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回到平頭男人的平房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平頭男人正蹲在院子裡拆一台舊冰箱的壓縮機,銅管盤了一地。看見他們三個進來,他也沒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算打過招呼,又低頭去擰他的螺絲。布帘子後面的客廳被上午的陽光照得亮堂堂的,茶几上放著一把車鑰匙,旁邊壓著半張從包裝箱上撕下來的硬紙板,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幾個字:「車在巷口,油加滿了。」
池硯把那張紙板翻過來看了看。沒有落款。他把紙板放下,拿起車鑰匙在手裡掂了一下。平頭男人在外面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早上有人送來的。沒進門,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
池硯轉頭看向門口。鐵皮門關著,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線亮光。他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空空的,對面牆根那隻橘貓又蹲在那裡曬太陽,尾巴尖懶洋洋地拍著地面。他關上門,把車鑰匙擱在茶几上。
晚晚已經在行軍床上坐著了。她今天走了一上午,腿有些乏,但她不躺,只是靠著枕頭半坐著,把紅外套的拉鏈拉開了一半,露出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打底衫。她正在低頭看那枚吊墜,把皮繩重新繞在指間。
沈渡在外屋和池硯對坐著。她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現在的問題是誰送的車。如果是陳知白,他為什麼匿名。如果不是他,那就更麻煩。」
池硯把透明盒子從內袋裡掏出來放在茶几上。盒子一放到桌面上,那根銀白色的絲線內部就開始發出極其細微的脈動。池硯盯著看了一會兒,伸手把盒蓋打開,捏住絲線的一端。他沒有急著貼到太陽穴上,只是捏著,感受著那陣持續的、微弱的節律從絲線內部傳過來。比以前強了一點,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把音量旋鈕輕輕擰大了半格。
「有信號。」他說,「之前是斷續的,現在是一直在走。」
沈渡看著他手裡的絲線。「能再連一次嗎?看看那邊是什麼。」
池硯捏著絲線的末端,沉默了幾秒。他看了一眼後屋方向,晚晚沒有出來,他能聽見她坐在床上輕輕哼一段沒調的曲子,像在哄自己。他轉過頭來,把絲線的端頭貼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震動來了。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他感覺到那陣溫熱的脈衝從太陽穴湧進來,沿著顱骨內側往後走,走到後腦勺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往下沉,像一條被突然拉直的線,快速穿過了他的整個脊柱,直達指尖。他閉著眼,手攥著絲線的另一端,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畫面出現了。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斷續的、帶著噪點的舊影像。畫面清晰而完整,像一台調好了對焦的攝像機在實時拍攝。畫面中央是一間屋子,和南港那間維修店類似,但更大一些,有更多的設備和線路。牆壁上釘著好幾排架子,架子上摞著硬碟和電路板。正對畫面的位置有一張工作檯,檯面上攤著一張巨大的線路圖,用幾塊鐵塊壓著四角防止卷邊。工作檯旁邊有一台機器——深灰色外殼,正面一排藍色指示燈亮著,和池硯之前在舊畫面里看到的那台一模一樣。燈在閃,規律地閃,一明一暗,像一個人在緩慢地呼吸。
一個人站在工作檯前面,背對著鏡頭。灰毛衣,肩膀略窄,頭髮花白。他正低著頭在看那張線路圖,手指沿著圖上的一條線慢慢移動,像在找什麼東西。他的右手旁邊放著一杯茶,茶還冒著熱氣。然後他開口了——沒有對著鏡頭,像是在自言自語:「……又跳了。第八段偏移了零點三。如果是同步誤差的話——」
畫面外傳來一個聲音,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悶悶的,像是從另一間房間傳過來的:「——你先把信號穩定住。那邊可能在接收了。」
那個灰毛衣的人直起腰,偏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側過臉的時候,池硯認出了那個側臉——顴骨偏高,眉骨突出,和鏡子裡自己每天看到的那張臉幾乎一樣。「知道了。」他說,「把第八段重跑一遍。」
