線內部傳了出來，順著他的指尖往上走。和上一次一樣，溫熱，緩慢，像一條很淺的水流沿著骨縫滲進去。
他看見了。
畫面比上一次長。這次不是一閃而過。他能分辨出周圍的環境了——一間屋子，和之前錄像里那間白房間差不多，但光線更暗，只有檯燈的暖光照明。他面前是一台設備，比自己想像中大一些，外殼是深灰色的金屬，正面有一排指示燈，其中幾盞亮著藍光。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那隻手他認出來了——大而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焊錫的痕跡——正在擰設備側面的一顆螺絲。
「……差不多走通了。「那個聲音從畫面外傳進來，和錄音里一樣輕而慢，「如果晚晚的激活成功了，再用這層連接，應該能看到同一個畫面。但這個東西不能放太久，最多十年就會老化。我算過，大概九年半。如果超過十年沒有打開，它自己會停。那行字是留給能打開的人——'給第一個打開073的人'。如果你看到了，就說明還沒到十年。還來得及。「
池硯睜開眼。他的手還握著絲線的末端，那陣震動已經退去了，太陽穴處的皮膚還留著一小片溫熱的觸感。他的目光落在手裡的絲線上，絲線的表面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銀白色的亮弧。
沈渡看他睜眼了才開口：「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一台機器。藍色的燈。「池硯把絲線放回透明盒子裡，蓋好蓋子，握在手心裡。「他在調試那台機器，說它能跟晚晚的激活程序同步。如果激活成功了，通過這台機器能看到同一個東西。「
「同一個東西？什麼東西？「
池硯沒有立刻回答。他剛才在畫面里還看到了一樣東西——那台設備旁邊放著一沓紙，紙上畫著線路圖，但翻開的封面上用鉛筆寫著幾個字，字跡他認得，和日誌中段的一部分一樣。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透明盒子，盒蓋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半張臉，眉骨下面有一小塊被陽光照亮的皮膚。
「他說'能看到同樣的畫面'。「池硯把盒子放回內袋，站起來，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影子落在地上，短而窄。「我猜那台機器連接著我爸在他自己身上做的實驗備份。如果晚晚的激活是完整的，那台機器會把另一端的畫面投射過來——他在哪裡、他在做什麼，都能看見。「
沈渡站直了身體，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垂在身側。「所以他當年離開松北之後，自己也在繼續做實驗。「
「他一直在做。「池硯蹲下來，把塑膠袋裡剩的包子收好，系了一個結，放進外套口袋。晚晚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布鞋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池硯站起來的時候忽然感覺到口袋裡的透明盒子震了一下。極輕的，像手機振動了不到半秒就停了。他把盒子重新掏出來，低頭看——蓋子還蓋著，但裡面的銀白色絲線正在微微顫動，像被什麼信號撞了一下。
晚晚也看見了。她湊過來，指尖隔著透明蓋子碰了一下那根絲線，然後縮回手。「它在動。「
池硯握著盒子，抬眼看向巷口。巷口的陽光還是那個亮度，樹影在牆面上微微晃動，沒有什麼人進來。但那陣振動不像偶然。他猶豫了一下，把盒蓋打開，將那根絲線的末端捏在指間，沒有貼到太陽穴上，只是握著。
他感覺到了。一種持續不斷的、極其微弱的節奏，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同一面鼓，隔著很厚的牆壁傳過來，已經弱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但還在。那個節奏和剛才看到父親調試機器畫面時感受到的脈動頻率一致。那台機器還在運行。它還在發送信號。
沈渡走到巷口側了一下身往外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外面沒什麼異常。「她看著池硯手裡那根還在輕微顫動的絲線，「但這東西不會無緣無故動。「
池硯把絲線放回盒子裡，蓋子重新蓋緊。他把盒子放回內袋，站起來，拍了一下褲腿上蹭的灰。他看著晚晚，她的目光從他的口袋移到他的臉上，沒有開口，但她的嘴唇輕輕抿了一下——池硯發現她這個動作和他自己焦躁的時候一模一樣。
「有什麼東西啟動了。「他說，「可能是那台機器，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晚晚把手伸過來，抓住了他三根手指。她的掌心是溫的，比前幾天有力氣多了。「去看看。「她說。
池硯看著她。她站在晨光里，紅外套的領口立著，那雙舊布鞋的鞋帶系得牢牢的，攥著他手指的那隻手緊而穩。他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貼著掌心，能感覺到她掌心裡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傳過來。
他轉頭朝巷口走了出去。晨風迎面灌過來，吹得他外套下擺往後翻了一下。沈渡從他後面跟上來，三個人走在松北老校區側門外的街道上，和所有普通行人一樣，走在上午明亮的陽光里。口袋裡的透明盒子沒有再震動。但那根銀白色的絲線蜷在盒底，細小的脈動還在持續，像一個藏在角落裡的、微弱的、不知疲倦的呼號，等著被誰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