他伸手去夠機器側面的旋鈕,手指碰到旋鈕的瞬間,畫面忽然劇烈抖動了一下。然後畫面里出現了一道裂縫——不是影像本身的問題,是畫面里的房間出現了異常。牆壁的東南角上,一條細細的亮線從天花板附近開始向下蔓延,像有人在那個位置用發光的筆在牆上畫了一道豎線。亮線經過的牆面變得半透明,能看到後面還有一些模糊的輪廓——設備、架子、管道,但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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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灰毛衣的人停下手裡的動作,盯著那條亮線看了兩秒。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又來了。上次也是從這個位置。」
畫面外那個悶悶的聲音又響起來:「你先別動。讓信號自己走完。」
灰毛衣的人沒有動。亮線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地面,然後消失了。牆壁恢復了正常,什麼痕跡都沒有。他伸手把機器側面的旋鈕歸了零,又看了幾秒牆壁,然後低下頭去翻桌上的線路圖。
池硯睜開了眼。他把絲線從太陽穴上拿下來,手指還在抖,他把它放回透明盒子裡,蓋好。沈渡坐在對面,看著他的表情,沒有急著問。
「是實時的。」池硯開口了,嗓子有點乾澀,「他在一間屋子裡,有機器,有線路圖。畫面是實的,不是記憶。他那邊也能接收這邊的信號——有人跟他說『那邊可能在接收了』。」
「有人?還有別人?」
「不知道。畫面外有個聲音,看不見人。」池硯把那句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那個人說『那邊可能在接收了』——他知道我們在接收。他也在等信號。」
沈渡把手肘擱在膝蓋上,兩隻手交握著撐在下巴底下。她想了一會兒,開口說:「如果那台機器一直在發信號,那那個黑夾克的人是不是也在截獲?」
池硯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茶几上那個透明盒子,裡面的絲線還在微微脈動。但他想起另一件事——畫面里那間屋子牆上那條亮線。亮線經過的牆壁變成半透明,能看到後面還有東西。那間屋子不是全部。那台機器背後還有別的空間。他父親在的那間屋子可能只是其中一層。
後屋傳來晚晚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哥。」
池硯站起來,掀開布帘子走進去。晚晚坐在行軍床上,已經沒在繞皮繩了。她看著他的臉,目光從他眉心移到下巴,停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那台機器在叫。它在找另一台。」
「另一台什麼?」
「另一台一樣的機器。」她把手伸進紅外套口袋裡,摸出那枚吊墜,舉起來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看了一眼,「你爸爸做過兩台。一台在南港,一台在松北。松北那台在動,南港那台沒動。它們兩個在等對方。」
池硯站在布帘子門口,把那句話在腦子裡翻了兩遍。他父親在日誌里寫過「那套方法需要兩台機器同步」——白房間底下那台在轉的機器,和南港維修店地下的那台。如果他父親做的是兩台機器之間的同步實驗——一台在南港、一台在松北——那台機器一直在轉,等的也許就是另一台被打開的信號。如果池硯在白房間裡把機器啟動了,南港那台就會開始響應,他父親那邊就會收到信號。
所以剛才實時畫面里那個聲音說「那邊可能在接收了」——他父親已經知道他開了那台機器。
池硯走回外屋,把透明盒子收進內袋。他拿起茶几上的車鑰匙,轉頭看了一眼沈渡:「去南港。現在就走。」
沈渡站起來,拿起外套。她沒有問為什麼,只問了一句:「開車要多久?」
「五個小時左右。走高速。」池硯走到鐵皮門前面,手搭在門閂上,「如果他那邊也知道信號在走了,那黑夾克那邊也有可能知道。我們得在他之前到。」
沈渡點了點頭,快步走到後屋去叫晚晚。池硯站在鐵皮門後面,聽到晚晚從行軍床上下來、布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她的腳步聲比前兩天又穩了一些,鞋帶沒有鬆開。她走到門口,站在池硯旁邊,把那件紅外套的拉鏈拉到了頂。
「走。」她說。聲音簡短,乾脆,帶著一點已經準備好了的意思。
池硯拉開門,外面的陽光撲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同時投在巷子裡的水泥地面上。巷口的橘貓被開門聲驚了一下,弓著背跑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們。
他們上了車。沈渡坐在駕駛座上,池硯坐副駕,晚晚在后座中間,安全帶斜斜地勒在她胸前,她伸手拽了兩下才拽服帖。車駛出巷口,匯入上午的車流。池硯坐在副駕上,看著前方的路面被陽光照得明晃晃的。他的右手一直擱在外套內袋外面,掌心隔著布料貼著那個透明盒子的輪廓,能感覺到那根絲線微弱的脈動一直沒有停過。